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对保镖们的反应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缓步走到劳斯莱斯光洁如镜的黑色车身旁,随手将沉重的皮箱放在脚边,然后靠在了那冰凉坚硬的车门上。
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硝烟、血腥和疲惫都一并呼出。然后,他抬起头,眺望着东京被霓虹灯染成一片迷离紫红色的夜空,以及远处那些如同黑色巨塔般矗立的摩天楼轮廓。
雨后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洗涤过的清新,与他身上残留的战场气息格格不入。
“橘政宗?”,昂热开口,没有转头去看降下的车窗。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劳斯莱斯后排那扇深色防弹车窗玻璃,开始悄无声息地、平稳地向下降落。
车窗后,露出了一张老人的脸。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甚至带着几分学者般的儒雅与温和。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丝绸和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羽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位德高望重、气度沉凝的老年长者。
橘政宗微微侧过脸,目光与靠在车门上、正眺望夜色的昂热对上。然后,他微微躬身,幅度不大,却极标准,是日本旧时代面对地位崇高或值得尊敬之人时的礼节。
“初次见面,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我是橘政宗。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语气恭敬,用词谦逊,无可挑剔。
然而,昂热却像是没听见这份礼貌,懒得将目光完全转过来。他依旧仰头看着天空,仿佛在寻找一颗被霓虹淹没的星星。
“根据学院情报部门这十年来的零星报告,你从大约十年前开始,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担任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昂热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车窗内的橘政宗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居然还没死?”
这句话堪称恶毒,直指对方身份的诡异与可疑,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站在周围的保镖们脸上涌现怒意,几个年轻气盛的向前踏出半步,手再次摸向武器。侮辱家主,就是侮辱整个蛇岐八家!
第608章 昂热:谁说犬山贺死了?
然而,车窗内的橘政宗,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仿佛昂热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天天气如何”。
他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再次开口,这次用的是英语,不需要旁边的翻译重复了:“我是橘政宗。曾经,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他特意强调了“曾经”这个词,然后继续道,“如您所见,我还没有死。”
他直接回答了昂热充满恶意的问题,却将恶意轻轻拂开,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平常的自我介绍。
昂热对他的好脾气有点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嗤笑一声,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降下车窗的劳斯莱斯,以及车内的橘政宗。身体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姿态有些无礼,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了橘政宗。
“你让我的学生,犬山贺,来‘接待’我。”,昂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让他来劝说我,给我施压,自己却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在车里等结果?”
这一次的指控更加直接,将橘政宗的行为定义为怯懦与算计。
橘政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昂热校长。只是,我跟您之间没有任何交情。”
他坦承这一点,“而您,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敬畏的屠龙者之一。根据我有限的了解,您也并非一个脾气总是很好的人。”,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所以我想,如果是我亲自出面,与您进行这样敏感的对话,大概不会谈出什么好结果。犬山君曾是您的学生,由他出面,或许能缓和一些气氛,让对话更顺利一些。”
橘政宗微微叹息一声,“我却没有料到,最后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他的目光穿透了昂热,望向玉藻前那扇紧闭的、残破的熟铜大门,眼神深邃,“其实,在接到消息后,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你知道最后是什么局面?”,昂热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有人用了至少四台大口径高射机枪,要杀我。就在你的地盘,你安排的欢迎会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车窗,声音压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怎么会提前知道?或者,更直接一点,是你安排的?”
面对这几乎等同于指控谋杀的问题,橘政宗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沉痛的肃穆。
他没有回避昂热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就在刚才,枪声停止后不久,宫本志雄家主和龙马弦一郎家主,都先后打电话给我。”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年轻助手,助手立刻补充道:“两位家主简要报告了玉藻前内遭遇突然的机枪袭击,犬山贺家主为保护昂热校长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橘政宗点了点头,表示这就是他知道的来源。
昂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判断这番话的真伪。然后,他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叼在嘴上,伸手在身上摸索着,想找打火机。
橘政宗见状,几乎没有犹豫,对车外侍立的一名贴身下属比了一个极快的手势。
那名下属反应迅速,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纯银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快步上前,恭敬而谨慎地递到昂热面前,为他点燃了雪茄。
昂热就着那簇火苗,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升起。他没有对递火表示感谢,也没有看那个下属,只是对空悠悠地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烟雾在车灯光柱中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橘政宗,”,昂热透过烟雾,再次看向车内的老人,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这个词,充满了非人化的贬义与审视。
橘政宗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因为这种侮辱性的称呼而动怒,反而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校长的意思是,怀疑我过去的经历?怀疑我的来历?”
“你很奇怪。”,昂热直言不讳,“二十年前,日本混血种社会,乃至整个远东的情报网络里,没有人听说过‘橘政宗’这个名字。你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从地底钻出来的。”
“没人知道你生于哪里,父母是谁,师承何处,二十年前做过什么。你看起来老得快死了,可你只有最近这二十年的履历是勉强清楚的,之前的岁月,一片空白。”
昂热用夹着雪茄的手指,虚点了点橘政宗:“一个只有二十年人生的老人,却在这短短时间里,在日本黑道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浪,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重新整合了离心离德的蛇岐八家,甚至毁掉了我当年建立的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的架构。”
“你是个很大的东西。”,昂热挠了挠头,动作有些粗鲁,与他绅士的外表不符,“一个世纪以来,据我所知,只有两个人能强行把日本黑道各方势力凝聚起来。一个是我,我用了三年,建立了日本分部。一个就是你。你毁掉了我的机构,重新打出了蛇岐八家的旗帜。”
他吐出一口烟,给出了一个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评价:“也许你配做我的敌人。”
嚣张至极!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宣战!将对方抬到与自己敌人的层面,与其说是认可,不如说是最极致的蔑视与战书!
周围的保镖们再也无法抑制怒火,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低吼,持着短刀或手枪,猛地向前逼上。人墙瞬间收缩,杀气如同沸腾的开水,将昂热团团围住。刀锋的寒光在车灯下闪烁,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这个侮辱家主、狂妄自大的外国人撕成碎片。
昂热却恍若未觉。他靠在车门上,一口一口地抽着雪茄,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享受这紧张气氛下的片刻安宁。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退后。”,橘政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平稳。
保镖们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们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屈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橘政宗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不得不一步步向后退去。同时,他们强迫自己低下头,收起武器,做出谦恭的姿态,尽管那份谦恭之下,是汹涌的怒意。
“校长您用这种语气说话,”,橘政宗转向昂热,语气平和,带着规劝的意味,“有违您教育家的身份啊。如果被您的学生们知道了,会很惊讶吧?”
“在学生面前,我自然是换做另一副样子。”,昂热弹了弹烟灰,毫不在意地说,“但我现在在跟你说话。你是个正在混黑道的老混混,而我也曾是个混黑道的老混混。我们之间可以坦白说话,不必装模作样。”
他直接把双方都拉到了“黑道老混混”的层面,扯掉了所有虚伪的礼仪外衣。
橘政宗接受了昂热的这个说法,不再纠结于语气问题,转而切入正题:“今天玉藻前内发生的事,家族会彻底查清楚,查明袭击者的身份和动机,并向校长您详细汇报。但是,”
他语气微沉,“关于家族与秘党、与卡塞尔学院之间关系的谈判底线,想来犬山君在在出事前,也已经向您说清楚了。那就是家族的最终态度,不容更改。”
昂热点了点头,自己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抽了口雪茄,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玩味。
“对了,你们蛇岐八家今天晚上要不要开个派对什么的?庆祝一下?”
橘政宗微微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昂热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们讨厌的那家伙没了。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么?”
“您是说犬山君?”,橘政宗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沉痛与不解。
“是啊。”,昂热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不一直说,他是我养的一条狗么?是出卖蛇岐八家的叛徒,是八姓家主中跟卡塞尔学院走得最近的人,是家族的污点。”
他列举着那些犬山贺背负的骂名,“他没了,岂不是正好?清除异己,统一思想,你们蛇岐八家内部,应该会少很多杂音吧?不值得开香槟庆祝一下?”
这番话,尖刻到了极致,也冰冷到了极致。仿佛犬山贺的生死,只是一件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
橘政宗脸上的沉痛之色更浓,他缓缓摇头,声音坚定清晰:“至少,我橘政宗,从未怀疑过犬山君对家族的忠诚。无论旁人如何议论,他始终是蛇岐八家的犬山家家主,是我们的同胞,是曾经一同守护这片土地的兄弟。他的仇,我们会报。”
“谁说犬山贺死了?”,昂热挑了挑眉。
玉藻前那扇残破的熟铜大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第609章 犬山家加入秘党,现在是蛇岐七家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让在场所有人,包括端坐在车内的橘政宗,以及周围那些黑衣保镖,瞬间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见鬼一般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个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黑色弹力背心和长裤,背心布满了焦黑的弹孔和撕裂口,裸露出的皮肤上带着不少灰尘、擦伤和淤青,看起来狼狈至极。
花白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土,左侧脸颊还高高肿起,那是之前被昂热用刀背抽打留下的痕迹。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步履有些虚浮,气息不稳,显然消耗巨大且受了些伤,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清明。
犬山贺。
本应在刚才那场毁灭性机枪扫射中,为了保护昂热而“英勇战死”、尸骨都被抬出来的犬山家家主,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玉藻前的大门外,站在了雪亮的车灯光芒下,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连远处隐约的警笛声都消失了。
保镖们张大了嘴,握着武器的手僵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他们以为犬山贺被子弹撕碎,被抬上担架,盖上了白布。这怎么可能?!
车内的橘政宗,一直如同古井般平静无波的面容,此刻终于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波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向前倾了一下,那双总是半阖着的、充满智慧与沧桑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大,死死地盯住了犬山贺!
惊讶、疑惑、难以置信、以及极其隐蔽的、迅速被压下的阴霾,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但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实在惊人,仅仅一秒钟后,那抹惊诧便化为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动容。
“犬山,君?”,橘政宗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天佑我蛇岐八家!”
他的反应堪称完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家主对另一位家主劫后余生的真挚庆幸。
犬山贺没有立刻回应橘政宗的话。他在昂热身边停下脚步,先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的保镖,又看了看那辆劳斯莱斯,最后,目光落在了车内橘政宗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对刚才那场袭击的冰冷,有对往事的追忆,更有一种仿佛做出了重大决定后的、卸下重担般的平静与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虽然狼狈却依旧不肯弯曲的脊梁。然后,他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橘政宗先生。”
他没有使用“大家长”或任何尊称,而是直接称呼“先生”。
“感谢您的‘关心’。”,犬山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从此刻起,有一些事情,需要当面向您,以及向所有人,说明清楚。”
橘政宗脸上的“惊喜”微微凝滞,他预感到了什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但表面依旧维持着温和与倾听的姿态:“犬山君,你刚刚经历大难,有什么话,我们可以稍后慢慢。”
“不。”,犬山贺打断了他,语气坚决,“就在此时,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蛇岐八家的成员,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宣告般说道:“我,犬山贺,以犬山家第十九代家主的身份,在此正式宣布”
“犬山家,自即日起,彻底脱离蛇岐八家的联盟!”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所有保镖脸上的惊愕瞬间被更强烈的震惊、茫然乃至愤怒所取代!脱离蛇岐八家?!这在家族数百年的历史上,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对抗猛鬼众、局势微妙的关头!
橘政宗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层温和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下面冰冷而严肃的底色。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犬山贺。
“犬山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脱离家族?在这种时候?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犬山贺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这意味着,从此以后,犬山家不再受蛇岐八家联合决议的约束,不再参与家族内部事务,也不再享有八家的任何权利与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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