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本子举到路明非眼前,这次写了两行。
“出去玩。”
“趁哥哥不在。”
路明非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外面”,什么“更外面的地方”,对绘梨衣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她的世界就分成两块里面,和外面。
只要去了外面,去哪里都好。
只要离开这里,哪里都是自由。
绘梨衣打开壁橱,从底层搬出一个纸箱子,塞到路明非手里。
箱子沉甸甸的,路明非低头一看,满满一箱玩偶。
塑胶的奥特曼和小怪兽,绒布的轻松熊,眯着眼睛的Hello Kitty,穿水手服的大耳狗,还有一只长腿的棕色腊肠犬。
每一件玩具上都有小小的标签,写着同样稚拙的字迹。
“绘梨衣のUltraman。”
“绘梨衣のRilakkuma。”
“绘梨衣のHello Kitty。”
“绘梨衣のDachshund。”
她像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喜欢的玩具一定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宣示主权,不容侵犯。
路明非别无选择。他抱着箱子,跟在绘梨衣身后,一步步走向来时的通道。
走向穷凶极恶的死侍群。
因为恐惧,他紧紧地贴着绘梨衣走,几乎要踩到她的衣摆。浓重的血腥味中,混合着女孩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
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香皂,白色的,没有香味标签。
死侍群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这些生物把压抑的嘶叫藏在喉咙深处,俯首帖耳地趴伏在地板上,鳞片贴着冰冷的金属,长尾蜷缩在身侧。
它们表示着对绘梨衣绝对的服从。
可当路明非经过的时候,有些死侍张开嘴,露出漆黑的、锋利的牙齿。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路明非看得懂那个口型。
饥饿。渴望咬断他喉咙的、原始的、无法抑制的本能。
路明非的脚步僵了一下。
绘梨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软。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死侍们喉咙里的嘶叫平息了。它们再度俯首帖耳,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
它们意识到:这个人类,是属于这个女孩的。是属于高高在上、它们不得不仰视的君王的。
于是,君王手中的火腿,也成了不可触碰的圣物。
路明非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绘梨衣走得像女王。
但他不是女王的随从,他是女王拎着的一条火腿。
女王拎着他,穿越饥饿的狼群。群狼对他垂涎欲滴,却不敢动女王的食物。
自己这是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这是少女吗?这是怪兽中的怪兽吧?
通道尽头,墙壁上炸开一朵巨大的黑色血花。红色长刀,正正地扎在血花的中心。
绘梨衣走过去,拔下刀。她掏出一方白色手帕,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刀身,从刀锷到刀尖,把黑色的血全部擦干净。
然后她收刀入鞘。
刀鞘一直在她腰间,路明非之前没注意到的,和白衣红配套的刀带,藏在外袍的褶皱里。
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你走前面。”
“我不认路。”
路明非心说:你不认路你刚才走得那么神气活现?
你不认路你就认路了么?
认路我会一头扎进你这怪兽的窝里去?
芙莉莲向前走了两步,与路明非并肩。
“地图。”,她轻声说,“你手机里还有导航。”
路明非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iPhone 5。
屏幕上,“兰若寺之匙”的图标静静地亮着幽蓝的光。
绘梨衣好奇地凑过来,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图标闪烁。
一条新的路线,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第683章 人头蛇身的死侍
手攥住楚子航脚腕的瞬间,他感觉到的是冰凉、湿滑、坚硬如铁。
古铜色的皮肤,青黑色的指甲,指节粗大到足以单手攥碎成年人的踝骨。五指收拢时如同猛兽合上颌骨,利爪尖端刺破裤脚,刺入皮肉,血液沿着趾缝渗出来,在幽暗中几乎看不见。
偷袭者一直藏在电梯井的阴影里,像鳄鱼潜伏在混浊的河水深处,只等猎物靠近岸边。
楚子航的脚踝被死死钳住。他反手去摸腰间的刀柄,但风衣下摆缠住了刀鞘。急切间抽刀失败,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巨力拖向井口!
他单手死死扳住门框边缘,身体的重量全部悬空,大半个身子探入电梯井,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在耳边呼啸,卷起血腥和腐臭的混合气味。
源稚生的手,就在此刻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同样有力,同样稳如磐石。不是出于信任,不是出于善意,只是在这瞬息之间,三个人都明白:任何一个坠入井中,剩下的两个也活不了。
这不是并肩作战,这是被迫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僵持。
楚子航吊在半空,源稚生死死拽住他的衣领,恺撒举着沙漠之鹰拼命寻找射击角度。但偷袭者完全藏在楚子航身后,像一面活动的、呼吸的盾牌。每一发子弹都只能在钢梁上擦出火花,照亮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鳞片。
“妈的!”,恺撒咬牙切齿。
僵局只持续了三四秒。
偷袭者意识到无法将楚子航拖进电梯井,至少无法在源稚生的拉力下做到于是它改变策略。
它猛然发力,借力跃起!
古铜色的手松开楚子航的脚腕,转而抓住上方交错的钢梁。它的身体如猿猴般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线。同时,它那细长的、布满鳞片的尾部,像蟒蛇捕猎一样灵活地缠绕上来,缠住了楚子航的咽喉。
收紧。
楚子航的呼吸瞬间被阻断。
金色的双瞳,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佛灯,从上方俯视着他。
那是一头人身蛇尾的怪物。
它有着人类女性的上半身,赤裸的、苍白的、曲线丰盈的躯体,如同文艺复兴画作中走出的宁芙。瀑布般的黑色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仿佛它刚从某条深不见底的河流中爬出。水滴落在楚子航脸上,冰凉,粘腻,带着腐叶和死水的腥气。
一张惨白的尖脸从长发中缓缓凸显出来。
曾经美丽过的面孔。鹅蛋脸,高鼻梁,眉骨纤细,如果忽略裂到耳根的巨口,和满口鲨鱼般尖利的长牙的话。
它的嘴唇翕动着,末端分岔的舌头如小红蛇般从齿缝间探出、收回、探出。它似乎要欢呼,又似乎要笑,喉咙深处发出介于啜泣和歌唱之间的、难以言喻的声音。
它俯身凑近楚子航的脸,像要亲吻自己的猎物。
然后,它的眉心间开出了一朵花。
黑红色的,湿润的,盛开的,转瞬即逝的花。
汞核心钝金破甲弹的弹头在它脑颅内部翻滚、碎裂、扩张。弹头上预刻的十字花纹发挥了设计者预期的全部功效,金属花瓣割裂脑组织,撕裂颅骨,将封装的液态汞灌入每一道裂痕。
沙漠之鹰的枪口,就顶在它后脑勺的发丛中。
恺撒扣住扳机没有松开。
他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全部送进了这怪物的头颅里。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每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湿漉漉的炸裂声。
那怪物的脑袋在他面前一层层地炸开,像一朵逆向绽放的、过于盛大的烟火。长发飞散,血与脑浆溅上恺撒的脸和胸口,温热的,粘稠的。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踏在那怪物的胸膛上。
那是人类女性的胸膛。柔软的,饱满的,触感复杂到令人不适。
他把它踹回了电梯井。
像踹开一袋垃圾。
楚子航剧烈地咳嗽着,用手抹着脖子上冰凉的、半透明的黏液。那是怪物尾部鳞片上的分泌物,缠上他咽喉时涂抹得到处都是。那触感像被一条巨蟒裹住过,冰冷、滑腻、令人作呕。
“死侍。”,他声音嘶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呕吐的冲动压下去。
恺撒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枪的手,沾满黑血和脑浆的手。指缝里粘着几根湿漉漉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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