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恺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最常见的、被指责者急于洗刷自己的那种仓惶。
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
恺撒愣住了。
“如果我有机会,一定会叫人包围你们,把你们变成囚徒。”,源稚生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们是不是有恩于蛇岐八家。”
恺撒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准备了很多反击的话。如果源稚生竭力辩解说自己绝不会背信弃义,如果源稚生试图用“刚才我们并肩作战”来唤起所谓的战友情谊,如果源稚生有任何一丝伪善的表现
他都有更尖锐、更刻薄、更能从灵魂深处鄙夷对方的话语等着。
但源稚生坦然地承认了。
坦然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东京塔亮灯了、晚饭吃了拉面。
恺撒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说三句话。”
源稚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像在主持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参加的葬礼。
“第一句。”
他顿了顿。
“男人要做的事情,跟恩义无关。男人要做一件事的理由,必然重过恩义这种小事。”
楚子航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句。”
源稚生依然看着恺撒的眼睛,没有移开。
“我是黑道成员。我作过恶。其中有些远比把你们丢在深海中更恶劣。我承认,我绝不是个好人。”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读一份别人的判决书。
“第三句。”
他停了更长的时间。
“这种情况下,你们带不走我。如果不愿帮我,请把我的刀留下。”
他的目光越过恺撒的肩膀,落在楚子航脚边那柄沾血的蜘蛛切上。
“作为家族领袖,我有作战的义务。”
火焰呼啸。
井底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恺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没发烧。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楚。
然后他被气笑了。
笑声很短,很干,像砂纸刮过喉咙。
有一种从灵魂深处被击溃的感觉。
这种感觉以前只有路明非和芬格尔给过他。那两个人贱到随时会遗忘理想、情操、信念、尊严这类崇高的东西,贱兮兮地摇尾巴,对他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构成了持续性的、毁灭性的精神冲击。
但源稚生用来击溃他的武器,叫无耻。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恶人。有的贪婪,有的残忍,有的虚伪,有的疯狂。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坦然地讲述自己的恶,丝毫不以为耻,仿佛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东京塔亮灯了、晚饭吃了拉面。
“我跟你说过没有?”
恺撒转过头,看向楚子航。他的表情扭曲,介于愤怒和茫然之间,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被骗走全部积蓄的人。
“日本人的辞典里,是没有善恶这两个字的。”
他挠了挠头,把那头本来就乱的金发挠得更乱。
“现在看来,也许忠孝节义什么的,也都没有。你们中国人白熏陶了他们这么多年啊。”
楚子航摇了摇头。
他没有接话。他明白恺撒只是想找个人吐槽,在这个临渊而战的时刻,用几句刻薄话来稳住即将崩断的神经。但他确实没什么想评论的。
他低头,给乌兹冲锋枪更换弹匣。钨合金动能弹,一发可以打穿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墙,但对那些鳞片覆体的东西能有多少效果,他不知道。
他等待恺撒的决定。
恺撒是组长。
恺撒收回枪口。
然后狠狠地把源稚生的脑袋顶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质门框边缘震下一小撮灰。恺撒前臂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枪口死死压着太阳穴的皮肤,几乎要陷进去。
“混账!”
他的声音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撕开裂隙。
“一个人连自己的正义都不能坚信,那这个人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了!信不信我一枪打爆你的头!”
他无法忍受。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更深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源稚生的话令他不寒而栗。
一个连自己心中的正义都放弃的人,就像把灵魂卖给魔鬼的行尸走肉。加图索家全家都信仰天主教,从他有记忆开始,每个周日都要随家人去做弥撒。
他不算虔诚的信徒,但那些教导,关于罪与罚,关于救赎与审判,关于每一个灵魂在上帝眼中的分量。早已像地基一样深埋在他的价值体系里。
以宗教的观点看,这种人确实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以为源稚生会反驳。
会辩解。
会说“我没有放弃正义,我只是有苦衷”。
但源稚生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恺撒。
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沉重的疲惫。
颇有阴柔之美的脸上,好像写着六个字:虽千万人吾往矣。
就像那些战国时代的名武士。敌人如潮水漫过地平线,乌云压城,铁蹄声震天。他们坐在阵前,面无表情地弹着琵琶,等待命定的死亡。
他们认这个命。
认自己的武士之命。
身为武士,有一天就是要死在战场上的。他们等待死亡,像等待注定相逢的情人。不急切,不恐惧,只是知道它终会来,在某个或早或晚的时刻。
楚子航看着源稚生的侧脸。
他想,即使自己和恺撒现在转身离开,从消防通道、通风管道、或者其他任何方式逃离这栋大厦,源稚生也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会拔出蜘蛛切,站在电梯井口,等待那些蛇形的怪物爬上来。
然后战斗。
然后死亡。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作为家族领袖,我有作战的义务。
说来奇怪,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信任源稚生,虽然几分钟前对方的刀锋还悬在自己颈侧,虽然往事高天原,海沟,断裂的缆绳,每一件都像铁证一样证明此人不值得信任……
楚子航依然觉得,他说想去法国开个小店、卖防晒油,是真心话。
“诸位。”
他把乌兹冲锋枪上膛,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恺撒没有回头。
他盯着源稚生。
眼眸里怒火仍在燃烧,但不再那么锋利了。
“我不相信你。”
他一字一顿。
“但我给你机会。”
他停顿。
“因为那些相信你的人,是无辜的。”
狄克推多自下而上撩起,弧光闪过。
源稚生身上的绳索应声断裂。紫红色的粗绳从他肩头滑落,像褪下的蛇蜕。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甚至没有点一下头。他只是伸出手,从恺撒腰间拔出了那柄插在临时刀鞘里的蜘蛛切,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只是去邻居家借一袋盐。
恺撒嘴角抽搐了一下。
“Shit。”
他低声骂了一句,没有第二句。
他不想承认,但此刻确实没有比这更有效的骂法。
他依然不相信源稚生。日本人就是无耻,战国时代的大名们都会以大局的名义牺牲同伴,一边痛哭流涕说“吾兄这是上天逼我的我恨不得挺身代你受死”,一边举着火枪对准义兄的后心。
换了源稚生,甚至懒得摆那痛哭流涕的姿态。
他会直接扣扳机。
但又似乎不只是无耻这么简单。
上一篇:剧透美漫多元宇宙:开局直播复联
下一篇:精灵:天道酬勤,招式无限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