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路明非觉得,整座大厦外面好像站着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正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念诵古老的证言。层层叠叠的声波如同实质,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大厦的外墙。
能抗震的玻璃幕墙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圆形的白斑。
玻璃在开裂。
空气震动如同流星群,一颗接一颗,砸在大厦的表面。
地面在颤抖。
桌椅开始位移。
死侍群放弃了铁皮柜,趴伏在地下,全身颤抖。
它们本应早已忘记恐惧和疼痛。
但这一刻,它们重新记起了那种被“至高”压迫的、深入骨髓的卑微。
路明非分不清这是地震,还是绘梨衣言灵的效果。
尼玛不用这样吧!
放言灵就放言灵嘛!朴实有效也是一种美啊!
不用每次都搞得好像天地异变、世界末日、诸神黄昏那样吧!
绘梨衣的双瞳中,仿佛金色的大海正在涨潮。
暗红色像退去的潮水,一寸一寸被淹没。待到金色完全占据了她瞳孔中的每一寸领地
她挥刀。
平平地在面前虚切。
不是任何流派的刀术。没有起手式,没有残心,没有剑道馆那些繁琐的礼仪。
就是随手平切,像切一块生日蛋糕。
声波消失了。
震动消失了。
这一刻,整层楼里寂静得如同
死亡。
纸片浮在空中。
笔,字纸篓,计算机,电话,甚至那台重达三百公斤的落地式复印机。
它们静静地悬浮着,如同失去了重力的太空舱。
一秒钟后。
它们四分五裂。
锋利的碎片和空气的碎片一起扩散出去,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的冲击波。
所到之处,死侍群的黑血如同泼墨,在墙面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溅开一朵又一朵盛大的、转瞬即逝的花。
绘梨衣收刀回鞘,动作随意,像把用完的笔插回笔筒。
他们周围,像被轰炸过。
路明非跑到铁皮柜前,用力拉开已经变形的柜门。
穿制服的女孩蜷缩在柜子最深处,双手抱头,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会哭了。
铁皮柜替她挡住了那些锋利的碎片,但死侍的利爪刺穿了她的肩头,白色的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还好只是皮肉伤,不是致命伤。
路明非翻箱倒柜找出急救箱,扔进她怀里。
他转身。
绘梨衣已经震碎了玻璃幕墙,踏上摇摇晃晃的作业电梯,站在护栏边缘。
暴雨如注。
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她及腰的暗红色长发吹得凌乱飞舞。白色的巫女服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
她抬起脸,抽了抽鼻翼。闻着夜风中的气味,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汽车尾气,拉面店飘出的豚骨汤香,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关东煮,雨后潮湿的柏油路面。
她呆呆地望着这片灯火如海的城市。
那是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从未亲身踏入过的“外面”。
芙莉莲跟着踏上作业电梯。她走到绘梨衣身边,从口袋里掏出被雨水打湿的大毛巾,展开,轻轻披在绘梨衣肩上。
绘梨衣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攥住了毛巾的一角。
芙莉莲也没有说话。
雨水打在她们之间。
路明非站在破碎的玻璃幕墙边,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的话。
兰若寺也闹鬼。
宁采臣在那里遇见了聂小倩。
可他觉得自己不是宁采臣。
他觉得自己像那个跟在公主和她的好闺蜜身后的、负责拎包和递毛巾的不太合格的保姆。
第689章 血战
恺撒戴上隔音耳机和墨镜,加特林重机枪沉重的枪身架在钢梁上。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稳稳踏住横梁,枪口指向下方的深渊。
然后他竖起拇指,对楚子航和源稚生晃了晃。手势的意思是:准备好了。
死侍群在钢梁间高速游动。
它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不是因为体力恢复,是因为饥饿。它们清楚食物就在上方不远的地方,越是找不到,越是暴躁。利爪在钢件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像是野兽在树干上磨牙。
几名死侍包围了一个卡在半途的电梯轿厢。
轿厢停在四十五米深的位置,原因是它在高速运行中切断了一名死侍的蛇尾。电脑判定电梯运行出现故障,自动启动了紧急制动。
此刻,死侍们盘踞在轿厢上方,合力撕扯着铁皮。它们的手爪,骨质增生、锋利如刀的畸形手爪如同撬棍般插入钢板接缝,然后向不同方向用力。
金属变形的声音在井中回荡,尖锐刺耳,如同濒死的巨兽在哀鸣。
被切断尾部的死侍居然没有死。它用前爪抓进轿厢顶部的铁皮里,挣扎着往上爬。血从断尾处喷涌,洒在它身后的追随者脸上,反而刺激得它们更加疯狂。它不愿放弃分享这顿血食的机会。
轿厢里传出女人的哭声。绝望的、崩溃的、在黑暗中回荡的哭声。
源稚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拔出蜘蛛切,在手腕上轻轻一割。
细细的血流落入电梯井。
暗红色的,温热的,在幽暗的空间里几乎看不见。但它落在死侍群中引发的反应,比任何光亮都更加炽烈。
一滴血打在下方一名死侍的额心。
那只死侍正在撕扯一个即将到手的“罐头”,它的利爪已经撕裂了轿厢顶部的铁皮,手指探入缝隙,触到了里面活物的衣角。
但它忽然顿住了。抽动着鼻孔,嗅吸着空气中从未闻过的香味。它缓缓地抬起头,仰望上方。
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猎食本能的神情是饥渴,是渴望,是信徒仰望神明时才会有的、近乎虔诚的狂喜。
它伸出舌头,去舔舐额心那滴血。可它的舌头畸变得还不够长,怎么都舔不到。
它愤怒地发出婴儿般的嘶叫声。
更多的血滴落下来。打在它的脸上,打在它的唇边,打在它张开的嘴里。
嘶叫声中透出了狂喜,但这份喜悦只维持了几秒钟。
周围的死侍扑了上去。
它们撕咬着它的面部,只为了分享那鲜血的美味。利爪刺入眼窝,牙齿咬碎颧骨,舌根被连根拔起。鲜血和脑浆混合着溅开,在黑暗中如同绽放的烟火。
被咬掉面部的死侍坠入电梯井深处,它的位置立刻被其他死侍取代了。
死侍群聚集在正下方,彼此撕咬,争抢着去舔舐那股温热的、源源不断下坠的血流。它们的疯狂程度,比刚才围攻铁皮柜时还要剧烈十倍。
就像饥渴了几百年的恶鬼,忽然闻到了人血的香味。
“喔!”,恺撒隔着墨镜往下看,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如果死侍也有食谱的话,你的血就是白松露那种高级食材啊!”
“虽然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源稚生声音很淡,“但我在死侍眼里,确实是最诱人的血食。”
他顿了一下,“也许恶鬼们都想把高高在上的东西吃掉。”
他低头看着那些疯狂的、互相撕咬的蛇形生物。
“它们在地狱里,痛苦得太久了。”
“痛苦?”
恺撒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词。
死侍在他心里一直是“堕落的怪物”、“该被清除的异类”、“失去人性的残次品”。它们会痛苦吗?在撕咬同类的时候,在被子弹撕裂身体的时候,在猎食与被杀的无尽循环中,它们还有感觉吗?
“开枪吧。”,源稚生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死会终结一切的痛苦。”
电梯井深处,死侍群欢喜欲狂地往上攀爬。
围攻轿厢的死侍们也放弃了即将到手的鲜肉。它们争先恐后地爬向壁画厅,这里在它们看来是即将举办盛宴的餐厅,而这顿大餐的主菜,是源稚生的鲜血。
血还在流。细细的,温热的,从源稚生割开的腕间滴落。
他没有止血。
“咔哒。”,恺撒扣下了加特林重机枪的扳机。
四根枪管开始旋转。起初很慢,每根枪管的位置都能用肉眼分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化为一道模糊的、银灰色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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