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确实是一个死侍。
不是人。
是死侍。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死侍不是人。它们在堕落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人类的灵魂。
……那为什么我踹开它胸口的时候,感觉如此糟糕?
他没有说出口。
蛇形的尸体坠入电梯井下方的黑暗中。
但它没有落地。
预想中的、沉闷的撞击声,没有传来。
它在半途中就被撕成了碎片。
井底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十双金色的瞳孔。
一双接一双,像墓园中依次点燃的蜡烛。明灭不定,冰冷刺骨。它们贪婪地、饥渴地、迫不及待地,向上伸出利爪,迎接下坠的、还在温热的同类尸体。
女性死侍,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十几双、二十几双骨质的、弯曲如钩的利爪同时刺入它的身体,从各个方向。有的抓住小腿,有的刺穿腰腹,有的攫住手臂,有的直接贯穿了胸膛。
然后它们向不同方向用力
撕开。
黑血如雨。
在黑暗中,那些金色的瞳孔齐齐仰起,望向井口,望向光源所在,望向活物所在。
成群的死侍正沿着钢架向上攀爬。
袭击楚子航的女性死侍是其中体型最小的,也是最灵活的,所以它爬得最快。此刻它的残骸正被同类分食,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
在它身后,在它下方,还有几十个、上百个同样的身影。
长尾缠绕着角钢,畸形的四肢攀附在垂直的钢梁上,动作介于猿猴、蛇和蜘蛛之间。它们的速度极快,每一下腾跃都能上升三四米,鳞片摩擦金属的声音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恺撒狠狠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只在同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景象。
高天原。
尸守之巢。
他坐在迪里雅斯特号狭小的驾驶舱里,透过厚厚的舷窗,仰望被沉没了万年的城市。黑暗的穹顶上,成千上万的尸守如倒挂的蝙蝠般苏醒,它们坠落、它们展开膜翼、它们如群龙升天。
那是龙族为人类准备的末日预演。
而现在,他再度置身于恶鬼的巢穴之中。
“你养的宠物?”
恺撒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他松开源稚生的衣领,一把揪住他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拉近,近到彼此呼出的白雾在空中相遇。
“即使我要豢养这类东西,”,源稚生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也不会放在自己家里。就像美国国防部不会把核武器基地建在五角大楼的地下室。”
他没有躲避,没有挣扎,没有为自己辩护时常见的激动。他只是直视着恺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陈述。
“这是常识,恺撒加图索。你应该懂。”
恺撒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的拇指还抵在源稚生的喉结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动脉的搏动平稳,均匀,没有加速。没有撒谎时常见的生理反应。
他迟疑了。
看到成群的死侍,任何人首先想到的都是:这附近一定有它们的巢穴,有人豢养了它们,就像你看到群蛇纠缠在一起吐信,会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接近了蛇窝。
但源稚生的反驳也符合逻辑。
即使蛇岐八家再疯狂,即使他们为了研究不惜豢养死侍,也不会把养殖基地建在自己总部的心脏地带。一旦安全措施失效,一旦这些失控的生物突破牢笼,这栋楼就会在几十分钟内变成人间地狱。
没有疯子会把自己的家变成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库。
除非他想要的就是爆炸。
恺撒手指缓缓松开。
他还没有相信源稚生。
楚子航从风衣内袋抽出照明棒。
标准配置,每一件风衣的内衬都有几个专用插槽,塞着几根手掌长的塑料管。他弯折了几下,里面的化学物质混合、反应,发出明亮的、不灼热的橘黄色光。
他把它扔进电梯井。
照明棒旋转着下坠,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光线所到之处,黑暗一层层退去。
第一秒,它照亮了五米深的井壁。混凝土,钢架,锈迹斑斑的检修梯,以及贴附在钢梁上的、几双迅速躲进阴影中的金色眼睛。
第二秒,它照亮了十米深的井腹。更多的钢架,更密集的横梁,以及缠绕其上的、层层叠叠的长尾。那些尾巴粗如成年人的手臂,细如婴儿的手腕,有青灰色的,有惨白的,有刚刚褪过皮的、呈现出鲜艳嫩粉色的。
第三秒,它照亮了二十米深的井底。以及那里的一切。
照明棒坠入死侍群的正中央。
橘黄色的光芒瞬间勾勒出上百具扭曲的、盘绕的、蠕动的轮廓。
它们附着在每一根钢梁上,每一条横杆上,每一寸可攀附的表面。它们用长尾固定自己,用利爪抓挠金属,用那双金色的、永不闭合的眼睛向上仰望。
仰望井口。
仰望光。
仰望活物。
数量无法统计。
也许八十,也许一百二十。
也许更多。
第684章 电梯井深渊
还有几台电梯,仍在运转。
金属轿厢在这片深渊中缓慢地、规律地上上下下,擦过层层叠叠的死侍群,在很近的距离上彼此交错。每一次擦过,都伴随着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
轿厢里的人,想必已经听到了。
诡异的、持续不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撕开铁皮的声音。
沉重的、湿漉漉的、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呼吸声。
然后,是尖叫。
隔着几十米厚的混凝土,隔着高速电梯的双层合金门,恺撒他们听不见那些尖叫。
但他们都知道那尖叫的存在。
就像潜水员隔着厚厚的海水,知道头顶那艘船的甲板上,正有人为他的迟迟不归而哭泣。
“你见过这种长蛇尾的死侍吗?”,楚子航声音有些涩。他还在揉自己的咽喉,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紫红色的勒痕。
“没有。”,恺撒的目光没有离开井底那些密集的金色光点,“我见过的死侍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变,但大致外形还是人类。有的多长出几根手指,有的皮肤下隆起不该存在的骨刺,有的眼球胀大到占据半张脸。但,没有蛇尾。”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在三个地方见过这种人身蛇尾的形象。”
“高天原。”
“壁画厅。”
还有
“《恶魔学》的教科书上。”
赛诺伊教授那本砖头厚的《世界龙族谱系与相关神话考》,第九章,附录第三部分。那几页铜版纸印刷的彩色插图里,有一幅中世纪的木版画:一个裸身女子从海中升起,长发如海藻,双腿融合成蜿蜒的、布满鳞片的蛇尾。她身后是正在沉没的船只,桅杆断裂,帆布撕裂,水手们在浪涛中挣扎。画幅下方的拉丁文题词是:“Siren塞壬。”
古希腊神话中用歌声诱惑水手触礁的海妖。
那些在荷马史诗中被称为“半人半鸟”,在晚期传说中演变为“半人半鱼”的
美人鱼的原型。
楚子航点了点头。
“和高天原里的人鱼尸守很相似。”
恺撒听得懂他的潜台词。
高天原里的人鱼是尸守。是六千年前被龙王的力量杀死的古代混血种,在深海高压和低温和炼金术的作用下保存至今。它们的身躯朽坏,精神残存,成为守护神葬所的卫兵。
这也是尸守的定义:用炼金术封印在死亡与苏醒边界上的武器。
但这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流血,它们呼吸,它们进食。
它们用利爪撕扯同类的尸体,把温热的内脏塞进嘴里。
尸守与死侍的区别,不是生物学分类的区别,是生与死的区别。
应该早已灭绝的上古生物,在东京新宿区的核心地带,在一栋钢铁和玻璃构成的现代大厦里,复活。
“它们的畸变是被诱发的。”
源稚生的声音,在这片刻的死寂中响起。
恺撒和楚子航同时转向他。
“被诱发?”,恺撒眉头拧紧,“什么意思?”
“龙血的特性,是大幅度地活化基因。”,源稚生靠着影壁残存的边缘,腹部七个弹孔的焦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这种活化是无序的、不可控的。它会导致各种随机的、不可预测的畸变。鳞身畸变、骨质畸变、血质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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