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的淡定中,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悲意。他像一个背负着如山罪孽的恶鬼,走到你面前,要求你的帮助。他的灵魂早已被那座罪孽之山压弯了脊梁,他还在苦苦地支撑,但他不知道支撑下去会走向哪里,只是本能地、固执地不肯倒下。
是什么信念让他这么疲倦,又这么艰苦?
恺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决定冒这一次险。
不是因为相信源稚生。
是因为这栋楼里几百个加班到深夜的普通职员,是因为那些在14层惊恐尖叫的女孩们,是因为那些他从未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但他必须保护的无辜者。
“优先在电梯井里阻击它们。”
楚子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但以我们的弹药,解决不了那么多死侍。”
他看着恺撒。
“汞核心子弹,你还有多少?”
恺撒从腰间抽出新的弹匣,插进枪柄,动作干脆利落。
“只剩两个弹匣,一共十四发。”
他停顿了一下。
“就算全打在死侍身上,最多也只能解决五名。这些家伙虽然没有神智,但肌体组织强度不亚于龙类。十字纹分裂弹对它们的致死率没有设计指标那么高。”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乌兹冲锋枪。
“钨合金子弹的效果,几乎可以忽略。除非我有不限量的弹药。”
他转向源稚生。
“近身战呢?”
他的目光落在源稚生握着蜘蛛切的手上。那只手很稳,稳得像焊死在刀柄上。
“以皇这样的身体,也未必能应对死侍的围攻吧?”
源稚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蜘蛛切横在胸前,手指缓缓抚过刀身,从刀锷到刀尖。那动作很慢,像僧侣擦拭佛像,像父亲抚摸熟睡孩子的额头。
然后他抬起头。
“可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需要你们帮我挡住背后的空隙。”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第686章 蛇岐八家的珍宝馆
源稚生站在贴着屋顶的阿修罗木雕画前。
画中的阿修罗三面六臂,怒目圆睁,脚踏烈焰,手持刀剑与莲花,既是战神,亦是护法。木雕的刀法粗犷而凌厉,每一道凿痕都带着千年前的执念。烛光在凹凸不平的表面流动,仿佛阿修罗正在燃烧的背景中缓缓苏醒。
源稚生的手探入阿修罗足下那朵浮雕莲花的中心,花瓣层层叠叠的脉络间,隐藏着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指尖压下去。
“咔嗒。”
极轻的一声,像怀表的秒针跨过午夜。
整面墙开始移动。
足有四米高、两米宽、嵌在墙体中央的巨大木雕画,连同它附着的整面墙壁,以中心为轴缓慢地、沉重地转向一侧。墙后是打磨光滑的黑色花岗岩,接缝处严丝合缝。
隐藏空间出现在恺撒和楚子航面前。
一排排展柜在黑暗中次第浮现,从近处向远方延伸,直到目光的极限,仍然望不到尽头。
“欢迎来到蛇岐八家的珍宝馆。”
源稚生站在门边,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邀请贵宾进入艺术展厅的优雅姿态,而是猎人推开自己的武器库,对同伴说:挑趁手的拿。
“今天的武器,不限量供应。”
恺撒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了三步,然后停住。
“喔。”
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日本刀。整整齐齐一长排。从上古直刀到平安时代的双刃蕨手刀,从镰仓时代的大太刀到室町时代的打刀,每一柄都躺在定制的天鹅绒凹槽里,刀茎上的铭文在蓝光下清晰可读。
十文字枪。枪身长达两米,十字形的锋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那是战国时代足轻大将用来破骑兵阵的重型武器,一枪可以贯穿人马。
然后是手枪。
柯尔特,史密斯韦森,毛瑟,卢格,勃朗宁不是博物馆里供着的古董,是随时可以填入弹药、拉开枪栓、在三十米内一枪毙命的杀人工具。
猎枪。步枪。冲锋枪。
角落里,一挺加特林重机枪静静地蹲着。
十九世纪的原型机,不是后世改进的电动版本。黄铜铸成的枪管束围成一圈,像一尊等待被点燃的多管火箭炮。它的旁边堆着整箱整箱的、早已停产的.45-70政府弹。
恺撒伸手摸了摸枪管内侧的膛线,磨损轻微,保养得极好。只要摇动曲柄,它仍然可以在一分钟内倾泻两百发铅弹。
墙上挂着甲胄。
17世纪佛罗伦萨产的白铁重铠,胸口錾刻着美第奇家族的族徽。旁边是日本特色的南蛮胴具足,红色漆面依然鲜亮,胸板经过特殊锻造,足以抵挡三间枪的正面突刺。
恺撒在卡塞尔学院的武器博物馆做过讲解员。
他认识这里的不少武器,不是作为藏品,而是作为拍卖品。佳士得、苏富比、伦敦的奥林匹亚拍卖会,那些成交价动辄百万美元的传奇名枪,在这里只是普通展柜里的普通陈列。有些甚至是全世界唯一的孤品,连加图索家那间号称“欧洲私人武器收藏之最”的博物馆,与之相比都显得寒酸。
他随手抽出一柄日本刀。
刀身离开刀鞘时发出极轻的、丝绸摩擦般的声响。烛光流过刃纹,在名为“湾れ”的弧线上碎成万千星屑。
他用袖口试了一下锋刃。
衬衫袖口无声地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边缘光滑得像用手术刀切割的标本。
这柄刀有上千年的历史。但它的锋利,与它被锻造出窑的那一刻相比,没有丝毫衰减。
“真不错。”
恺撒把刀推回鞘中。
“蛇岐八家的武器馆么?”
“现代武器都收藏在这个馆里。”,源稚生没有看他,用刀柄砸碎一个展柜的玻璃,把里面的武器一件件取出来,“真正的古刀不在这儿。老爹有自己的刀剑博物馆,收藏了从飞鸟时代到江户时代的四千六百多柄名刀。”
他顿了顿。
“改天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抓起一支英国二战时制造的司登冲锋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和复进簧。
司登是出了名的廉价武器,用最简单的冲压件拼凑而成,战时生产一支的成本不到十美元。但这支保养得极好,每一个部件都精心除锈涂油,枪机拉动顺滑如新。楚子航把它放在左手边,又拿起了第二支、第三支。
“多数都是老枪。”
源稚生从展柜中抽出一支黄金镶嵌的柯尔特左轮枪,随手扔给恺撒。
“选你们自己喜欢的。保险起见,最好多带几支,免得炸膛或者卡壳。”
恺撒接住枪。
这是柯尔特公司为纪念美国西部大开拓时代特制的限量版礼品枪“西部守望”。象牙握柄上雕刻着野牛群奔腾越过平原的浮饰,枪身镀金,转轮刻着七位传奇枪手的签名。它的口径大得惊人,.44马格南,当年的西部牛仔们用它一枪碎颅冲过来的野牛。
唯一的缺点:后坐力太大了。
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开第一枪的时候会被后坐力震得后仰翻倒。
恺撒吹了一声口哨。
这支枪,用来作为沙漠之鹰的替代品,委实是上选。
“水银爆裂弹。”,源稚生把一盒子弹扔过来,恺撒单手接住,“配合这支枪使用。贯穿力不如学院研发的汞核心钝金破甲弹,但它击中目标后会爆炸,形成大片水银烟雾。阻挡龙类和死侍,都很好用。”
恺撒打开弹盒。黄铜弹壳底部刻着特殊的印记,不是卡塞尔装备部的流水号,是某个他不认识的日文铭文。
他把弹盒塞进风衣内袋。
转过身时,源稚生已经走向另一侧壁柜。
他停在一支西班牙产的燧发前膛枪面前。
那是18世纪贵族定制的猎枪,枪柄用象牙和珐琅镶嵌成繁复的卷草纹,扳机护圈镀金,枪口大到能够填入直径两厘米的球形铅弹。这种老式猎枪有着骇人听闻的强猛火力。当时的西班牙贵族用它猎杀伊比利亚狮和犀牛,一枪足以击碎成年雄狮的头骨。
恺撒把它从墙上取下来。
他掂了掂分量,很沉。枪管是手工锻打的复合铁管,外面用银丝缠绕出防滑纹路。
他把枪口凑近嘴边。
火药从牛角粉壶里倒入枪膛,压实,填入铅弹,再压实。他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高希霸,叼在嘴角,然后把枪口倾斜到雪茄头部
“轰!”
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雪茄点燃了。
铅弹斜向上飞出,击中天花板,反弹,落地,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恺撒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里只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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