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绘梨衣来说,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物体到了她手中,只是传递杀戮命令的信使。
刀是,纸是,空气也是。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气密门消失了,只剩下参差的残骸。门外的通道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侍的尸体。黑血汇聚成新的溪流,与室内原有的血泊交汇。
还有更多的死侍。
它们踩过同伴的尸骸,踩着粘稠的黑血,并肩前进。惨白的人形拖着修长的蛇尾,在地面上划出蜿蜒的波浪线。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像升级版的《生化危机》,只是没有慢吞吞的僵尸。
路明非清楚地知道,这些生物可以像猎豹一样冲刺,被汽车正面撞击也不会死。
但它们没有冲刺。
它们在畏惧。
绘梨衣扫视着那些浸在自己血中的死者。
一瞬间,冷漠如冰的面具上,掠过一道细微的裂痕。
哀凉。
原来她也不是对死亡全无感触。
只是感触太淡、太淡了,淡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她从嘴角取下牙刷,随手扔了出去。
一柄普普通通的、白色的、超市里卖198日元的塑料牙刷。
它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落在通道中央,在死侍群面前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下。
死侍们像被雷劈中一样,齐刷刷地刹住脚步。
它们盯着那柄牙刷,仿佛那是神在伊甸园门口设置的、旋转燃烧的剑。
没有一个敢越过那条并不存在的线。
路明非见过恐惧。他见过猎物对猎手的恐惧,弱者对强者的恐惧,死囚对刽子手的恐惧。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恐惧。
这不是对“能杀死自己的强大对手”的恐惧。
这是罪人对神的恐惧,是羔羊对牧羊人的恐惧。是被逐出伊甸园的人类,回望那扇封闭的大门时,对门后那不可触及之光的恐惧。
绘梨衣扣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手很凉,很软,骨节纤细。
力道不容抗拒。
她转身,走进金库门后那条长长的步道。
路明非踉跄着跟上去。芙莉莲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眼眸在那柄牙刷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步入门后的烛光。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步道很长,很静。
地面铺着年代久远的樱花木地板,每一条木纹都沉淀着百年时光。不知何处飘来白檀的香气,不是通道里那种工业香氛的味道,是真正的、在空气中缓慢老去的白檀。
两侧都是木质拉门,门后点着蜡烛。温暖的烛光透过和纸,将木格子的阴影细细密密地投射在地板上,也投射在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身上。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沾满血的鞋。
他慌忙停下来,弯腰脱鞋。动作太急,差点站不稳。
绘梨衣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一点脚步。
路明非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他抱着装满玩偶的纸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孩身后。
这时候偷看女孩的背影,好像有点太贱格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两眼。
绘梨衣的背影玲珑浮凸,浴巾下露出修长的腿。肌肤在烛光中呈淡淡的金色,细腻得如同上好的和纸。
她走得很慢,很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红发在身后轻轻摇晃,头顶那只橡皮鸭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路明非想起路鸣泽的话。
他说兰若寺也闹鬼,宁采臣在那里遇见了聂小倩。
这地方,真像兰若寺。
在血腥的地界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着他的女伴,遭遇了孤单千年的女鬼。
第682章 兰若寺的公主-绘梨衣(下)
绘梨衣停在一扇拉门前。
她伸手拉开,露出里面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朴至极。她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被炉桌,示意路明非坐下来等。
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
路明非在桌边坐下,把纸箱放在身侧,开始环顾四周。
素白的墙上没有太多装饰,只悬挂着三幅造像。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
天照站在万道阳光中,手持八阪琼曲玉,衣袂飘飘如流云。月读站在一轮漆黑的圆月下,手中的八咫镜映出清冷的光辉。须佐之男是少年的面目,英武而桀骜,手持日本神话中究极的神剑天丛云,脚踏八首巨龙的尸体。
路明非不太懂神道教,但这三位大神客串过无数动漫游戏,他还是认识的。
除了这三幅造像,客厅里再没有任何装饰品。
没有插花,没有挂轴,没有主人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甚至没有书架,没有音响,没有任何可以称为“享乐”的东西。
唯一的电器是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连着一台积了薄灰的PS3。
这间房间不可谓不奢华。单那条百年樱花木走廊,就值得向每个来客炫耀。可住在这里的人,过的却是近乎苦行僧的生活。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女孩该住的房间。
这是某个上了年纪、皈依宗教的老妇人的房间。
路明非直直地坐着,脊背僵硬。
他试着想象,如果自己生活在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是像一棵树。
一动不动地站在旷野里,感觉阳光雨露,感觉日升日落,感觉自己的根须向泥土深处延伸,枝叶向天空生长。
渐渐地,就忘记了移动。
渐渐地,就忘记了奔跑。
渐渐地,就忘记了……外面还有世界。
他看着里屋敞开的门。绘梨衣正在里面换衣服,隐约可见她打开壁橱,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衣物。
她看起来和诺诺差不多年纪。
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
十五年?二十年?
没有一颗木头人的心,是住不下来的。
绘梨衣从里屋走了出来。
路明非飞快地低下头,缩起肩膀,死死盯着被炉桌面,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已经穿好了内衣。
鼻血没有喷出来真是太好了。
绘梨衣旁若无人地从橱柜里拿出一套巫女服,展开,穿上。白衣红,白色的腰带在腰后系成规整的蝴蝶结。她做这一切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穿了几十年。
路明非几乎可以肯定:她基本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她没有见识过公车色狼,没有看过AV,也没有自诩风流的学长跟她搭讪。
所以她才会对男性毫无防备。
在她眼里,路明非大概和她是同类生物平胸的同类生物。芙莉莲也是,平胸的同类。
“走吧。”,绘梨衣从和服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圆珠笔写下两个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字迹很稚拙,像小学生。
路明非这才确定她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她随时备着笔和小本子,像那些远游的聋哑旅人,用书写与世界交谈。
“去哪里?”,路明非问。
“外面。”
“外面都是死侍!”
“更外面的地方。”
路明非快被绕晕了。
就算绘梨衣是血统超强的人形兵器,无惧那些死侍,他可是怕的!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执行局专员、抱着满箱玩偶的Sakura路!
外面那么乱,待在这里喝杯茶不好吗?
最好再把20厘米厚的金库门关上,门外那些死侍也不敢靠近。
眼前就有游戏机,PS3,还有一张《真三国无双》的碟片插在里面。
我擅长啊!
你陪我打通关啊!
绘梨衣又在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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