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自己那点可怜的、模糊不清的心事都搞不明白。
烟蒂烫到了手指,他“嘶”地一声松开,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消失不见。
就像他们此刻的处境,和渺茫的未来。
夜风袭来,带着都市尘埃和远处河流的湿润气息。路明非缩了缩脖子,浴衣单薄,抵御不住深夜的寒意。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角落。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是陈雯雯,不是诺诺,不是零。
是芙莉莲。
总是很安静,话不多,眼神清澈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泊,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无法在她心底掀起持续的涟漪。她不像诺诺那样带着灼人的光和热,也不像零那样冷冽如冰。
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幽谷里的植物,自顾自地呼吸,散发着让人心安、却又感到淡淡距离感的静谧。
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呢?路明非自己也说不清。比普通同学或队友更亲近些,分享过一些无人知晓的、琐碎真实的时刻。
可能是训练后累瘫在长椅上的沉默,可能是疲惫夜晚走廊里短暂的并肩而行,也可能是图书馆角落偶然抬头时目光的交汇。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炽热的告白,没有明确的界定。但存在奇特的默契,不需要解释的懂得,像水面下悄然交织的根系。
他记得之前的水下训练,或者说,是那次玩命般的实战。他和楚子航、恺撒,三个倒霉蛋必须潜入学院地下那复杂得如同迷宫、又危险重重的水循环系统深处,去解决棘手的东西。
装备沉重,水压透过潜水服带来真实的压迫感,通讯器里只有单调的电流杂音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芙莉莲,留在岸上。
不是作为后勤或指挥,她的职责更特殊,也更孤独。她是锚点,是他们在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水下世界里,与正常和安全之间,最后也是最脆弱的一道联系。
下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入水口的阴影边缘,身形有些单薄。没有说小心或祝好运,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又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东西。像是叮嘱,又像是等待。
冰冷黑暗的水下,时间感和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只有任务目标,和队友之间靠手势与微弱灯光维持的联系。
偶尔,在极端安静、只剩下自己心跳和水流声的时刻,路明非会恍惚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的精神联系,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极遥远的水面之上。这感觉并不带来实质的帮助,却让他砰砰乱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他知道,那是芙莉莲。
她就像一盏风中之烛,在漆黑的水面上,为他们这些沉入深渊的人,保留着一星微弱却执着的亮光。
而现在呢?
路明非的心猛地揪紧。
他们三个重要目标被蛇岐八家重点追杀,一路逃亡,最后阴差阳错躲进了高天原。芙莉莲,她当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行动,留在岸上。
她应该被蛇岐八家抓走了吧?
落入蛇岐八家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严刑拷打?逼问情报?还是更糟……路明非不敢细想。蛇岐八家对待敌人,尤其是他们这些卡塞尔专员的态度,从海沟抛弃事件就可见一斑。
但是。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压下翻腾的不安和愧疚。
但是,那是芙莉莲。
她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柔弱,但路明非知道,她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平静之下,藏着坚韧。她总能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场合,知道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事后却证明至关重要的信息。她的能力,也总是带着点难以归类的特性。
以她的本事,现在应该已经想办法逃跑成功了吧?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希冀,近乎自我安慰的祈祷。路明非宁愿相信,芙莉莲就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像一阵风,像一片悄然滑过水面的叶子,那些黑道的打手和忍者,根本抓不住她。
她或许正藏在东京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全地等待着,或者也在想办法寻找他们。
想到这里,路明非心里涌起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渴望。
他想马上见到她。
他想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地方,穿过两个街区,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般的源氏重工,他也想冲进去,或者用尽一切办法,找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想看到那双平静的湖蓝色眼睛,想听到她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简单地说一句:“我没事。”
然后,或许他们可以像以前那样,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用说什么豪言壮语,不用分析什么战略局势,甚至不用倾诉各自的恐惧和遭遇。就只是待着。
让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静谧,包裹住彼此,驱散一些这东京的寒意,和心底深处那无孔不入的、对复杂世界和叵测人心的疲惫与茫然。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路明非握着栏杆的手指都微微用力。
可是,他不能。
他们现在是通缉犯,路明非自己是困在牛郎店里的小樱花。别说去源氏重工,就连大摇大摆走上新宿的街头,都可能立刻被警察或黑道盯上。
恺撒和楚子航还在下面,一个可能在对着镜子练习邪魅狂狷的笑容,另一个可能在默默擦拭长刀,计划着不知何时才能展开的反击。他们是一个被困住的整体,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路明非颓然地松开了手,肩膀垮了下来。
重逢。
这个简单的词,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奢侈。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个充斥着虚假欢笑和浮华欲望的牛郎店顶楼,像一个真正的懦夫和衰仔一样,远远地望着敌人巢穴的灯火,在心底默默思念,默默祈祷。
祈祷她平安。
祈祷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到那时,他一定,一定要……
夜风更冷了,卷起露台上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打了个旋,又消失在黑暗中。源氏重工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着,如同巨兽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晚,也俯瞰着露台上这个孤独而渺小的身影。
路明非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大厦,仿佛要将它的方位和轮廓刻进脑子里。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转过身,推开通往室内温暖的玻璃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寂静的夜晚和遥远的思念,都关在了外面。
第630章 芙莉莲:寻找路明非ing
东京的雨,下得黏稠又冰冷,不像暴雨那般痛快淋漓,更像湿透的灰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将霓虹灯光都晕染成模糊的、病态的色块。雨滴敲打着屋檐、排水管、以及堆积在巷口的垃圾袋,发出单调压抑的声响。
芙莉莲紧贴着一条窄巷潮湿的墙壁,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身上原本素净的浅灰色连帽衫沾满了泥点和深色的水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和几缕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的发丝。
她在这里已经停留了超过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阴影里的苔藓。
街对面,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伞的男人看似随意地徘徊,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以及街道两侧可能藏人的角落。他们的领口处,别着不起眼的徽记,蛇岐八家的暗哨。
自从与路明非他们失散后,这样的追兵和暗哨,芙莉莲已经遭遇了不下十次。
蛇岐八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加强了在整个东京,尤其是新宿、千代田等核心区域的盘查力度。通缉令上的照片虽然是模糊的监控截图,但足以让这些训练有素的黑道分子分辨出可疑的外国人面孔。
芙莉莲微微偏过头,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在集中精神。
在她的感知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点”,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颗遥远的、孤寂的恒星。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只有她能捕捉到的、源于古老魔法契约的隐秘链接路明非身上的魔法标记。
感知非常模糊,无法传递具体信息,但至少告诉芙莉莲两件事:第一,路明非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第二,他所在的位置,似乎并非监狱或刑讯室。
这就足够了。
芙莉莲重新睁开眼睛,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脚踝。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蛇岐八家的搜索网正在收紧,她需要尽快靠近标记点,确认路明非的具体情况,还有恺撒和楚子航的下落。
但直接穿过这条有暗哨的街道太冒险。她需要绕路。
芙莉莲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身影融入小巷更深的黑暗。
东京庞大的地下排水系统和纵横交错的后街窄巷,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凭借着超凡的记忆力和对空间方位的直觉,她在迷宫般的巷道中快速穿行,避开主要道路和监控探头,朝着标记指引的大致方向迂回前进。
雨一直下,地面湿滑,积水的坑洼反射着破碎的天光。芙莉莲的动作轻盈迅捷,湿透的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避开了几处可能有摄像头的老旧公寓入口,翻过一道低矮的、生锈的铁丝网,落进一个堆满废弃建材和塑料布的小院子。
就在她准备穿过院子,从另一侧破损的篱笆缺口离开时,压抑的咳嗽声从院子角落里一个用塑料布和纸板搭成的简陋窝棚里传了出来。
芙莉莲瞬间停住,身体紧贴在一堵砖墙后,屏息凝神。
不是追兵,咳嗽声苍老、虚弱,属于年迈的女性。
芙莉莲犹豫了一下。绕开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就在她准备移动时,窝棚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以及塑料布被碰触的声。
芙莉莲平静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动了一下。她极快地权衡了风险:窝棚的位置很隐蔽,从街道上看不到,暂时安全;老人的状况似乎不太好;而自己,或许可以获取一些信息,或者仅仅是一杯热水。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窝棚,在入口处停下,没有贸然进去,只是用很轻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声音问道:“失礼します。大丈夫ですか?”(打扰了,您没事吧?)
窝棚里的动静停止了。几秒钟后,苍老警惕的声音响起:“だ?”(谁?)
“通りすがりの者です。おばあさん、具合がそうですが……”(只是个路人。老奶奶,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塑料布被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掀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芙莉莲。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刻,裹着几层破旧的毯子,窝棚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老人特有的气息。
“外国人?”,老人眯起眼,“こんな雨の夜に、こんなところで何してるんだい?”(外国人?这样的雨夜,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道に迷いました。”(我迷路了。),芙莉莲简短地回答,没有解释更多。
她看到老人裹着毯子仍在微微发抖,咳嗽虽然压抑着,但呼吸声有些急促。
老人又打量了她几秒,在她湿透的衣衫、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上,没有看到威胁。她叹了口气,掀开了更多塑料布:“入りなさい。外は冷たいだろう。せめて雨をしのげる。”(进来吧。外面冷吧。至少能避避雨。)
窝棚里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两人坐下。地上铺着硬纸板和旧报纸,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瓶罐和旧衣物。
老人摸索着,从一个破旧的保温瓶里倒出小半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递给芙莉莲:“くないけど、みなさい。”(不热了,喝吧。)
芙莉莲没有拒绝,接过塑料杯,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驱散了一些寒意。她注意到老人自己面前没有杯子。
“あなたは?”(您呢?),芙莉莲问。
“私はここにくいる。れた。”(我在这里很久了。习惯了。),老人摆摆手,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得更加厉害,脸色有些发青。
芙莉莲放下杯子,没有多问,而是伸出手,轻轻搭在老人因为咳嗽而起伏的后背上。
老人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脸上不正常的青色也褪去了一些。她惊讶地看着芙莉莲:“あなた……何か特な……”
(你……有点特别……)
“少しだけ、手当ての方法を知っています。”(只是略懂一点调理的方法。),芙莉莲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老人沉默了,她不再追问芙莉莲的来历,而是缓缓说道:“最近、このりはちょっとおかしいよ。知らぬの男たちがうろうろしている。警察じゃないみたいだ。何か探しているんだろう……君のような若い外国人女の子にはをつけたほうがいい。”(最近这一带有点不太平。有些陌生面孔的男人在转悠。不像是警察。像是在找什么……像你这样年轻的、外国面孔的女孩子,要小心点。)
芙莉莲心中了然,果然是蛇岐八家的搜查。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をつけます。”(谢谢您提醒。我会小心的。)
老人又从毯子底下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饭团,边缘已经有些干硬,她掰开,将看起来稍微软和点的那一半递给芙莉莲:“食べなさい。あなたも疲れてるようだ。”(吃吧。你也看起来很累了。)
芙莉莲看着那半块简陋的饭团,又看了看老人干瘦的手和浑浊却带着一丝善意的眼睛。她接过来,低声说了句:“ありがとう。”(谢谢。)
两人在狭小的窝棚里,就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安静地分食着那半块冷硬的饭团。没有更多的交谈,却有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宁在弥漫。
“どこへ行くんだい?”(你要去哪里?),老人吃完自己那一小口,忽然问。
芙莉莲略一沉吟,没有说出具体地点,而是指向标记感应的模糊方向:“あのりです。”(大概是那个方向。)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想了想:“あそこは……街の外れだ。特に夜は……いろんな人がいる。本当に大丈夫か?”(那里是……欢乐街的边缘地带。尤其是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真的没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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