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是S级,也依旧属于“混血种”范畴。“超级混血种”这一分类,在已知的血统阶级框架中并无记载。
恺撒眉头紧皱:“难道是超越S级的存在?SS级?这种命名方式未免太过儿戏。”
“所谓的‘皇’,是超出我们通常认知的混血种。”,楚子航的声音将恺撒从思索中唤回。
“我们都清楚,无论多么优秀的混血种,都不能跨越临界血限。那是龙与人的界线,一旦越过,龙血便会侵蚀神智,将其变为渴求血肉的死侍。这是混血种研究中的铁律,如同物理法则般不可违背。”
楚子航抬手,指尖轻触壁画边缘,“但根据这些壁画的记载,日本曾出现过能够突破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他们拥有媲美龙王的天赋,自诞生之初便注定引领蛇岐八家。”
恺撒扬起眉梢,神色间透出质疑:“这些勾金边的图案里藏了这么多信息?楚子航,我明白你一向细致,但这次的推断是否过于跃进?”
“单从画面本身无法看出。”,楚子航并未在意他的质疑,“你需要结合旁边的篆文注释,上面写满了对皇的称颂。他的降临被称为‘降世’,其意义被比作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以血赎罪的基督。他是天命所归之子,是宿命中的帝王,其尊号包括‘东皇’、‘曜帝’、‘震帝’、‘太微主’……”
楚子航稍作停顿,转头直视恺撒,“他凝聚人类的一切美德,拥有与神明抗衡的伟大力量。说到这里,你是否联想到某个人?”
恺撒抱起双臂,夸张地睁大眼睛:“这种基督级别的人物我怎会认识?我没提过吗?我们全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倘若世上真有这样的存在,我大概也只能低头祈祷、成为他的信徒了。当然,前提是他得证明自己配得上我的信仰。”
他语气轻快,带着调侃,但心底却已波澜暗涌。楚子航从不空口无凭,这个关于皇的描述,隐约指向他们熟知的一个人。
“皇的使命与生俱来。”,楚子航说道,“因此他在幼年时便被注定统治东方疆域。尽管年轻,他在家族内部却享有极高地位,纵使长辈亦需遵从。他是家族年轻的主君。”
最后五字,他逐字吐出。
强烈的惊愕在恺撒脑中炸开。他微微颤了一下,脊背掠过一丝凉意:“象龟?他的部下称他少主!”
片段在脑海中急速拼接。
源稚生年仅二十六岁,却已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仅仅因为执行局的功绩吗?回想他们与诸位家主会面时的情形:大家长橘政宗起身时,所有家主随之起立,唯有源稚生安然静坐。当时恺撒以为这是日本特有的礼节,或是他性格孤高,如今想来……
“那不是傲慢失礼,而是他的常态。他与橘政宗地位相当,因此当橘政宗起身时他无需移动。继承神血之人正是他,他将是蛇岐八家未来的统治者。”,楚子航缓缓道出结论,声音在密室中低回,“未来的统治者,自然不必对当下的统治者低头。”
恺撒一时哑然,眉毛紧紧锁起。
难道那个总是神情倦怠、沉默寡言的日本人,竟是凌驾于所有混血种之上的皇?平静的面容之下,竟藏着混血种至高的力量?怀揣如此力量的源稚生,人生理想竟是去卖防晒油?这荒谬程度,堪比亚历山大帝说他毕生心愿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去海边做个撬牡蛎的渔夫。
“等等!先等等!”,恺撒抬高声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像是要唤醒理智,“这太荒唐了不是吗?相比这个,我宁愿相信这世上有超级赛亚人!”
他的心情骤然复杂起来,如同忽然听说世上存在比自己更耀眼、更夺目的贵公子。尽管不愿承认,但这种可能性确实让他感到一丝躁动。
恺撒加图索向来坚信自身的卓越,或许唯有楚子航能分走些许光芒,但倘若这世上真有超级混血种……见鬼!那样的话,加图索家的少爷岂不成了临界血限之下的凡人?而那个抽着女士香烟的源稚生,才是混血种里真正的天选之子?
错得太离谱了!错的当然不可能是恺撒加图索,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有人无视临界血限?”,恺撒转向楚子航,脸上写满怀疑,语气近乎诘问,“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任何人越过那条线,神智都会被龙血吞没。可源稚生看起来完全正常,不是吗?龙血本该令人亢奋、充满攻击性,对不对?但他那副懒散模样,倒像是激素分泌不足似的!”
恺撒自己都未察觉,他此生从未如此执着于探究一个学术问题,更未曾与视作对手的楚子航这般投入地讨论。但超级混血种这个概念,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根本的认知。关于血统,关于力量,关于他在这世界上的位置。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注视了恺撒数秒。
“把皇字拆开,是什么?”
恺撒怔住了。他紧盯着壁画上古老的篆字,大脑急速运转。身为受过精英教育、通晓多国文化的加图索家族继承人,他对汉字结构并不陌生。
片刻后,他缓慢而艰难地吐出两字:“白,王?”
话音落下,密室陷入一片沉寂。恺撒感到心跳在加速,寒意沿脊椎爬升。
“该死。”,他低声喃喃,“他们是白王血裔?日本这群人是白王的后代?”
“对。”,楚子航肯定地点头,“他们正是被秘党认为早已消亡的白王血脉。这组壁画题为《白帝本生》,记述的便是白色皇帝及其后裔的历史。”
他抬手轻抚壁画边缘,“蛇岐八家的祖先从中国习得皇字,他们认为此字正是为超级混血种所造。皇蕴含天神之意,如《楚辞》中的‘东皇太一’。不仅如此,它还隐藏了白色皇帝的名号。”
楚子航稍作停顿,留予恺撒消化信息的时间,继而解释:“皇是这世上最接近神的人,他承继的是白王之血。白王是执掌精神元素的龙王,能操控他人心智,自身神智却永固清明。皇继承了这份天赋,即便越过临界血限,精神力量也能守护他的意识不受龙血侵蚀。”
恺撒缓缓吐息,压下心中的波澜。楚子航的推论逻辑严密,证据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但也正因如此,这真相才更令人心悸。
楚子航最后补充道:“绝无仅有的异类,躯壳中充盈龙族之血,却怀着一颗人类的心。”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密室。壁画上的金线在昏光中流转着秘纹,恍如在低语千年前的往事。
恺撒立于原地,消化着这颠覆性的信息。他想起源稚生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想起他谈及防晒油生意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想起他可能远超寻常A级的可怖实力……
所有线索在此刻交织,指向一个难以置信却难以驳斥的结论。
“怪物!”,漫长的沉默后,恺撒齿间挤出两字。
第655章 这样就不美了
源氏重工的地基之下,比铁穹神殿更深的地方,是连时间都停滞的领域。绝对的黑暗被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刺破,电梯指示牌上的假名「ならく」,在这片连空气都凝结成固体的寂静中,如同古老邪物半睁的眼眸。
「ならく」,来自佛经的音译,「那落珈」。地狱的最底层,永无止境的坠落深渊。据说落入那落珈的恶鬼永远无法重返人间,只能在永恒的坠落中获得永生,比死亡更加残酷的永恒。
电梯门滑开,瘦削的轮廓踏进这吞没一切的黑暗。这里没有光,只有换气扇缓慢转动的嘶嘶声,每分钟二十转,如同垂死者的最后心跳。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每一步都落在某种潮湿的表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大约走了三十步,前方的空间忽然被点亮。
一面七八米高的巨大幕墙,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仔细辨认,是一个巨型储水箱,所谓的墙其实是储水箱一侧的玻璃幕墙,由上百块一平方米见方的玻璃砖拼接而成,每块玻璃之间是窄窄的钛合金骨架。储水箱顶部安装着直径数米的水轮机和多层过滤器,叶片静止不动。
这个储水箱的容积堪比大型海洋馆的鲸鲨主池。普通供水系统根本无法满足它,因此设计者直接从铁穹神殿的下水道系统中引水。污水经过七重过滤后注入这里,更换时再用水轮机抽出,重新汇入东京的地下脉络。
黑影在玻璃墙前驻足,然后缓缓盘腿坐下。幽蓝色的光自下而上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如古典雕塑的下颌,微微抿起的薄唇,长睫毛在颧骨投下羽毛般的阴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这张脸柔美得近乎女性。换个角度,又像个孤独的少年,那种会独自在水族馆待上一整天,只为等待白鲸偶尔游过玻璃幕墙的孩子。
总有些孩子是这样。他们安静地坐在巨大的水族箱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白鲸只是偶尔才会靠近玻璃,用过于深邃的眼睛审视他们。来去匆匆的成年人看着孩子的背影,觉得这场景深奥得令人不安。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如此奇特的生物。他们能在最平常的事物中,看见最不平常的宇宙。
少年从口袋里取出一片口香糖,不紧不慢地剥开银色包装纸。锡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将口香糖放入口中,开始咀嚼,面对这个看似空无一物的储水仓,他显得异常耐心。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水声。
从储水仓的深处,先是极轻微的水波搅动,像是什么庞大的生物在睡梦中翻身,接着声音逐渐清晰。
“哗……哗……”,长尾划开水流。
它,或者说它们开始加速了。水流被搅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在玻璃墙后形成一串串漩涡,漩涡在幽蓝的光晕中旋转、扩散、最终消散。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支激光笔,黑色外壳,拇指大小。他按下开关,一个红色的光点出现在玻璃墙上。
养猫的人常用这东西逗弄宠物。光点在地上快速移动,小猫就会追逐扑打,不知疲倦。少年此刻做的也是同样的事,他缓缓移动激光笔,让红色光点在玻璃墙上画出毫无规律的轨迹。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时而绕圈,时而急停。
水中的生物注意到了这个红点。
它们游得越来越近。不是一条,而是一群,一群体型庞大的鱼。它们把扁平的脸颊贴在玻璃上,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球紧紧锁定神秘的红点。一张张人脸在玻璃后浮现,苍白得如同在海水中浸泡了数十天的浮尸。
一群长着人类面孔的鱼,隔着玻璃窥视人类的世界。有的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有的嘴角诡异地向上挑起,像是在微笑。还有的张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它们不尽相同。多数长着蟒蛇般的长尾和青黑色的鳞甲。有些人面鱼身上附着匪夷所思的器官:巨大如镰刀的利爪从肩胛骨处伸出,刀状的骨质鳍沿着脊椎排列,呼吸时脖根处的裂缝张开,露出深红色的、鳃一样的结构。
少年轻轻转动手腕。
光点开始加速移动,在玻璃墙上画出凌乱的线条。人面鱼们立刻做出反应,它们优雅地扭动身体,长尾大力摆动,追逐永远无法触碰的红点。整个水箱都被搅动了,水流形成乱流,气泡翻滚上升。一具暗金色的骨骸从水底浮起,在漩涡中缓慢旋转。
骨骸形状介于人、鱼和飞鸟之间:类人的胸廓,鱼类的尾骨,还有类似翼骨的延伸结构。它生前显然是这些人面鱼的同类。骨骸上布满深刻的齿痕,像是被伐木斧反复砍凿过。看起来这些人面鱼并不介意在饥饿时吞食同类,哪怕对方早已死去多时。
少年按灭了激光笔。
失去目标的人面鱼们顿时陷入茫然。它们在水中漫无目的地游弋了几秒,然后各自散去,沉入水箱的幽暗深处。水箱太大了,几乎相当于岩层中的小型地下湖,经过过滤的地下水还算清澈,但一旦人面鱼游到远处,就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只有一条体型较小的还停留在靠近玻璃墙的水域。它似乎仍不甘心,仍在寻找神秘消失的红点,那张苍白的脸在玻璃前来回逡巡。
少年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他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表面。从玻璃的反光可以清晰看出,这面墙有多么厚重。足有半米,是由巨大的玻璃方砖砌成的堡垒级屏障。
人面鱼注意到了动作。
它缓缓游近,把脸贴在玻璃上与少年的手掌相对。距离如此之近,它的模样越发清晰起来,曾经是女性。有着一头漆黑的长发,发丝在水中缓慢飘荡,像是黑色的水草。面孔苍白但不失美丽,眉眼精致,鼻梁挺拔,嘴唇的形状甚至称得上优美。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眉弓和下颌隐约有微创整容的痕迹。很高级的手法,不是廉价诊所的产物。
如果不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而是在涩谷的街头遇见这样一张脸,或许能称得上是一场小小的艳遇。
“你真美。”,少年低声说,“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
美丽的只有这张脸。
从脖子以下开始,畸变开始了。肩部还算正常,但手臂已经异化为覆盖鳞片的肢体,手指融合为尖锐的骨爪。胸部以下是蟒蛇般的长尾,青黑色的鳞片密集排列,隐约能看到人类脚掌的残留结构,五个小小的凸起。
世界各国的神话中,人面蛇身的形象反复出现。从人类始祖伏羲女娲,到三皇五帝中的太昊帝。从《庄子》中齐桓公看见的“紫衣朱冠,见之者殆乎霸”的委蛇,到《山海经》中“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的钟山之神烛阴。梵文中的“娜迦”,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玛雅万神殿中已失其名的群蛇……
它们介于神与魔鬼之间,象征着诱惑与究极的神秘。神话学家至今很难解释,为何这类怪物会如此一致地出现在不同文明的神话中。如果他们能看一眼眼前这甚至称得上美貌的怪物,就会明白,先民们的确曾目睹过类似的东西在面前爬过、游过,或是直扑过来。
它们是如此的狰狞可怖,绝不可能是上帝会创造的物种,只能是恶魔跟人类开的一场残酷玩笑。这种印象像闪电一样炸开先民的脑海,然后作为集体记忆,作为噩梦,作为神话代代传承。
少年再次点亮激光笔。
红色光点出现,这次稳稳地落在人面鱼的额心,像是鲜亮欲滴的朱砂痣,又像是第三只眼睛。惨白的脸被点亮了,光点在它的眉心闪烁,在幽蓝的水中形成一个微小的、温暖的光晕。如果不看那可怖的下半身,这一刻它简直有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妩媚。
它伸出畸形的爪子去抓玻璃后的红光。爪子与超硬玻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几次尝试都徒劳无功,它忽然暴怒了。
精致的脸瞬间扭曲,巨大的嘴张开,不是人类的开口方式,而是整个下颌骨向下脱位,两侧各有一道裂缝一直延伸到耳根。当它完全张开嘴时,整个颅骨都裂开了,露出密如荆棘的锋利长牙,牙缝间还挂着某种黏稠的、丝线般的分泌物。
它对着少年发出无声的嘶吼。水波剧烈震荡,气泡从它咽喉深处疯狂涌出。
“这样就不美了。”,少年平静地说道。
嘶吼只持续了几秒钟。
后方袭来的巨爪抓住了它的长尾,另一条更大的人面鱼发动了攻击。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十几条人面鱼从四面八方围拢,咬住这个较小同类的身体各处,脖颈、肩膀、腰腹、长尾。
它们疯狂摆动身体,利用扭身的巨大力量想要把猎物撕开。场景像是一群大白鲨在猎杀蓝鲸幼崽,把幼崽拖到海底,顶着它大肆撕咬,等到蓝鲸母亲赶到时,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尸骨。
猎物和猎食者组成了一朵诡异的肉质花。中心是还在挣扎的较小人面鱼,周围是疯狂撕咬的同类。每一条花瓣都在扭摆,红色的血雾从撕开的伤口中升腾,像烟雾般在水中扩散,逐渐染红了一片水域。
“这个世界,真是丑陋。”,少年淡淡地说。他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同类相食的盛宴,像是在观看一部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电影。
然后,声音传来了。
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痕。声音自上而下贯穿了整面玻璃墙,支撑玻璃砖的钛合金框架开始扭曲变形,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框架接缝处迸出细小的火花,在幽蓝的光线中一闪即逝。
进食中的人面鱼也察觉到了变化。它们纷纷抛下血肉模糊的猎物,转向玻璃墙的方向游来,就像囚犯听见监狱铁门开启的声音,会不约而同地望向自由的可能。
第一块玻璃砖被水压顶出了框架。
那是一平方米见方、半米厚的庞然大物,重量以吨计。它脱离框架的瞬间,水流从缺口处喷涌而出,压力之大让水柱射出十几米远,重重打在对面墙壁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连锁反应开始了。玻璃砖接二连三地脱落,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每块玻璃坠地时都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碎片四溅,在幽蓝光线下反射出冰晶般的光芒。
几秒钟后,整面透明的墙壁彻底崩塌。
数万吨的水冲破了最后的束缚,化作毁灭性的狂潮。水中裹挟着不知数量的人面鱼,它们在激流中翻滚、挣扎、扭曲,黑色的长尾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像是末日画卷中狂舞的恶魔。
这既是致命的狂潮,又是致命的美景。幽蓝色的光幕中,坠落的玻璃砖反射出千万道冰晶般的光。光芒中,似龙似蛇的黑影飞翔、坠落、破碎。血雾在水中晕染开。
美得就像世界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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