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刷牙的女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气泡一样从胸口深处浮了起来。
转瞬又被恐惧淹没。
20厘米厚的金库门。钢铁加固的病房。带抽气装置的通道。
蛇岐八家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囚禁在这里?
而她却能隔着一道足以抵御爆破的门,轻描淡写地一刀贯穿,把完全龙化的死侍钉死在金属壁上。
对她这种孤独的怪物来说,人命大概根本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她可以面对满地死人刷牙擦头发,就像普通人面对满水池的脏碗碟。
她是比死侍还危险的存在。
而现在,门已经打开。
没有什么能阻碍她了。
女孩刷完了左边臼齿,换到右边。动作娴熟,节奏稳定,看起来真的很听牙医的话。刷牙流程一丝不苟。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在风衣口袋里翻找,指尖触到那个软软的、有点粘手的小东西。他把它掏出来,战战兢兢地捧到女孩面前。
鸡蛋大的橡皮鸭子,明黄色的身体,扁扁的嘴巴,眼睛是两个歪歪扭扭的黑点。
他举着鸭子,像举着一道护身符。
“你好,我们见过的。”
女孩的目光落在橡皮鸭上。
一瞬间,眼睛里的冷漠像冰层一样裂开了一道细缝。
活泼的、柔软的东西从缝隙里透了出来,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积雪上。眼神和普通女孩在路边看到猫猫狗狗时差不多,带着一点惊喜,一点好奇,一点“我可以摸一下吗”的克制。
路明非几乎要松一口气。
可当她抬起眼睛,看向路明非本人的时候,冰层又合拢了。
她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像扫描仪一样缓慢地、仔细地检视着路明非。从乱糟糟的黑发,到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到缩成一团的肩膀,到下意识夹紧的双腿,到抱着胸侧过身的、宛如害羞少女的别扭姿态。
她的眼神太专注了。
专注得让路明非同时感到惊恐和羞涩。
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像是在辨认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刮开他所有伪装,直抵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真相。
就像古代的刽子手,用小刀一寸寸割裂死刑犯的身体。
完了。路明非绝望地想。
她认出我不是那只鸭子了。
然后,女孩忽然伸手成爪
按在了路明非脑袋上!
指甲触及头皮的瞬间,路明非浑身汗毛炸起,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命休矣!
想不到东瀛的小日本,居然还有九阴白骨爪的传人!
女孩运爪如风。
她完全不讲章法,没有套路,没有招式,纯粹是乱挠。五根手指插进发丛,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把路明非的黑发挠成一个彻底的鸡窝。
然后她凑近了,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盯着路明非的脸仔细辨认。
路明非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
女孩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稀薄,虽然寒冷,虽然只是雪地上一掠而过的浮光。可出现在她那张始终漠然的脸上,竟有种抹了腮红般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
在700米深的海里,他的头发是散乱的,像一蓬失控的海藻在水中飘摇。女孩把他的脑袋挠成那个状态,是要把他恢复成海中的样子,才能认出来。
妈的。
大众脸有错么?
难不成老子的本体就是乱糟糟的头发么?!
他刚从惊惧中解脱出来,旋即愤愤不平。可对方是人形巨龙级别的大杀器,他哪敢露出丝毫不满?
“绘梨衣小姐?”,他小心翼翼地问,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这名字,是用防水的粗笔写在橡皮鸭肚皮上的。
“绘梨衣のDuck”。
第681章 兰若寺的公主-绘梨衣(中)
绘梨衣点了点头。
她还在刷牙。
“路,Sakura。”,路明非想了想,觉得没必要把真名告诉她,“我叫Sakura路。”
绘梨衣还是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把橡皮鸭从路明非僵硬的手指间拿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黄鸭,似乎在考虑应该把它放在哪里。她身上除了一条大浴巾,什么都没有。没有口袋,没有包包,没有任何可以容纳一只橡皮鸭的空间。
她想了想,把它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明黄色的小鸭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头暗红色的长发之间,像一个滑稽的王冠。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她身上除了一条大浴巾,真的什么都没有。
浴巾下面是……是……
他面红耳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差点踩进血泊里滑倒。
芙莉莲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
从路明非举起橡皮鸭,到绘梨衣挠乱他的头发,到那只小黄鸭被安置在红发之间。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绘梨衣头顶那只鸭子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路明非火烧一样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
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路明非悚然回头。
气密门的玻璃窗外,密密麻麻地印着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节畸形的。有些还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指甲是深沉的青黑色,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太久的标本。
它们拍打着,抓挠着,撞击着那扇5厘米厚的高强度有机玻璃窗。
一道又一道白色的裂痕,像蛛网一样在玻璃表面蔓延开来。
路明非的心脏几乎停跳。
不知道多少死侍。
它们聚集在气密门外,疯狂的、饥饿的、嗜血的。它们被这间屋子里浓烈的血腥味吸引,从大厦的各个角落聚集过来。这栋建筑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死侍的巢穴,而这些远古的凶兽正在分食残骸、搜寻活物。
气密门极其坚固,观察窗也是5厘米厚的特种有机玻璃,一时半刻它们还突破不了。
可每一秒,裂痕都在增加。
每一秒,它们都在逼近。
“我们,我们快走!”,路明非声音发着抖,脸色惨白得像纸,“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绘梨衣没有回答。
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叼在嘴角。牙膏沫还在往下滴,她也不擦。
她伸出右手,动作随意得像是从笔筒里抽一支笔,轻而易举地拔出了那柄嵌在金库门上的红色长刀。
那柄贯穿了20厘米合金门、钉杀死侍的长刀,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然后她看了门外的死侍群一眼。
目光冷漠,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像看着不需要再打扫的垃圾。
她随手把刀投掷了出去。
只是一柄日本刀。刀身修长,弧度优雅,刃纹如流水。但它飞行的声势,却像一架超音速战斗机在低空掠过。
空气在刀锋前被撕裂,形成肉眼可见的激波层。桌上散落的复印纸被卷起,血泊被犁开一道深沟,就连几只遗落的金属器械都震颤着离地飞起。无数杂物围绕着那柄红色长刀高速旋转,如同行星环,如同飓风眼。
整个通道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
刀无声地切入气密门。
5厘米厚的特种有机玻璃,像豆腐一样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然后,那些被激波裹挟的复印纸,旋转着,飞舞着,以极高的速度划过死侍们的身体。
它们锋利的程度,不亚于任何刀刃。
黑色的血在通道尽头爆炸般喷溅。
路明非见过一次这种力量。
那是在700米深的海底,同样的刀,同样的女孩,同样轻描淡写的一掷。
言灵审判。
这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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