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你们应该学过。”
楚子航微微点头。
赛诺伊教授的《古生物学史》。
一门三人都是逃过课的,却也都是临考前三夜通宵把整本教科书啃进脑子里的。
“这些死侍表现出的都是蛇形畸变。”,源稚生继续说,“它们原来是有双腿的。在畸变过程中,双腿的骨骼逐渐融合,软组织增生,最终合并成尾部。这种形态在龙族谱系中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它们的骨形现在介于人类和大型蛇类之间,更接近于”
“泰坦巨蟒。”,楚子航接话。
他不需要源稚生解释。他也是赛诺伊教授的学生。
“Titanoboa,有史以来最大的蛇类。生活在古新世,距今约六千万年。化石发现于哥伦比亚的塞雷洪煤矿,最大个体估计长度超过二十米,体重超过一吨。”,他复述着教科书上的句子,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录音机。
恺撒看了他一眼。
此刻忽然想起他们三个曾是同一所学院的学生,只不过不同届,挤在同一个阶梯教室里听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龙类骨骼与恐龙化石的区别。
“蟒蛇的祖先是有腿的。”,源稚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腿渐渐消失,只留下骨盆区域的微小残余。但像泰坦巨蟒这种原始巨蛇,很可能还保留着不成形的、功能性退化的后肢。”
他看着井底那些密集的、仍在向上攀爬的蛇形身影。
“这些死侍,在龙血的刺激下高速畸变。它们的进化方向被导向了某种古老的、已经消失的形态。这不是自然变异,这是人工引导。”
恺撒沉默了几秒。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畸变本该是不可控的。”,源稚生说,“龙血是无序进化的催化剂,理论上,每一个接触高浓度龙血而产生畸变的人类,都应该走向各自不同的、随机的异化方向。有人长出鳞片,有人骨质增生,有人血液凝固成胶状……这才符合龙血混乱的本性。”
他顿了顿。
“但你们看下面。”
不需要他指,恺撒和楚子航都看到了。
几十具、上百具蛇形死侍。
它们的形态高度一致。
尾部缠绕的方式,鳞片排列的纹路,脊柱弯曲的角度,甚至头部从长发中探出的姿态,都惊人地相似。
这不是自然演化的随机结果。
这是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同一批次产品。
“蛇形畸变是各种畸变中等级很高的一种,仅次于龙形畸变。”,源稚生的声音很低,“它的罕见程度,让很多研究龙族基因的学者一辈子只在标本切片里见过它。但现在,这里有至少上百个活体样本。”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有人制造了它们。”
“有人把它们投放进了这栋大楼。”
“这是有预谋的进攻。”
最后的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慢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锤击。
恺撒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放今晚发生的一切。
入侵者,不,不一定是人,在十分钟内杀死了壁画厅所有执行局干部,精确地取走了最关键的那幅壁画。
大厦随即封锁。
地震发生。
电梯井里涌现出成群的、致命的蛇形死侍。
橘政宗失约了。他本该在下面的横梁上等待源稚生。
而现在,他们三个人站在火势蔓延的壁画厅边缘,面对上百只正在向上攀爬的饥饿怪物,而整栋楼里还有数百名没能疏散的普通员工,和一座24小时全封闭、连源稚生本人都进不去的主控系统。
“不是征服。”,楚子航忽然开口。
他望着井底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声音平静。
“是毁灭。”
恺撒转头看他。
“历史上有过一个征服王,也是这样的。”,楚子航说,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历史事实,“匈奴王阿提拉。他一路西进,从顿河打到莱茵河,把沿途的城市一座座烧成白地。他不占领土地,不索取贡品,不接收降将。”
“西罗马帝国的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曾经问他:那个野蛮人到底想要什么?这里是罗马,诸神钟爱的土地,我能给他的很多。他的野心到底是什么?”
楚子航停顿了一下。
“他的姐姐霍诺利亚公主说:他要的只是毁灭。”
阿提拉是龙王。
这是卡塞尔学院的常识,写在《龙族谱系》的第三章。
龙族的战争,总是带着磅礴的怒气,以彻底毁灭对手为目的。
它们从不接受投降。
“理论上存在控制死侍的可能么?”,恺撒问。
他问的是源稚生。
源稚生是他的敌人。十分钟前他还用七发麻醉弹射进对方的小腹,用膝盖顶撞他的心口,用拳头砸裂他的眉骨。
但现在,整栋大厦里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许只有源稚生。
“……传说。”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古波斯皇室豢养过死侍。阿契美尼德王朝的不朽者军团,传说就是由三千名被龙血污染、失去神智但保有战斗本能的战士组成。他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不知疲倦,是古代世界里最精锐的常备军。”
他顿了顿。
“但那是传说。”
楚子航没有说话。
他和恺撒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言语,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想:以人类或者混血种的身体,去控制那些已经失去神智、只剩下猎食本能的堕血者。这听起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如果控制它们的,不是人,也不是混血种呢?
如果,是神呢?
烛光在风中摇曳。
三个人都明白:如果今晚发生的一切,是一场针对蛇岐八家的、精心策划的、以彻底毁灭为目标的战争
那么,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已经出招了。
他们只是在接招。
窗外,余震还在继续。
井底的死侍群,还在向上攀爬。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如同等待着被点燃的祭坛长明灯。
第685章 停战吧
“这种时候我们算是有合作的立场了吧?”
源稚生声音不高,在这片燃烧、流血、濒临崩溃的空间里,意外地清晰。他靠在影壁残存的边缘,腹部的弹痕在烛光下显出焦黑的轮廓,呼吸时胸口起伏缓慢克制。他看着恺撒,又看看楚子航,没有乞求,没有胁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沉默。
整整三秒钟,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声音和人鱼油脂沸腾的噼啪声。
然后楚子航点了点头。
“是的。”
“无论是校规,还是亚伯拉罕契约,都限定了秘党成员的义务阻止龙类、死侍及一切堕落血裔伤害人类。即使为此付出生命。”
他看着井底那些密集的、仍在向上攀爬的金色光点,停顿了半拍。
“这种时候,我们可以跟你合作。”
“别开玩笑了!”
恺撒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劈进来。他猛地转身,沙漠之鹰的枪口抵住源稚生的太阳穴,用力到对方头侧的青筋都被金属压出凹痕。
“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液氮,“这是伟大的皇,蛇岐八家千年一遇的超级混血种,血统纯正到能徒手砸碎青铜门,骨骼密到连擒拿手都扭不断,像龙类远多于像人类的怪胎!”
他盯着源稚生的侧脸,一字一顿。
“我没法相信这种东西。”
楚子航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恺撒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枪口,看着源稚生纹丝不动的侧脸,看着井底仍在蔓延的金色光海。
他想起相识以来与源稚生的每一次交集,以及几分钟前那柄几乎贯穿他心脏的蜘蛛切。
他们能活到今天,唯一的原因,是运气。
“如果我们千辛万苦地帮这家伙收拾了死侍,”,恺撒的冷笑像淬过毒的刀刃,“他会开香槟感谢我们么?别天真了,会长阁下。他只会立刻叫执行局的人包围这里。我们转瞬之间就会从英雄变成囚徒。”
他把枪口顶得更紧。
“他不对我们的脑袋开枪,就不错了。想一想,几分钟前就是这家伙的刀差点刺穿你的心脏。再想一想,我们在海沟底部反复呼叫的时候,就是这家伙砍断缆绳,把我们扔在八千米深的海底,自生自灭。”
他深吸一口气。
“我说得对不对,源稚生先生?”
源稚生没有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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