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昂热,也确实没有逃。
就在那声致命的“咔嗒”声传入耳膜的瞬间,几乎超越了人类听觉捕捉极限的预警,昂热的身体已然做出了反应。
他原本放松的双肩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向上一震。整个人的气势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前一秒他还是那位提着行李箱、准备离开的优雅绅士,那么在这一震之后,他仿佛瞬间化身为一头原本在丛林阴影中悠闲漫步、却因感知到致命威胁而骤然爆发出全部力量的猛虎。
雄浑、狂暴、充满原始破坏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身躯表面流泻而出,肌肉贲张的线条在西装的包裹下清晰可见。
时间零的领域,在百分之一秒内已然展开到极致。
但也就在同一时刻。
“昂热!!!”
混杂着决绝、疯狂与解脱般的咆哮,从昂热身后响起。
是犬山贺!
这个刚刚还瘫软在沙发上、似乎连抬起手指都费力的老人,此刻却如同回光返照的凶兽,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他手中紧握的,不再是那个Q版玩偶,而是重新回到掌中的名刀“鬼丸国纲”。刀身在剧烈震颤,发出渴血的清鸣。
他没有试图去斩落子弹,在如此密集的弹幕下几乎不可能,而是将全部的力量、全部的精神、乃至全部残存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双腿和手中的刀上。
目标,昂热的背心。
刹那!
没有循序渐进的阶梯提升,没有丝毫保留!犬山贺直接将刹那催动到了他不久前才勉强触及的巅峰,九阶,512倍神速。
这是他生命尽头,最后、也是最快的一次爆发!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残影,本体已经化为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模糊的流光,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昂热的后背。
昂热恰好在这一瞬间,因为感知到头顶的死亡威胁和背后骤然爆发的极速,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半转身的动作,目光如电般扫向身后。
于是,在宫本志雄、龙马弦一郎以及所有女孩们因极度惊骇而放大的瞳孔中,他们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犬山贺那携带着512倍神速、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身影,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入了刚刚转过一半身位的昂热的怀中!
像是计算好了一般,犬山贺用自己的整个正面,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昂热与倾泻而下的弹幕之间。
而昂热在转身的刹那,手中的动作也快到了极致,他一直把玩、看似装饰的折刀,已然出鞘。刀刃在时间零的领域内,划出了一连串繁复、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刀花纹路,如同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护住了自己和怀中犬山贺的头部、颈部等绝对要害。
“砰!砰!砰!砰!砰!”
下一瞬间,钢铁瀑布轰然降临。
震耳欲聋的枪声与子弹撞击、爆裂的声音混合成一片毁灭的交响。高射机枪的子弹携带着恐怖的冲击力,如同无数柄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紧紧贴在一起的昂热和犬山贺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砸在了用身体作为盾牌的犬山贺的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根本无法站立,瞬间就被压倒,狠狠地掼在了舞池中央的水晶玻璃地面上。
“咔嚓!哗啦!”
坚硬的水晶玻璃也无法承受如此集中的动能冲击,以两人落点为中心,爆裂开来。
数不清的、晶莹剔透又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混合着被子弹撕裂的红色绸缎碎片、滚烫的弹壳、飞扬的灰尘,如同喷泉般向上溅起,然后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昂热和犬山贺的身形彻底吞没。
只能隐约看到无数炽热的弹道线条,持续不断地轰击在那一片狼藉的坑中,激起更多的碎片和烟尘。
舞池仿佛变成了一个正在被金属风暴洗礼的炼狱。
“犬山君!”,宫本志雄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却被旁边脸色惨白如纸的龙马弦一郎死死拉住。
“别过去!”,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形,他指着高处那仍在疯狂喷吐火舌的机枪,“我们,我们没带武器!过去就是送死!”
他们为了表示与昂热谈判的诚意,进入玉藻前时确实被要求解除了所有武装。此刻面对固定在屋顶、居高临下疯狂扫射的重武器,他们这两个习惯了运筹帷幄的家主,竟和普通人一样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弹幕持续倾泻。
女孩们更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地捂住耳朵,指甲几乎要抠进墙皮里,满脸都是泪水与绝望。有些人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声波冲击和恐怖景象,双眼翻白,昏厥过去。
持续不断的枪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震得胸腔发麻,耳膜刺痛欲裂。
哒哒哒哒哒!!!
压制射击,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半分钟,对于寻常战斗或许短暂,但对于如此高强度的机枪扫射而言,足以倾泻出数以千计的子弹。那真的是钢铁的瀑布,死亡的洪流,毫无怜悯地冲刷着舞池中央,仿佛要将那里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玉藻前奢华的内饰被打得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珍贵的摆设和装饰化为碎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毁灭风暴中。
轰!!!
一道刺目的火光,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爆炸声,从舞池一侧冲起,如同一道逆流的火焰流星,笔直地撞向了屋顶一处正在喷吐火舌的机枪位。
是绫音!那个有躁郁症病史、之前被昂热一拳打晕的冰上芭蕾新秀。她苏醒了过来,或许是被恐怖的枪声和震动所惊醒。她先是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舞池中央那被弹幕覆盖的死亡区域,以及自己手中那具之前被昂热破坏过的火箭筒。
片刻的呆滞后,根植于血脉的凶悍、或者说是情绪失控下的本能,让她发出了野兽般的尖叫。她猛地扑向火箭筒,也不管它是否还能使用,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竟然触动了应急激发装置。
一枚112mm火箭弹拖着尾焰,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决地射了出去。目标并非精确瞄准,但巨大的爆炸威力足以覆盖这片区域。
第605章 阿贺,你个笨蛋(下)
轰隆!!!
火箭弹命中了屋顶一根装饰性的红牙飞檐,就在其中一挺双联装机枪的旁边。剧烈的爆炸将那段木质结构连同固定在上面的机枪一起炸上了天。炽热的火焰和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得整个玉藻前建筑都在簌簌发抖,灰尘和碎屑如同下雨般落下。
压制射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干扰,出现了瞬间的停滞和紊乱。
正是这短暂的间隙,灰尘与硝烟缓缓沉降。
破碎的红绸无力地覆盖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吸饱了不知是谁的血液,颜色变得暗沉粘稠。微凉的夜风从被炸开的屋顶破洞灌入,吹散了部分烟尘,也带来了细密的、冰凉的雨丝,轻轻打在斑驳的红绸和温热弹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舞池中央那个由子弹和爆炸制造出的弹坑边缘,一个身影,缓缓地坐了起来。
是昂热。他盘膝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身下是碎裂的水晶玻璃和浸透鲜血的红绸。
西装外套不见了,或许是刚才的动作中脱落了,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衫此刻沾满了灰尘、硝烟和深色的污渍,左侧肩头之前被犬山贺音爆划破的小伤口似乎扩大了少许,渗出些许血迹,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银灰色的风暴在无声地汇聚、旋转,冰冷刺骨。
他的膝盖上,枕着一个人的头。
犬山贺。
这位犬山家的家主,此刻静静地躺在昂热的腿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弹力背心早已破烂不堪,裸露出的胸膛、腹部、手臂、腿部,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弹孔。
有些子弹被混血种坚硬的骨骼挡住,镶嵌在肌肉里,形成可怕的凹陷;有些则穿透了非致命部位,留下前后通透的血洞,暗红色的血液正汩汩地向外流淌,将他身下的红绸染成更深的墨色。
唯一算得上完好的,是他的左胸心脏位置。那里,一柄折断的、只剩下半截刀身和刀镡的“鬼丸国纲”,被他的左手死死地握着,挡在了心口。刀身上嵌着几枚严重变形的弹头,在最后关头,他用这柄家传名刀,拼死护住了自己的心脏要害。
全身的骨骼,仿佛变成了一面破碎的盾牌,硬生生接下了那半分钟弹幕中的大部分子弹!而他的后背,更是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四面八方,舞池的墙壁上、立柱上、乃至天花板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痕。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许多弹痕的走向很奇怪,仿佛子弹在飞行过程中被力量强行改变了方向,斜斜地擦过或弹开。尤其是以昂热盘坐的位置为中心,半径两米左右的区域内,弹痕尤其密集且杂乱。
如果有高速摄影机记录下刚才那半分钟地狱般的景象,就会看到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时间零的领域内,昂热手中的那柄折刀,化为了肉眼根本无法追踪的、一团跳跃闪烁的暗金色光影。它仿佛拥有生命和意志,以超越物理规律的速度和精度,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次又一次地、精准地切向那些射向他和犬山贺头颈等绝对要害的机枪子弹。
不是格挡,不是躲避,而是切割!
每一发致命的子弹,在进入那团暗金色刀光范围的瞬间,就会被锋锐无匹的刀锋从中线位置,一分为二。一条炽热的弹道,到了昂热面前,就骤然分裂成两条,带着残余的动能,偏向两侧,射入墙壁或地面,留下诡异的双生弹孔。
这是何等的极速!何等的精准!何等的疯狂!
在如此密集的弹幕下,用一柄折刀去劈砍超音速飞行的机枪子弹,并且确保每一刀都命中弹头中线,这已经超出了“剑术”或“言灵”的范畴,近乎神迹。
然而,昂热终究只能护住最关键的要害,以及怀中之人最致命的心脏。对于那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犬山贺身体其他部位的子弹,他无能为力。犬山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承受了这场金属风暴绝大部分的冲击。
“这才是真正的极速啊。”,犬山贺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我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看见了,星辰。”
除了被一块飞溅的尖锐弹片擦伤了眉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昂热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所有的伤,都集中在用身体为他抵挡弹幕的犬山贺身上。
鬼丸国纲挡住了左胸的子弹,确保心脏没有被立刻摧毁。但身体其他地方,已经千疮百孔。他拔刀,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在扑上来的那一刻,用最后的意志,确保自己不会立刻死去。他要活着,哪怕多活一秒,才能完成飞蛾扑火般的掩护。
犬山贺和昂热,都在那声细微的“咔嗒”金属碰撞响起的瞬间,准确地判断出了那是什么声音,那是自动武器撞针敲击子弹底火、击发前的最后预兆。只是,犬山贺的选择,是扑向昂热的背后。
“笨蛋。”,昂热低下头,看着膝上气息奄奄的犬山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都说了,好多遍了。”,犬山贺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半边还算完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我确实,是个笨蛋啊。”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鲜血从嘴角溢出:“那些枪,的事。我不知道。”
“废话。”,昂热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深处,风暴正在凝聚成冰。“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无论是谁做的,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你的仇,我会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吓得瘫软在地、或低声啜泣的犬山家女孩们,“你的这些干女儿们,你自己照顾好。可别让我多出奇奇怪怪的传闻。”
哈,自己马上要死了,还怎么照顾她们呢,犬山贺第一想法是昂热又在捉弄自己了。
犬山贺想摇头,但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了。他的瞳孔开始有些扩散,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混血种强悍的生命力,在如此惨重的伤势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他努力地聚集起最后一点清明,嘴唇颤抖着,用几乎只有气流摩擦才能发出的、极低极低的声音问:“我,可以,拥抱你么。老师?”
这一次,他没有称呼“校长”。
昂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俯下身,张开双臂,将犬山贺那满是鲜血和弹孔、逐渐冰冷的身体,连同那颗依旧在微弱跳动、被半截断刀守护着的心脏,一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坚实,有力,带着体温,也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不再是之前那种搭肩膀的姿态。
犬山贺的头靠在昂热的肩颈处,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平稳有力的心跳。这温暖,与他自己正在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嘴唇凑到昂热的耳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与决绝:“老师,战争,就要开始了。他们,都不相信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成为唇语,只有昂热能勉强捕捉:“在日本,没有人,值得你信任。”
他的瞳孔紧紧收缩,聚焦在昂热近在咫尺的侧脸上,仿佛要将最后的信息刻入对方的脑海:
“去找,那个男人。”
“他还,活着。”
“他,知道,知道一切。”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犬山贺所有的生命力。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嘴角那抹淡笑却凝固在了脸上。紧握着断刀“鬼丸国纲”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那截染血的残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破碎的水晶和红绸之间。
但他胸前那个破烂的弹力背心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鼓胀着,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温暖柔和的淡金色光晕。是那个Q版的、滴血认主后的犬山贺玩偶。此刻,玩偶那Q版的小脸上,也沾染了血迹,颜色黯淡了一些,仿佛分担了伤害。
昂热没有立刻松开怀抱。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犬山贺逐渐冰冷的身体,盘膝坐在一片废墟与血泊之中。细密的雨丝从屋顶的破洞飘落,打在他的银发上,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低垂着,注视着怀中逝去的学生,银灰色的风暴已然平息,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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