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能力偏向感知和精神领域，可以帮我们规避一些电子探测和精神类陷阱，也能在一定范围内保持联系。”，芙莉莲继续说道，“我对东京，尤其是新宿一带的地下结构，比你们的地图更熟一些。高天原下面就有条老旧的备用通道，可以避开主监控，直通附近的下水道网络。”
她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直接解决了他们计划中关于潜入路径和隐蔽性的两个担忧。
恺撒和楚子航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长篇大论的质疑和讨价还价。在这种关头，过多的猜忌和内耗只会增加风险。
“欢迎加入，芙莉莲。”，恺撒伸出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他认可了她的能力。
楚子航也微微点头：“具体路线和需要注意的非物理性陷阱，路上详细说。”
信任并非盲目，而是基于共同处境、过往表现和当前利益的理性选择。他们四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目标一致潜入源氏重工，查明真相，反击蛇岐八家。
“好。”，芙莉莲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她走到装备箱旁，没有拿任何重型武器，只是取了一个带有夜视功能的单目镜、几个小巧的是自己准备的感应器，以及一个看起来普通但内藏玄机的指南针状物品，利落地收好。
然后，她看向路明非，语气比刚才对恺撒他们说话时，稍微软和了那么一点点，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跟紧点，别掉队。下水道里有些地方对路痴不友好。”
路明非忍不住回嘴：“谁、谁路痴了！我方向感好着呢！”，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这种熟悉的、带着点互损意味的互动，让他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一些。他知道，芙莉莲这是在用她的方式让他放松。
恺撒看着他们之间自然流淌的、无需多言的默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复杂的情绪，他想到了诺诺。但他很快收起情绪，专注于现在的任务。
“检查装备，最后确认。”，他沉声道，“芙莉莲，带路。”
芙莉莲走到包房内侧一面装饰着浮世绘的墙壁前，手指在木质墙板的某个特定花纹上随意地按了几下，又敲击了特定的节奏。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块墙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暗洞口，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涌出。
“这条通道是当年建造时的应急备用梯，直通地下酒窖旁的废弃储藏间，避开了主要监控区域。”，芙莉莲解释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动作轻盈，“下来吧，小心台阶。”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跟在她身后，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楚子航紧随其后，恺撒殿后，并在进入后回身，按照芙莉莲的指点，从内部触发了机关，将暗门重新恢复原状。
第644章 冲冲冲(上)
楚子航拧亮了强光手电，冷白色的光束刺破了高天原地下二层的黑暗与沉寂。
光束的尽头，照亮了一幅镶嵌在斑驳墙壁上的画作一尊蒙尘的圣母像。
尽管年代久远，颜料早已氧化变色，圣母慈祥的面容和繁复的衣袍细节变得有些模糊，但画面深处，隐隐泛着历经岁月而不曾彻底黯淡、华贵的红金色泽。是金粉混合在颜料中的痕迹，昭示着它昔日的不凡与神圣。
“这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路明非惊讶地低语。他这才知道，外表浮华喧嚣的牛郎夜总会，还隐藏着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四部电梯里，只有运送酒水和物资的笨重货运梯才能抵达此处。
“看起来这是座有年头的老房子啊！”，他忍不住赞叹，“这地儿的风格可一点都不像典型的日本建筑。”
“二战前，这里是一座天主堂。”，楚子航介绍道。
他移动着手电光束，依次照亮角落里堆放的、覆满灰尘的管风琴残件、珐琅装饰剥落的讲经台，以及靠墙斜放着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巨大木十字架，上面还挂着一件陈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赭红色法袍。
“明治维新后，西方传教士大量涌入日本，天主教一度传播很广。这座教堂曾是东京信徒的一个重要据点，驻守着几十位神父，定期举行礼拜和弥撒，据说相当兴盛。”
他顿了顿，光束扫过墙壁上焦黑的痕迹：“二战末期，东京遭遇大轰炸，教堂精美的浮雕、拱门和彩色玻璃窗几乎全部被毁，只剩下相对坚固的主体结构得以幸存。战后，店长看中了它优越的地理位置，租下这里，投入巨资将其改造成了高天原夜总会。我们现在所处的一楼舞池，原本是安置巨型管风琴和唱诗班的位置；卡座区曾是信徒们聆听布道的长椅席。而这一层，”
他用手电光划了一圈，“原本是忏悔室、读经室和神职人员的休息区。战争期间被临时用作防空避难所，直到今天，它在官方记录上依然是备用的民防避难所，只不过被店长当成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光柱扫过之处，尽是历史的尘埃与时光的遗骸。隐约间，仿佛能听到昔日神父们低沉的祷文、管风琴庄严的鸣响、以及信徒们虔诚的唱诗声在此回荡。
谁又能想到，百年之后，同样的空间里充斥的会是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醉人的酒香、暧昧的调笑，以及牛郎们华丽的表演？
楚子航并未过多沉湎于历史的唏嘘，他很快将光束聚焦在大厅角落。那里，一口被厚厚灰尘覆盖的古老窨井，静静地嵌在地面上。井盖是沉重的铸铁材质，边缘的德文铸造标记早已模糊不清，锈迹斑斑的表面诉说着它至少百年的历史。
“下水道入口，就在这里。”，芙莉莲说道。
楚子航和恺撒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上前，抓住井盖边缘生锈的凸起，同时发力。沉重的铸铁井盖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声，被缓缓移开。凉风，从下方黑洞洞的井口涌出，伴随着潺潺的水流声。
“芙莉莲你怎么知道下水道入口居然就这！”，路明非有些惊喜，这意味他们进出高天原都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我偶然发现的。”，芙莉莲一边用绳索固定简易的下降装置，一边说，“我查阅了新宿区的老下水道地图。新宿区的下水道出入口只有十几个，大部分守卫森严。这个窨井是个例外。”
路明非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
太“走运”了。走运到被黑道追杀时恰好遇上高天原的广告车；走运到这家牛郎店的店长不仅收留他们，还对芙莉莲敬畏有加；走运到作为藏身处的建筑地下，恰好就有一条被遗忘的、直通目标腹地的通道……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运气”吗？
还是说，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巧妙地拨弄着棋子，将他们这四个小白鼠，一步步引向名为源氏重工的迷宫入口？那只手或许就藏在视线无法触及的暗处，俯瞰着他们在既定的路径上徒劳奋力地狂奔。
路明非晃了晃脑袋，把这令人不安的联想甩出去。如果幕后黑手是具体的人，哪怕他再强大，路明非相信以恺撒和楚子航的能力，加上自己和芙莉莲，总能有办法把对方揪出来，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可如果并非人力，而是更加虚无缥缈、被称为命运或者剧本的东西呢？
路明非打心眼里不喜欢命运这个词。在他看过的大多数故事里，被命运选中的主角，总是在不断地得到，却又不断失去。
他想起初中时追过的一部机甲动画，主角基拉大和如同被命运齿轮推动，登上强大的机甲，一路从菜鸟成长为宇宙最强的英雄，拯救世界，迎娶集财富、美貌、权势于一身的完美女主角，走上人生巅峰。
可路明非总觉得，最初有些懦弱、敏感、拥有着平凡烦恼和真挚感情的少年，其实在登上机甲的那一刻就慢慢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是“最强的调整者”、“救世主”这些闪亮的标签。他拥有了全世界，却失去了完整的、有瑕疵的自己。
说起来也奇怪，路明非自己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但他并不那么渴望拥有世界的未来。
他更害怕的，是连眼下这点卑微却真实的一切和芬格尔插科打诨的日常，和零偶尔的相遇，还有和芙莉莲之间无需言明、安静相处的默契，都因为不可抗拒的命运而失去。
他心神不宁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是芙莉莲。她检查完下降绳索，站在了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一泓清冽的泉水，浇熄了他心底莫名焦躁的火焰。
仿佛在说：别想太多，看脚下。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啊，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路要一步一步走，坑要一个一个……希望没有坑。
四人依次沿着固定在井壁上的老旧铁梯向下爬去。手电的光束照亮了长满滑腻青苔的砖墙。
头顶的拱壁上，垂挂着丝丝缕缕墨绿色的、发丝般纤细的水生植物，在手电光中幽幽摆动。稍不留神，就会被这些冰冷湿滑的鬼手拂过脸颊。
“。”
角落的阴影里，长约一尺的黑影缓缓爬过，鳞甲在砖石上摩擦出细微声响。楚子航立刻将手电光束移过去。那东西被强光惊扰，猛然加速，“噗通”一声窜入旁边墨绿色的水草丛中，消失前还发出几声类似小狗呜咽的“汪汪”声。
“啊！”，路明非吓得低叫一声，脚下打滑，眼看就要栽进旁边黑漆漆的水渠里。
一只手臂及时从旁边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是恺撒。另一侧，芙莉莲的手也同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泥螈，一种原产北美洲的蝾螈。”，楚子航说道，手电光柱锁定着还在微微晃动的水草，“它们以水生动物的卵为食，常被投放到下水道系统作为清道夫，控制其他生物的数量。无害。”
“我去！吓死个人！”，路明非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这鬼地方怎么还有这种玩意儿？长得跟迷你哥斯拉似的！”
第645章 冲冲冲(下)
“每座城市的下水道都是一个独立复杂的生态系统。”，楚子航一边示意继续前进，一边如同移动百科般解释道，“这里拥有水分、有机物和相对稳定的温度，但缺乏日照。能够适应黑暗环境的物种会在此迅速繁衍，最终形成一个独特的生物圈。不同城市的下水道生态差异很大，取决于降雨、温度、水质等因素。在这里，需要小心的反而是血虫之类肉眼难辨的微生物，它们可能寄生。至于这些看起来吓人的大块头，”
他瞥了一眼水草丛，“多半没什么危险，即使是蛇类，也通常是无毒的。”
路明非听得头皮发麻，紧了紧衣领，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吹气。“还是铁穹神殿那种高级货好，干净敞亮，跟科幻基地似的。”
“每个城市的下水道系统都是分期、分批建造的。”，楚子航对照着手中的简易地图和指南针，“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百年前新宿区的主要下水道。大约十年前，东京进行了大规模的下水道升级改造，将旧式管道与新建的铁穹神殿主管道连接起来。多余的雨水和污水经过各级管道汇集，最终进入铁穹神殿进行净化处理，然后排入大海。所以，只要沿着这条管道一直走下去，我们最终会进入主管道区域。”
“还要走多远？”
“大约六百米后，我们会从新宿地铁站正下方穿过。那里会有一座大型水轮机，是旧系统与铁穹神殿之间的连接点和初级净化装置。穿过水轮机所在的函道，我们就正式进入铁穹神殿的管辖范围了。”，楚子航精确地报出数据。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师兄，你该不会是属穿山甲或者土拨鼠的吧？怎么对下水道这么门儿清？连多少米有什么都一清二楚？”
“我提前做了功课，在网上搜索了相关资料和部分公开的市政图纸。”，楚子航坦然回答，补充了一句，“我还用翻译软件学了几句工作中可能用到的日语。”
他切换成日语说了几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惠顾）。またのお越しを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す（期待您的再次光临）。お酒はもう少しいかがでしょうか（还要再来点酒吗）。お悲しみなら、泣いてもいいんですよ（如果难过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
路明非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兄，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这干一行爱一行、精益求精的职业精神，简直令人发指！你是真的打算把牛郎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作为毕生的事业来追求吗？”
长长的下水道吞噬着光线和勇气。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摸索前进，唯有不断吐槽和胡思乱想，才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有体温、会害怕也会嘴贱的人类，而不是在黑暗地底爬行的生物。
前方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漩涡。沉闷的轰隆声从头顶传来，越来越清晰，应该是地铁列车驶过隧道。
手电光束的尽头，出现了新的景象。管道变得开阔，直径超过三米，水流由平缓变得湍急，白浪在狭窄的河道中翻涌。
在前方不远处，一座庞然大物横亘在管道中央，巨大的、由精钢铸造的桨叶组成的水轮机。
它将大量涌来的水流抽吸、提升，送往更高层的净化系统。水流冲击桨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整个管道都在微微震颤。每片桨叶都超过两米长，边缘锋利，在湍急水流的推动下缓缓旋转，足以轻松切断任何卷入的漂浮物。
“我们怎么过去？”，路明非仰望着轰鸣的钢铁巨兽，感觉自己的小腿肚有点转筋。这玩意儿看起来可比泥螈恐怖多了。
“水轮机并非持续高速运转。它有间歇性的停转检修时段，或者根据水流负荷自动调节转速。”，楚子航紧紧盯着旋转的桨叶，“等它完全停下，我们就从桨叶之间的函道快速穿过去。速度必须快，因为一旦它重新启动，产生的吸力和剪切力足以将我们……”
“搅成意大利肉酱面里的肉馅。”，路明非脸色发白地接上了后半句，“可它什么时候才会停？”
“已经开始减速了。”，芙莉莲轻声说，她的感知比仪器更敏锐。
果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正在逐渐降低，高速旋转的桨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带着巨大的惯性，又持续旋转了几分钟，才终于缓缓停住，静止在湍急的水流中。
“就是现在！快！”，恺撒低喝一声，率先冲向水轮机侧面检修用的铁梯。
四个人如同敏捷的猿猴，沿着湿滑的铁梯迅速爬上水轮机所在的平台，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桨叶之间仅供维修人员通行的函道。
函道内壁光滑冰冷，两侧就是散发着寒意的巨大钢刃。穿行其间，感觉就像在喷气式发动机的进气道上奔跑，周围密布着足以将人撕裂的死亡陷阱。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强烈的求生欲激发了潜能，路明非感觉自己这辈子百米跑都没这么快、这么专注过。
他们手脚并用地穿过函道，从另一侧滑下。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再次仰望这恢弘如同地下神殿般的铁穹神殿主排水管道，依然会让人心生震撼。
这无疑是工程学上的奇迹。全自动化的清洁网层层过滤，巨大的机械臂无声地将沉淀的污物铲起运走，智能检修机器人沿着管壁预设的轨道安静滑行。虽然管壁上设有检修梯和走道，但按照设计标准，这座庞大的地下净化系统在二十年内不需要人工介入。
“滋滋”电焊声，从管道深处传来。
“听到了吗？”，恺撒压低声音，“那边就是岩流研究所的地下船坞入口方向。电焊声说明有人在连夜维修设备。我听到那边现在至少有二十个人。而且，是全副武装的男人。从现在开始，把声音降到最低。这里的管道会让声音传播得很远，非常远。”
“我，我尽量。”，路明非感觉喉咙发干，又想说话来缓解紧张，“可我有点控制不住，一紧张我就想叨叨，好像不说话就会被憋死在这里。”
“用这个。”，恺撒从风衣内袋里摸出几个独立包装的棒棒糖，分给路明非、楚子航，也递了一个给芙莉莲。
芙莉莲微微摇头，表示不用。
恺撒也不勉强，自己剥开一个绿色的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含在嘴里，能帮你克制住突然喊出声的冲动，还能补充点糖分，保持清醒。”
路明非接过一个橙色的，赶紧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老大，我能跟你换那个薄荷味的吗？提神。”
“你说晚了。”，恺撒已经咔嚓咬碎了一小块糖，“还有，从现在开始，用想的，别说出来。有人过来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上方更高处的检修走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
四人立刻如同壁虎般紧贴在管壁的阴影中，屏住呼吸，透过铁格栅的缝隙向上窥视。
穿着黑色制服、外罩透明雨衣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即使隔着雨衣，也能看清他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腰侧的枪套上。
他佩戴的是柯尔特公司出产的“眼镜王蛇”大口径左轮手枪。这种武器价格昂贵，后坐力惊人，威力狂暴，通常只有追求一击必杀效果的黑道杀手或资深赏金猎人才会偏爱。
黑衣警卫的翻毛皮鞋踏过他们头顶的铁格栅，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管道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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