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稍后会去好好接待一下警视厅的老爷们,陪着他们走走过场,不会有事的。反正这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了。在逃的,只剩下王将和龙王。极乐馆这个最后的巢穴已经被我们捣毁,失去了根基的蜘蛛,活不了多久。唯一让我感到些许不安的是神。我们连夜审讯了抓捕到的鬼,但关于神的下落和状态,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会继续全力追捕王将和龙王。或许,关于神的消息,只掌握在他们两人的手中。”,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话锋忽然一转,问道:“恺撒小组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么?”
躲在箱子堆后面、假装整理封套的路明非,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橘政宗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完全没有。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他们不懂日语,在日本也没有根基和落脚点,按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早就该被我们或警方发现了。可他们就像在东京都和玉县的边界线上凭空蒸发了一样。不仅我们找不到,连卡塞尔学院那边,也失去了他们的联系。”
他摩挲着手中的一串念珠,沉吟道:“或许真的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庇护他们。可是在日本,又有什么样的第三方,敢冒着同时得罪我们蛇岐八家和卡塞尔学院的风险,去庇护这几个烫手的山芋呢?我想不明白。”
源稚生没有立刻接话,也在思考这个谜题。
“犬山家的事,怎么处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们铁了心想脱离家族,我们是阻止不了的。”,橘政宗叹了口气。
“校长那边,这几天也没有消息?”,源稚生又问。
提到昂热,橘政宗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缓缓摇头,“他也完全消失在这座城市里了。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他对日本很熟悉,大概还有些当年的老朋友在暗中帮助他。我们不敢派人尝试跟踪,无论是谁,都别想跟踪一个言灵是时间零的混血种。那无异于送死。”
两人的对话声音本就不高,加上大厅里搬运产生的各种杂音,路明非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关键词:“神”、“王将”、“龙王”、“犬山家”、“校长”、“时间零”。
信息零碎,如同拼图的碎片,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最大的收获是确认了,校长昂热已经抵达东京,并且正在暗中活动!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源稚生和橘政宗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缓步向前走去,正好与抱着箱子、低头小跑的路明非擦身而过。
路明非死死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
就在他经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货运电梯那边,楚子航对他竖起两根手指,快速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是约定的信号,意味着第二批,楚子航自己即将出发,让路明非做好准备,同时保持低调。
紧接着,那部满载文件箱、由楚子航押运的货运电梯门,在楚子航进入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内。电梯上行的指示灯随即亮起。
撤退方案正在按计划进行!恺撒已经成功脱身,楚子航也紧随其后。现在,只剩下路明非和芙莉莲等待成为下一批的第五十人。
路明非心中稍定,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他更加卖力地搬起箱子,小跑着穿梭在书架和搬运队伍之间,努力扮演好一个“焦急、忙碌、生怕耽误进度”的底层执行局队员。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不敢去擦,只是偶尔用肩膀蹭一下。
他必须小心计算,确保自己和芙莉莲能恰好成为装满下一趟电梯的最后两人。
第650章 神道
电梯门在楚子航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大厅里那带着尘灰与汗味的繁忙空气隔绝在外。轿厢内陷入了寂静,只有电梯上行时钢缆与导轨摩擦发出的“嘶嘶”声。
寂静持续了不到两秒。
门完全合拢的刹那,楚子航正前方那面原本应该显示楼层数字的液晶屏幕,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如同一只闭上的眼睛。与此同时,整个电梯控制面板上,所有代表不同楼层的按键,无论是数字还是字母,全部黯淡下去。
紧接着,在原本显示楼层的屏幕上方,另一盏隐藏在面板后的、从未亮起过的暗红色指示灯幽幽亮起,映照出两个古朴的、带着宗教肃穆感的日文汉字
“神道”。
“神道”?
这些文件箱,按照樱井七海的指令和搬运流程,理应被送往里区的某个普通仓库或归档室。无论是作为临时搬运工得到的信息,还是之前对源氏重工结构的有限了解,都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一个名为神道的地方。
“神道”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一栋现代化的摩天大厦内部。
这个词本身,便带着浓重的、来自远古的死亡与神秘气息。
在中国古代,“神道”与“鬼道”几乎是同义词,特指通往陵墓的道路。
《后汉书》有载:“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谓之神道。”
一旦踏上神道,便意味着踏入了幽冥之地,行走于阴阳交界。神道两侧伫立的石翁仲、石兽,皆是墓主的冥间扈从。而神道的尽头,往往是一道朱红色的、象征生死之隔的“天门”或“棂星门”,通往安放棺椁、进行祭祀的“阴殿”。
若从日本文化理解,“神道”是日本的国教“神道教”之名。但神道教所祭祀的“八百万神”,并非全是光明正大的存在,其中许多都介乎神与鬼、善与恶之间,充满了原始的混沌与野性。神社,既是神圣的祭祀场所,有时也是封印某些东西的地方。
楚子航抬手,将为了遮掩面容而戴上的黑帽帽檐又往下拉低了几分,几乎完全遮住了他锐利的双眼。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悄然握住了村雨冰凉的刀柄,拇指轻轻顶住了护手。
电梯依旧在上行,速度平稳,却让人感觉不到通常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失重感,仿佛行驶在一条笔直通往未知深处的甬道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长达几分钟,“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了。
门向两侧滑开。
浓郁到化不开的温热气息,汹涌而入,几乎让人窒息。与香气一同涌入的,还有一片深沉到极致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一条微微发亮的通道,向前延伸。通道两侧的地面上,每隔几步便放置着一盏小小的、盛在红色陶土杯中的蜡烛。烛光摇曳,昏黄黯淡,仅能勉强照亮杯口周围巴掌大的地面,却将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稠、更加深不可测。烛火偶尔跳动,在通道两侧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无声起舞的鬼魅。
楚子航迈步走出电梯,脚下略有凹凸感的触感,不是光滑的地砖或地毯,更像是未经打磨的石板。他惊讶地发觉,自己踏入了一个与源氏重工现代风格格格不入的、完全仿古的神社或寺庙空间。
微亮的通道,从一座高大的、通体暗红色的鸟居下穿过。鸟居的木质立柱粗壮,上面的朱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近黑的木料原色,更显古拙沧桑。这东西是真正的历史古物,原本应矗立在某个神社的入口,经受着风吹日晒雨淋。
此刻,它却被完整地拆卸、搬运,然后在这摩天大楼的深处,按照原样重新搭建起来,成为这诡异空间的入口标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没有人声,连现代建筑中常有的电器运行声都完全消失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自己极其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声。
楚子航在风衣内微微调整了一下长刀的佩挂位置,确保能以最快的速度拔刀出鞘。黄金瞳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亮起,如同两簇冰冷的金色火焰,开始缓步前行,踏入被杯蜡照亮的狭窄通道。
通道不长,很快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深的黑暗与重重叠叠的障碍所填充。
黑暗中,矗立着许多高大的影子,是木雕神像。它们姿态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有的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如同恶鬼。有的低眉垂目,宝相庄严。神像表面油彩剥落,露出木质纹理,在昏暗中更显古旧森然。每一尊神像身上,都缠绕着粗大的、用白色纸张编织而成的绳索,这些纸绳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将神像层层捆缚。
楚子航知道,在神道教中,这种纸编的绳索被称为“注连绳”或“幡幢”。它同时具有神圣与封印的双重含义。神社中供奉的“神灵”千奇百怪,并非全然是善神,有些甚至带有强烈的鬼性或危险性。
神官们用这种特制的注连绳将神像缠绕起来,既表示其神圣不可侵犯,也蕴含着将其力量约束、封印,防止其作祟人间的意味。
杯蜡的光线太过微弱,无法照亮神像的头部,它们仿佛都低垂着头颅,从无尽的黑暗高处,沉默地、冰冷地俯视着这个踏入禁地的渺小闯入者。无形的、沉重的注视感和威压弥漫在空气中。
神像周围,还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古老的祭祀器物:木质的“神舆”上空空如也,或者摆放着不知名的小型神龛。粗如手臂的紫色麻绳缠绕在梁柱和器物上,如同巨蟒盘绕,拱卫着这片神秘的领域。
如果诡异的电梯就是神道,那么楚子航此刻已经走完了神道,穿过了象征神域的鸟居,进入了祭祀的阴殿区域。按照传统布局,前方应该是安放神体或棺椁的核心场所。
楚子航没有丝毫迟疑,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穿过一层又一层垂落的、轻薄的黑色纱幕。纱幕拂过他的肩膀和脸颊,带着冰凉滑腻的触感,如同死者的抚摸。
终于,在穿过不知第几重纱幕后,前方出现了一点稳定的、不同于摇曳烛火的亮光,那是一盏样式古朴的长明灯,灯盏中盛满了清澈的灯油,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却孤寂的橘黄色光芒。
长明灯照亮了它正前方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影壁。
第651章 死去的执行局人员
影壁,也称照壁、萧墙,通常修建在宅邸大门内或门外,用于阻挡视线,避免外人一眼望穿内院,在风水学上也有聚气、挡煞的作用。影壁并不罕见,但眼前这一座……
它巨大到超乎想象!
高度目测接近四米,几乎直接顶到了这一层的天花板;宽度更是惊人,超过十米,如同一堵横亘在空间尽头的巨墙。影壁顶部装饰着繁复的鎏金纹饰,在长明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幽暗华贵的光泽。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不是尺寸,而是影壁上的壁画。
画师以惊人的魄力与技艺,运用铁锈般的暗红与深海般的靛蓝这两种浓烈到极致的色彩,绘制了一幅震撼灵魂的巨画。
画面中央,是数对半人半蛇的巨人。他们上半身是人类,男性肌肉虬结,面容威武狰狞,充满力量与怒意。女性体态丰腴,面容端庄慈柔,带着母性的光辉与悲哀。他们的下半身,却是粗壮蜿蜒的蛇尾。这些巨人的蛇尾彼此紧紧缠绕、拥抱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而充满张力、永无解开的结。
无数日本神话传说中的妖魔,青面獠牙的鬼怪、口吐火焰的妖狐、身披鳞甲的海妖、只有单眼单足的山童……如同潮水般环绕着中央的巨人们,发出无声的咆哮与嘶吼。
巨人们的背后,生长出无数的手臂,如同千手观音,又如同盛开的恐怖之花。每一条手臂都肌肉分明,充满了力量感,持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锋利的太刀、沉重的刀、诡异的勾玉、燃烧的符咒……他们挥舞着这些武器,与周围的妖魔进行着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整幅壁画,充斥着倾世的怒火、倾世的暴力、倾世的死亡与倾世的妖艳。这些极端的情感与意象,在画师笔下被不可思议地熔铸于一炉。
悲哀是如此沉重,如此浩瀚,承载了无数个世纪的苦难、挣扎与无法化解的宿命,让观者不由自主地心生颤栗,几乎要泫然欲泣。
然而,在这极致艺术与宗教象征的壁画之上,覆盖着更加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冰凉的景象
淋漓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影壁粗糙的表面,缓缓地向下蠕动、爬行。血流众多,交错纵横,简直像是有人将一整桶又一整桶的红色油漆,肆意泼洒、倾倒在壁画之上!有些血流已经接近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色。
楚子航经历过无数凶险的战斗,见过最血腥的杀戮现场,也亲手斩杀过凶残的死侍。但没有任何一幕,能比眼前这面浸透鲜血的巨型影壁,更让他感到血腥与不祥。
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液总量不过五升左右。无论受到多重的创伤,出血量终归有限,死后心脏停跳,血液也会很快凝固。
可影壁上的出血量,多到足以将这面巨墙重新粉刷一遍!这需要多少人的鲜血?又需要怎样残忍、高效且极具针对性的手法,才能在受害者心脏停止跳动前的短短瞬间,让他们体内的动脉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射到这高达四米的影壁之上?!
“啪嗒。”
细微的声响中,楚子航抬手,干脆利落地取下了覆盖在黄金瞳上的黑色美瞳。刹那间,熔金般的眼眸在昏暗中骤然点亮,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冰冷火炬,充满了绝对的理性与炽烈的战意。
隐瞒身份已经毫无意义。鲜血尚在流动,意味着屠杀刚刚结束不久。杀人者,极有可能还留在这个空间里。
现在,活着,才是唯一的王道。
言灵君焰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开始扩张。周围的空气温度微微上升,光线产生轻微的扭曲。他手中的“村雨”长刀,在高温领域的加持下,刀身开始泛起介乎于暗红与漆黑之间的炽热光芒,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尚未完全冷却的烙铁。
最后一个被电梯送来这里的搬运工,应该是恺撒。
恺撒当然不是疯子,更不会无缘无故屠杀执行局的精锐。楚子航现在只希望,恺撒没有成为这遍地尸体中的一员。
他深吸一口气,紧握炽热的长刀,侧身,脚步轻捷如猫,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座染血的巨型影壁。
按照神道、鸟居、祭祀空间、影壁的次序,他此刻正式踏入了这片阴殿区域最核心、最隐秘的所在。理论上,应该是供奉神体或棺椁的地方。
长刀上散发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他的侧脸,以及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黄金瞳。绕过影壁的瞬间,刚才被浓郁香料味掩盖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般轰然扑面而来!
脚下传来湿滑黏腻的触感。楚子航低头,只见地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尚在缓缓横流的暗红色液体,踩上去略有迟滞感。毫无疑问,这是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如果此刻灯光大亮,这片地板恐怕会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均匀的暗红色。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
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执行局风衣,正是之前在21层档案馆里忙碌搬运的那些精锐干部。此刻,他们如同被收割的麦秸般,围绕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箱,倒在了血泊之中。
每个人身上的致命伤口都惊人地一致且可怖,从肩部斜向下的、巨大到夸张的撕裂伤,几乎将半个身体劈开,直贯心脏区域。伤口边缘筋肉翻卷,深可见骨。
左肺动脉和右肺动脉被彻底斩断。这是人体最主要的动脉,全身的动脉血几乎都经由它们从心脏泵出。这样的创伤,会在心脏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跳动中,将受害者体内绝大部分的血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出去,形成影壁上那触目惊心的血瀑。
楚子航迅速扫过全场,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潜伏的敌人。他收刀回鞘,在一具伤口最具代表性的尸体旁单膝跪下,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仔细检视伤口形态,试图判断凶器。
但他失败了。
伤口太巨大,太不规则,破坏力超出了常规冷兵器的范畴。如果非要类比,像是被一柄放大数倍的、带有锯齿状刃口的巨型消防斧,或者类似链锯但更庞大的凶器,以狂暴无比的力量劈砍所致。
刃口长度可能超过三尺,武器的重量估计不下三十公斤。挥舞这样的武器需要非人的膂力,还要达到“十秒钟内屠杀数十名持枪精锐、无人能拔枪反抗”的速度。
除非是神话中的巨人,或者《魔兽世界》里走出的、手持史诗级武器的狂暴战。
就在楚子航凝神思索的瞬间,低沉熟悉的声音,从他正在检查的那具尸体的另一侧阴影中响起:“这算什么伤?贯穿?撕裂?还是爆炸?”
声音顿了顿,似乎主人捏住了鼻子以抵御浓烈的血腥味,“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被嘴阔超过一米的史前龙怪热情地啃了一口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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