钢梁上的阵地守不住了。
他们跳进楼里。
恺撒和源稚生推来沉重的铁轮神龛,堵住电梯门。神龛足有上千斤,是整块樱木雕刻而成,底座装着铁轮,原本是用来在仪式中移动的。
楚子航从武器库冲出来,把冲锋枪和弹匣扔给其他人。但他知道,这么做只是拖延时间。神龛再结实也没用。死侍的身躯远比人类有力。人类能挪动的东西,它们也能。
很快,它们就会冲进壁画厅享用盛宴。
源稚生是主菜,恺撒和楚子航是配菜,地下的尸体是零食。
就算死侍不冲进来,他们也是死路一条。壁画厅里的火仍在熊熊燃烧。虽然这里并没有太多易燃的东西,火势终将自行熄灭,但在那之前,燃烧会耗尽空气中的氧气。
他们会活活地闷死。
三个人靠在神龛上,大口喘气。
恺撒和楚子航以最快的速度装填子弹,把零散的子弹压进空弹匣,把满的弹匣插进枪柄,把打空的弹匣扔到一边。
源稚生望着大厅中的火焰出神。尸守标本烧到了最后,千年人鱼的肉身在火焰中化尽,露出了暗金色的骨骼。骨骼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被烧得通红的铜器。
它们是两千年前死去的生物,被制成标本,保存至今,此刻终于化作灰烬。
源稚生忽然想起它们活着的时候。在深海中歌唱的人鱼。被人类捕获、被制成标本、被供奉为神的使者、被锁在佛龛里千年的人类祖先。
它们死过一次,现在它们又死了一次,而这一次,是真正的死亡。
火焰噼啪作响,没有人说话。沉默中,只有装填子弹的咔嗒声,和远处电梯井里越来越近的哭泣声。
“还有多少C4炸药?”,源稚生问。
他仍望着正在燃烧的尸守,暗金色的骨骼在火光中越发璀璨。
楚子航抬起头,手上装填子弹的动作停了一瞬。
“十五磅。”,他回答,“但刚才的爆炸你也看到了冲击波似乎不能重伤它们。如果C4炸药伤不到这些家伙,那君焰也做不到同样的事。”
他说的是事实。刚才那块C4在电梯井中引爆,上千发子弹同时殉爆,形成的弹幕风暴足以撕裂任何生物的血肉之躯。可死侍群只是下坠了几层,然后继续往上爬。它们的鳞片上多了些焦黑的痕迹,有些甚至被弹片削去了小块血肉,但仅此而已。
源稚生摇了摇头,“爆炸的冲击波伤不到它们。但火焰对它们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他抬起下巴,指向燃烧的尸守。
“看看那些东西。”
楚子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鱼的油脂在火焰中熔化成透明的液体,顺着暗金色的骨骼流淌,滴落,然后继续燃烧。骨骼本身也在燃烧发出明亮的、青白色的光芒,像是浸透了灯油的灯芯。
“人鱼油非常易燃。它们自己,就是最好的燃料。”
楚子航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尸守燃烧的景象,和刚才那些死侍被爆炸波及后的反应,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尸守被点燃了,而死侍没有。
“可是刚才的爆炸中它们并没有立刻烧起来。”
“因为它们是活的。”
源稚生说这话的时候,从神龛上站起身。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动作有些僵硬,但站得很稳。
“尸守是死的,已经脱水了几千年。人鱼的油脂凝固在骨骼里,一遇明火就会燃烧。但死侍的身体里还有大量水分。它们是活生生的生物,和人类一样,大部分是水。”
他看着楚子航的眼睛。
“要让它们燃烧,需要长时间地、持续地处在火场之中。而壁画厅,是完全封闭的空间。”
楚子航眼睛亮了一下。
“这里是最好的火场。”,源稚生说完了最后一句。
恺撒把最后一个压满的弹匣插进枪柄。
“闷烧死侍么?”,他吹了一声口哨,“不错的主意。但它们是会逃的。它们能从电梯门进来的话,也能从这里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被神龛堵住的电梯门。
神龛很重。但它能挡住死侍多久?一分钟?两分钟?那些东西的力气,他刚才在电梯井里亲身体验过。
源稚生抬起手,指向电梯门上方。
“这种门的上方,必然有一根钢筋在支撑。那是过梁,承重结构的一部分。我们在那里装上一块C4炸药,威力足够炸断那根钢筋。墙壁会坍塌下来,堵死出口。它们无路可逃。”
楚子航低头快速计算。
“用延迟引信的话,可以在二十秒钟后爆炸。时间足够我们进入电梯井,并且躲到爆炸范围之外。”
“二十秒。”,恺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那我们得把死侍群引到大厅深处去。它们越集中,燃烧的效果越好。”
源稚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火焰在他身后燃烧,将他半边脸映成温暖的金红色,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
恺撒看着这张脸,十分钟前还被他用枪指着脑袋、被他用拳头砸裂眉骨、被他用膝盖顶撞心口的敌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我要去送死了”的悲壮。
只是平静。
“没问题。”,源稚生说,“我来充当诱饵。”
第691章 天台之上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跳上天台。
作业电梯把他们送到这里就停止了工作。钢索不再转动,平台悬停在栏杆边缘,任由暴雨冲刷。路明非使劲跺了两脚,电梯纹丝不动,像一头彻底睡着的铁皮野兽。
他们的路就到此为止了。
天台上密布着管线和水箱,灰色的大罐子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通往大厦内部的几扇铁门全部封死,锈迹斑斑的锁扣和门把手都在嘲笑他。
路明非冲上去猛踹那些门。
一脚。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震得他脚底板发麻。锈迹簌簌往下掉,有几片落在他鞋面上,被雨水冲走。
两脚。
门框纹丝不动,倒是他的脚跟开始疼了。他龇牙咧嘴地单腿跳了两下。
三脚。
除了脚疼得厉害,没有任何结果。
这是个绝地。离地几百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四面八方都是狂风暴雨,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冰凉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摸他的后背。
路明非摸出手机,想要向路鸣泽求助。
屏幕亮了一下,然后黑了。
干!
这部手机送过来的时候就只有一点点余电。从进大厦到现在,他用了导航,刷了电子钥匙,接了微信,给绘梨衣买了饮料,甚至还拍了几张死侍的尸体想以后跟芬格尔吹牛逼。它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但现在,奇迹结束了。电力耗尽,自动关机。
路明非拿着块黑色的玻璃板,发呆。雨水滴在屏幕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像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还是黑的。他又按了按开机键,屏幕还是黑的。他把手机翻过来,把电池抠出来,吹了吹,再装回去,按开机键
还是黑的。
“操。”,他轻声说。
铁门突然震动起来。
“砰!”
楼道里传来猛力捶门的声音,像是有人用大锤在砸。接着是震耳的枪声不是手枪,是冲锋枪连发的那种急促的“哒哒哒哒”。枪声在楼道里回荡,震得铁门嗡嗡作响。
路明非惊恐地后退两步,下意识把绘梨衣往身后拉了拉。
楼里的人正试图冲上天台。而楼里的人,无疑是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干部。他们显然也打不开这些门,所以正在用枪射击门锁。
就算这门再结实,被他们弄开也是迟早的事。
他只能等着被抓。希望蛇岐八家不要刑讯逼供。
路明非扭头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站在天台边缘,眺望着狂风暴雨中的这座城市。
地震结束了。断电的大厦纷纷亮起灯来。先是底层,然后一层一层往上,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依次点燃烛台。亮着警灯的警车在高架路上奔驰,红色和蓝色的光在雨幕中拉成模糊的线条。
这座城市仍然瑰丽,只是蒙着雨做的轻纱。
她的侧影,在雨中美得叫人惊心动魄。长长的睫毛上沾满水珠,像挂着一串串细碎的钻石。她眨了眨眼,水珠便簌簌落下,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挺秀的鼻子上也挂着水珠,鼻尖微微泛红。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整座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她的眼眸深处闪烁,像是另一个世界在燃烧。
她微微张着嘴,呼吸着冰凉的雨气。
路明非心说:妹子哇,翘家计划泡汤了哦!一会儿你家里人就会冲进来把我们抓回去,死啦死啦滴,狠狠滴抽打我,把你关进奇奇怪怪的房间里,以后就没人陪你用小本子聊天咯……
绘梨衣忽然伸出手,抓过路明非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气息。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然后她低下头,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划过,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在他温热的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
一个词。
“美しい。”
美丽的。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灯火倒映的光。她在等他的回应,等他说点什么,或者也写点什么给她。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绘梨衣继续眺望雨中的城市。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搭在额前遮雨,另一只手指向远处那座金色的高塔。
东京天空树。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眼神像是在说: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
绘梨衣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翘家计划泡汤了。抓紧时间,多看一眼这座城市。她一直生活在东京这座大都市里,却很少有机会自由地眺望它。翘家计划没有目的地。只要是“外面的地方”“更外面的地方”就行。一个劲儿地往前跑,跑到自己被抓回去。
所以她并不沮丧。从她登上作业电梯开始,这趟旅程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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