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预兆。
源稚生那足以踏碎地板的强猛蹬地，忽然完全落空。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心偏离，整个人如同一座被爆破的大厦，轰然向一侧倾倒！
石破天惊的四番八相，凝聚了八种地狱景象、足以撕裂一切的终极一刀，彻底落空了。
源稚生一头撞进了恺撒怀里。
恺撒先是惊愕，随即狂喜。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浪费这从天而降的幸运哪怕0.01秒。他的膝盖迅猛提起，如同一根巨大的攻城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源稚生心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源稚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口气息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恺撒正要趁势追击，伸手去夺那几乎脱手的蜘蛛切
忽然。
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轰！
整座壁画厅都在震颤。
第674章 兰若寺
门在背后合上，如同巨大生物吞咽后的叹息。
路明非这才发现不对。
他今晚用这路明泽给的钥匙刷开过源氏重工里的好几扇门。14层呼叫中心的安全门，几条隐蔽通道的闸口，每次都是干脆利落的一声“滴”，门便应声而开。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这扇门认出了他和芙莉莲。
“欢迎回来，路明非先生和芙莉莲女士。”
欢迎他们回来。
回到这个编号为“ξ”的、代表“不确定”的楼层。
“ξ”在数学中，这个字母常被用来表示随机变量，不确定的、未知的、无法预测的东西。
路明非虽然数学一般，但好歹知道这个。此刻他正站在不确定的中央，未知领域的腹地。
不可名状的恐惧如同深水炸弹，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完全不确定的地方，就像命运纺织机上突然分岔的丝线，一个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线头，就这样蛮不讲理地接入了他原本就够混乱的人生。
他几乎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转身就去推刚刚合拢的门。手掌拍在冰冷的金属表面，纹丝不动。他慌乱地再次举起手机，将电子钥匙对准读卡器。
“嗡嗡错误。此权限不允许反向通行。”
只有冷硬的出错提示音。
路鸣泽给的那把万能钥匙，在这一层，居然只有单向进入的功能。
“该死的。”，路明非低声咒骂。
“太紧张了。”，芙莉莲扫过拒绝通行的门，又看向路明非惨白的脸，“放松一些。”
路明非一时语塞。“我有点害怕，这地方一看就不对劲，神似兰若寺。”
芙莉莲没有反驳。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路明非身侧稍前的位置。
路明非隐约觉得，芙莉莲挡在他和未知之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的LED灯带中倾泻而下，将每一寸地面都照得纤毫毕现，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远处飘来隐约的、化学制剂特有的刺鼻气味，路明非吸了吸鼻子，辨认出那是福尔马林，或者说，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像一座医院。
不，不是普通的医院。是睡美人城堡深处那种被荆棘与魔法封印的、时间在这里完全停滞的、仿佛一切都被邪恶力量冻结了的医院。
路明非试着去推走廊两侧的其他门。每一扇都是厚重的黑色金属铸造，门边贴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标志，“危险区域”、“立入禁止”、“未经授权严禁进入”……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手机贴上去，读卡器只是冷漠地亮起红灯，连“错误”提示都懒得给他。
全都无效。
震波连续几次来袭，他在其他楼层都见过墙壁上细密的裂纹，甚至有些墙皮整片剥落。可这一层，白色的墙面光滑如新，连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都找不到。这里的墙壁坚固得不像话，仿佛根本不打算向任何外力屈服。
没有窗户，一扇都没有。
路明非越往前走，心跳越快。走廊曲折连绵，密如蛛网，岔道一条接着一条，简直像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他开始还能勉强辨认方向，几个转弯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方位感。他连入口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扼住了他的后颈。
他开始跑。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哒……他自己的脚步声，被墙壁反复反射、叠加、延迟，听起来竟像是一整队幽魂跟在他身后狂奔。他跑得越快，那脚步声追得越急。
可当他猛然刹住脚步，伏在墙边喘息时
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
细而漫长，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在不远处呼吸。
“你听到了吗？”，路明非压低声音，气若游丝。
芙莉莲侧耳倾听，片刻后，轻轻点头。“空气循环系统的风压不稳定。管道在震波中受损。这是物理现象，不是幽魂。”，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所以说没什么好害怕的。”
“……”，路明非不知该说什么。
他躲在一个药品架后面，像只受惊的土拨鼠，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给路鸣泽发短信：“你给我安的什么破软件！！！我现在被困在一个感觉要闹鬼的地方了！走廊绕来绕去像迷宫，门全打不开，还有莫名其妙像呼吸一样的声音！芙莉莲说那是气流，但我觉得那就是鬼！救命啊！”
几秒钟后，回复抵达。
“闹鬼的地方也有好地方不是么？兰若寺也闹鬼，宁采臣就是在那里遇见聂小倩的。”，路鸣泽一如既往地欠揍。
“混蛋！那是因为他有燕赤霞！否则他早就被鬼吃了！”，路明非恨不得把屏幕戳穿。
“陛下！臣就是你的燕赤霞！”，路鸣泽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串张牙舞爪的表情符号，“放心吧！妥妥的！你也知道源氏重工里有很多隐藏区域啦，在隐藏区域里要用另外一套电子钥匙。现在再打开手机看看。嘿嘿。”
路明非将信将疑地退出短信界面，点亮手机。
主屏幕上，钥匙的图标变了颜色，从普通的银灰变成了幽深的的蓝。
图标下方的名字也换了，新的名字是兰若寺之匙。
“……你他妈真是够了。”，路明非无力地吐槽。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导航程序。
这一次，界面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精细的立体建筑结构图，而是一个极简的、仿佛罗盘般的圆环，中央一根细细的指针微微颤动，如同风水先生手中探寻龙脉吉穴的寻龙尺。
幽蓝色的箭头悬浮在屏幕上，随着他身体的轻微移动而偏转，始终固执地指向走廊深处的某个方向。
委实说，这该死的东西根本就不像导航程序。
它纯粹就是块风水盘。
跟着这玩意儿走，大概只能走到坟墓里去。
“需要相信他吗？”，芙莉莲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那个幽蓝的箭头上。她没有任何质疑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路明非自己的判断。
路明非咬了咬牙。
路鸣泽这王八蛋，从小到大没少捉弄他，整蛊玩笑信手拈来。可在大是大非上……在真正要命的事情上，他好像确实没把自己往死里整过。
“信他一次。”，路明非握紧手机，站起身，“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芙莉莲没有多言，与路明非并肩而行。
“那就走吧，我跟着你。”
两人沿着风水盘指针的方向，向走廊更深处进发。
道路越走越复杂，却也越来越开阔。他们接连通过了四五道安全门，每一扇都需要用“兰若寺之匙”刷开。那些门在他身后依次合拢，发出沉闷的气密声，仿佛在切断一条又一条退路。
路明非没有回头。芙莉莲也没有。
越往深处走，走廊反而越开阔，两侧的墙壁渐渐变成了整面的不锈钢板，光滑如镜，倒映出两人模糊而变形的影子。最后一条通道足有七八米宽，四壁用厚重的工字钢和合金板层层加固，脚下的地板也换成了带防滑纹的钢板，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沉重坚实的回响。
前方，是一片明媚的白光。
到达这里之后，导航箭头就彻底消失了。屏幕上的风水盘指针垂落下来，不再颤动，如同失去了磁极的指南针。可能是信号被屏蔽了，也可能是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不是他放轻了脚步，而是由钢板反射叠加的密集回音，在这里完全沉寂了下来。通道太开阔了，开阔得连声音都不敢跟到这里来。
路明非踩在钢板上，走得小心翼翼。芙莉莲紧随其后，淡紫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两侧墙壁上密布的管道与阀门。
通道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金属门。
典型的圆角气密门，医院手术室或生物安全实验室常用的那种。明媚的白光从门上那一方窄窄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窗的位置很高，正常成年人的视线只能勉强越过下缘。
路明非踮起脚，扒着门框，费力地向里张望。
他只能看见那间屋的上半截白墙，天花板上密布的管线，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型医疗设备。核磁共振仪那圆环状的巨大线圈占据了大半视野，旁边是血管造影X射线机那悬吊式的机械臂，如同沉睡中的钢铁昆虫。
一切都很安静。
他大着胆子，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沉重。
门开了。
红色的液体，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从门槛下缘溢了出来。它们汩汩地、缓慢地漫过门的下缘，在白色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粘稠的、油腻的光泽，沾湿了他的鞋面。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堆积了数小时、在密闭空间中发酵、混合了消毒水残余和腐败气息的死亡的味道。
路明非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什么也没吃下去，只有胃酸和胆汁翻涌上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双腿瘫软，跌坐在地上，手掌撑在濡湿的地板上，指尖触到了粘腻的、温热的液体。
第675章 路明非：可惜我带着女伴
路明非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浸在一片深红之中。
屋子里的地面是血红色的。屋顶是白色的。墙壁上，红白相间，如同一幅疯狂的抽象画。
这间屋子里原本有至少二十个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戴护士帽的护士，还有几个穿深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现在，他们全都变成了死人。
不完整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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