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极轻、极缓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像多年前那个海港的下午一样,轻轻摸了摸犬山贺那沾满血污、已然失去温度的花白头发。
第606章 犬山贺,复活!
死寂。
玉藻前内只剩下夜风穿过屋顶破洞的呜咽,细密雨丝打在残破红绸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可闻的、东京这座巨兽永不沉睡的微弱脉搏。华丽舞池已成废墟,水晶地面遍布蛛网般的裂痕和密集弹孔,破碎的红色绸缎如同凝固的血泊,覆盖着一切。
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舞池中央。他们的大脑还无法处理刚刚发生的恐怖景象,毁灭性的弹幕,那以身作盾的悲壮飞扑,以及此刻紧紧相拥却生死两隔的师徒。
女孩们蜷缩在墙角,许多人仍止不住地颤抖、低声啜泣,她们不敢去看那片中央的惨状,却又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盘膝而坐、怀抱逝者的银发男人。家主的死,如同抽走了她们的主心骨,留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昂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抱着犬山贺冰凉的身体,头颅低垂,银发遮掩了大部分表情,只有下颌绷紧的线条透露出极致的压抑。
雨丝落在他肩头,浸湿了衬衫,勾勒出精悍肌肉的轮廓,也混合着犬山贺伤口渗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直到,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痛苦与茫然的呻吟,打破了这片死寂。
“呃。”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昂热的怀中!
所有人都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将目光死死聚焦过去。
只见被昂热紧紧抱着的犬山贺,那原本已经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睫毛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在努力挣脱沉重的束缚。
“嗬,嗬。”,更加清晰的、带着倒吸冷气声的喘息响起。
犬山贺的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在呼吸。
“这,这怎么可能?!犬山家主复活了!”,宫本志雄失声惊叫,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亲眼看到犬山贺身中数十弹,血流如注,气息断绝。
那样的伤势,即便是混血种中的强者,也绝无生还之理!
龙马弦一郎也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女孩们更是忘记了哭泣,呆呆地望着这超出理解范围的奇迹。
昂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银发下的眼睛,锐利如刀,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看向怀中死而复生的犬山贺。
犬山贺的眼睛,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充满了对光线的不适应和深深的困惑。他模糊的视线首先对焦的,是昂热那张近在咫尺的、沾着些许血污和灰尘、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老,师?”,犬山贺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充满了不确定。
下一秒,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刚刚复苏的大脑。
震耳欲聋的枪声、炽热的弹道、撕裂身体的剧痛、扑向昂热背后的决绝、心脏处被重击的窒息感、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
以及最后,在无边黑暗与虚无中,仿佛有什么温暖而坚韧的东西,牢牢地“锚定”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然后猛地将他从那片冰冷中拽了回来!
“我,我没死?”,犬山贺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荒诞与难以置信。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虽然身体传来阵阵虚弱和酸软,却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千疮百孔、骨头碎裂的剧痛。
他努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身体。
映入眼帘的,是他那件熟悉的黑色弹力背心,但此刻,这件背心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布满了焦黑的弹孔和撕裂的痕迹,几乎变成了一缕缕的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透过破洞,能看到下面自己的皮肤,皮肤?!
皮肤完好无损!
没有狰狞的血洞,没有嵌入的弹头,没有翻卷的皮肉。只有一些浅浅的、仿佛被高温瞬间掠过留下的淡红色痕迹,以及一些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就像是不小心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了几下而已。
犬山贺猛地抬起自己的手臂,手臂活动自如,肌肉虽然酸痛,但骨骼完好,皮肤除了脏污和少许擦伤,同样没有任何致命的伤口。他又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腹部,触目所及,皆是如此。
这,这怎么可能?!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无数发子弹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身体。他记得骨骼承受冲击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记得鲜血从无数破口喷涌而出的温热粘腻感!他记得生命随着血液一起飞速流逝的冰冷与无力。
可现在,除了衣服破烂得像个乞丐,身上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犬山贺彻底懵了。他茫然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昂热,肿胀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错愕,像个刚刚从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中惊醒、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孩子。
“我,我的伤?那些子弹?”,他语无伦次,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半分钟,是否只是自己重伤后产生的幻觉。
昂热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回答犬山贺的问题,而是慢慢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将他轻轻扶正,让他能够靠着自己坐稳。然后,昂热低下头,目光落在犬山贺胸前那件破烂背心的口袋位置。
犬山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自己胸前那个被子弹撕裂、焦黑一片的口袋里,露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是粗糙的、原色的麻布质感。
他迟疑地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探进破烂的口袋,摸索着,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那个玩偶。
那个之前昂热扔给他、他滴血认主后变成Q版犬山贺模样的手工玩偶。
然而,此刻这个玩偶的模样,却让犬山贺的心脏猛地一抽。
玩偶身上那原本精致的、模仿藏青色和服的“衣服”,此刻变得焦黑、破烂,布满了无数细小的、仿佛被灼烧或撕裂的孔洞,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诡异的碳化痕迹。
玩偶那张原本生动可爱的Q版小脸,此刻颜色黯淡,五官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甚至隐约能看到几道细细的、如同龟裂般的纹路。原本那种微弱的、与犬山贺血脉相连的温暖感,此刻也变得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整个玩偶,看上去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变得残破不堪,奄奄一息。
犬山贺呆呆地看着手中这个变得面目全非的玩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狼狈但确实完好的身体,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昂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昂热迎着他震惊到极点的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有对刚才惊险的余悸,有对超出常理力量的复杂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那位学生芙莉莲匪夷所思能力的骄傲。
昂热看着犬山贺手中那个残破的玩偶,又看了看犬山贺身上那些微不足道的皮外伤,终于用他那特有的、平稳却清晰的语调,缓缓开口,解答了犬山贺心中那个惊涛骇浪般的疑问:
“刚才。”
“不是给你那个,芙莉莲做的替死人偶了么。”
昂热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犬山贺那双因为极度错愕而睁得滚圆的眼睛上,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个在犬山贺听来如同天方夜谭的事实:
“所以。”
“你现在,才能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钟声,在犬山贺的脑海中轰然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那个替自己承受了死亡、此刻变得残破焦黑的Q版玩偶。玩偶那模糊的小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犬山贺的倔强表情。
原来,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那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那濒临死亡的黑暗,都不是幻觉。
原来,那些本该将他撕成碎片的子弹,那些本该夺走他性命的创伤,真的曾发生在他身上。
只是,在发生的瞬间,或者说,在伤害即将生效的时候,被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由那个名叫芙莉莲的女孩亲手制作的玩偶,转移了,承担了,替代了。
所以,他现在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感到虚弱和酸痛,这些只是身体承受巨大冲击后的正常反应,却唯独没有致命的创伤。
替死人偶。
犬山贺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它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真正实现了的炼金奇迹。
他紧紧攥着残破的玩偶,指尖传来粗糙麻布和冰冷灰败的触感。玩偶的生命在飞速流逝,微弱的联系感正在消失。
第607章 橘政宗:您好,昂热校长
半小时后。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涩谷区夜晚相对沉寂的街道。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如同鲨鱼般流畅的劳斯莱斯幻影,以近乎疯狂的甩尾动作,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玉藻前俱乐部那两扇沉重的熟铜大门前。
雪亮得如同小型探照灯般的车头大灯,将门上古雅的浮世绘雕刻和铜制门环照得纤毫毕现,也映亮了门前台阶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几滴早已干涸变色的暗红血迹。
紧接着,引擎的低吼声接连响起。至少十辆以上的黑色奔驰轿车,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从不同方向驶来,迅速而有序地在劳斯莱斯周围停下,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数十名身穿统一黑色西装、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蜂拥而出。他们训练有素,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迅速围绕着劳斯莱斯组成一圈人墙,背对着车辆,面朝外围。
每个人的手都伸入了西装内侧的衣襟,握住或贴近了隐藏的武器,短刀、手枪,或许还有更致命的东西。空气在瞬间凝滞,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街对面店铺里透出的暖黄灯光,都黯淡了几分。
附近的居民和夜归的行人早已被先前玉藻前内那阵如同小型战争般的暴烈枪声惊动,此刻看到这阵仗,更是吓得纷纷躲避,远远观望,连议论声都压得极低。远处,警笛声正由远及近,闪烁的红蓝灯光隐约可见,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
就在这时
“吱呀。”
两扇被车灯照得耀眼的熟铜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人影,提着一只看起来颇为沉重、边角磨损的旧皮箱,从门内的黑暗与狼藉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车灯的光束如同白色的光墙,将他完全笼罩其中,刺眼的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只剩下一个逆光的、轮廓分明的剪影,如同从黑白老电影中走出的角色。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皮箱有些分量,但他提着它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
这个人影,一步步,走向那辆被黑衣人群拱卫着的劳斯莱斯。
保镖们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们握紧了衣襟内的武器,身体微微前倾,肌肉贲张,做出了标准的、一触即发的进攻与防御姿态!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探针,锁定在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上,评估威胁等级,寻找破绽。
人影走进了劳斯莱斯大灯强光与街道环境光交织的区域,轮廓和细节逐渐清晰。
走近了,保镖们才看清,来人并不像他们预想中那样,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带着经典英伦风格的浅灰色三件套细格子西装,内搭纯白衬衫和深紫色领巾,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色边框的眼镜。从衣着看,这完全是位上了年纪、品味考究的绅士,像是刚从高级俱乐部或学术沙龙出来。
但这位绅士此刻的状态,却与他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略显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或别的东西黏在额角。
他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上落满了灰尘,肩头和袖口处沾染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左侧肩头的衣料甚至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绅士走到了距离劳斯莱斯车头约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想要挥散眼前过于强烈的车灯光线,又像是示意面前这些如临大敌的保镖闪开。
这个随意的动作,却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几名站在最前面的保镖几乎要按捺不住,手指扣上了扳机或刀柄,眼看就要动手
“让开。”,低沉、平稳的声音,从劳斯莱斯紧闭的车窗内传了出来。
“你们有什么资格挡昂热校长的路?”
希尔伯特让昂热。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声的咒语,让所有保镖瞬间僵住!他们脸上原本的凶狠与警惕,迅速被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敬畏所取代。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男人?那个曾以一人之力压制日本混血种社会、创立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被无数极道故事传颂甚至妖魔化的十番打昂热?
没有人再敢阻拦。黑衣人群如同摩西分开的红海,迅速而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达劳斯莱斯后排车门的通道。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但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只是从进攻姿态转为了更紧绷的、全神贯注的护卫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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