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眉眼,严肃时习惯性皱起的眉头,略显刻薄的嘴角弧度,分明就是他自己!一个年轻了至少三十岁、但神态气质却微妙捕捉到了精髓的、Q版犬山贺!
不止是脸部。随着那滴血仿佛拥有意识般在玩偶全身游走,玩偶身上那原本简陋的麻布衣服,也开始发生变化。颜色加深,变成了接近犬山贺常穿的那种藏青色和服的色调,甚至隐约浮现出细微的家纹图案。
玩偶的体型也微微调整,更像犬山贺那即便年老也依旧保持挺拔的精悍身姿。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当变化停止时,躺在犬山贺腿上的,已经不再是一个粗糙的无脸玩偶,而是一个栩栩如生、仿佛浓缩了犬山贺青年时期精气神的、穿着迷你版和服的Q版犬山贺人偶!人偶的眼睛甚至有着细微的光泽,仿佛在看着它的本体。
犬山贺彻底呆住了。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极其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变得异常精致的小人偶,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指尖传来玩偶布料那细腻温润的触感,以及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弱暖意。
这不是幻觉。
“这,这是什么东西?”,犬山贺抬起头,望向昂热,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还有对未知事物的本能警惕。
作为混血种,又是黑道家主,他见识过不少诡异的炼金物品或言灵效果,但眼前这个能认主、能变形的小小玩偶,其原理和用途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昂热看着犬山贺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他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短短的胡茬,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定义这个小东西。
“唔。”,他沉吟了片刻,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大概,算是某种‘炼金道具’吧。”
“炼金道具?”,犬山贺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个仿佛在对自己微笑的Q版自己,感觉更加诡异了。“它的作用是?”
“替死人偶。”,昂热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看到犬山贺眼中陡然升起的惊骇与疑问,才稍微补充解释道,“能够在关键时刻,替你承受一次必死的伤势。当然,具体能转移多严重的伤害,有没有次数限制或者其他限制条件,我没细问。毕竟。”
他顿了顿,“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我的学生,总喜欢捣鼓些奇奇怪怪又非常实用的东西。”
“您的学生?”,犬山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Q版自己放在掌心,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同时又充满了敬畏。
“能制作出这种等级炼金道具的,难道是那位弗拉梅尔副校长?”,他听说过卡塞尔学院那位神秘的副校长,炼金术大师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据说掌握着传说中的贤者之石的秘密。如果是那位大师的作品,倒可以理解。
第602章 愁人的路明非和芙莉莲(上)
“弗拉梅尔?”,昂热却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说“别提那个老骚包”。
“名义上,芙莉莲算是弗拉梅尔的学生吧,挂在炼金原理教研室下面。但是吧。”,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着介乎于得意与头疼之间的光,“我觉得,单论在实用炼金和某些,嗯,偏门领域的奇思妙想和实现能力,芙莉莲那丫头,可能比弗拉梅尔那个只知道喝酒、看脱衣舞、吹牛皮的糟老头子,厉害多了。”
“芙莉莲?”,犬山贺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他之前听昂热谈论过恺撒、楚子航、路明非,但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出现。
而且,从昂热的语气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不同,不是对恺撒那种骄傲作品的期待,不是对楚子航那种锋利兵器的冷静评估,也不是对路明非那种神秘惊喜的包容微笑。
提起芙莉莲时,昂热的语气里,带着更加复杂的、近乎长辈对自家调皮又聪慧得过分的小辈的宠溺?头疼?自豪?以及一丝深深的担忧?
“对,芙莉莲。”,昂热点了点头,因为提到了这个名字,而打开了话匣子。他不再倚靠沙发,而是走到旁边,顺手从犬山贺的一位干女儿手上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新的马丁尼,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冰块。
“刚才我没多讲她。”,昂热抿了一口酒,目光有些飘远,透过玉藻前华丽的穹顶,看到了卡塞尔学院古老的城堡,以及城堡里某个堆满奇怪材料和书籍的实验室。“芙莉莲比较特别。”
特别?能被希尔伯特让昂热评价为特别的学生,恐怕绝不简单。犬山贺安静地听着,连身上的伤痛都暂时被好奇心压了下去。
“她不是战斗型的,至少不是正面战斗的类型。”,昂热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语气不像是在评价一个学生,更像是在跟老友聊起自家让人不省心的子侄。
“血统评级嘛,有点争议,但肯定不低。她主要兴趣都在炼金术、魔动力机械、古代符文,还有一些我也说不清该归类到哪里的偏门知识上。这个玩偶,”,昂热指了指犬山贺手里那个,
“就是她不知用什么方法,结合了生物活性炼金、契约符文还有,她说是什么‘共鸣链接原理’做出来的。材料听起来都很普通,麻布、特定的植物纤维、她自己的头发、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催化剂。但效果,你也看到了。”
犬山贺握紧了掌心的玩偶。需要制作者自己的头发?共鸣链接?这些概念听起来既古老又前沿,甚至有些玄乎。
“她做这些东西,好像很随性。”,昂热继续说着,脸上那种“头疼又自豪”的表情更明显了,“有时候是为了完成作业,有时候是觉得这个可能有用,有时候纯粹是,嗯,根据她的说法,是为了好玩。”
“她给学院里不少教授和关系好的同学都送过些小玩意儿,有的是这种保命用的,有的是能预警危险的,有的是能辅助记忆或学习的,五花八门。执行部的专员们私下里可喜欢她了,因为她的东西往往能在关键时刻救命,虽然原理没人搞得懂。”
昂热想起了什么,嘴角抽动了一下:“比如她送给施耐德教授的一个‘肺部活力增强贴片’,据说能缓解他的呼吸问题,但外形做得像个会发光的墨绿色海星,还得贴在胸口。施耐德戴了几天,差点被不明真相的学生当成某种新型异形攻击。”
犬山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努力绷着脸。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昂热话锋一转,语气里的那丝担忧渐渐浮了上来,取代了刚才的调侃,“重点是她和路明非。”
犬山贺精神一振。路明非,被昂热用棒极了和神秘微笑形容的学生。他和这个神秘的炼金少女芙莉莲之间,有什么故事?
昂热又喝了一口酒,组织语言,在斟酌该透露多少。
“路明非那小子,你是知道的,看起来普通,有时候还蔫蔫的,没什么干劲儿,打游戏倒是挺厉害。”,昂热说起路明非,语气有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但他心里藏着东西,很深的东西。芙莉莲呢,看起来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对人情世故似乎有点迟钝,或者说不太关心?她眼里好像只有她的研究、那些古老的符号和机械结构。”
昂热停顿了一下,回忆细节。
“他们俩一开始就走得近,两人一块来卡塞尔学院的。关系更近嘛,可能是某次任务,也可能是图书馆经常坐邻座,谁知道呢。”昂热耸耸肩。
“总之,路明非那小子,明显是喜欢上芙莉莲了。他会偷偷跑去实验室给她送吃的,虽然十次有八次芙莉莲都沉浸在实验里完全没注意到,点心最后都被闻讯赶来的芬格尔那家伙吃掉了。他会记得芙莉莲提到过的罕见的古籍,然后想方设法帮她弄来副本。芙莉莲做实验遇到瓶颈或者把自己炸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路明非往往是第一个发现并跑去帮忙的人。”
昂热的语气渐渐变得轻柔,带着老父亲般的观察与嘀咕:“而芙莉莲呢,她对路明非的好感度,恐怕也很高,虽然表现方式很‘芙莉莲’。”
“比如?”,犬山贺忍不住问。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和今晚的纷争。
“比如?”,昂热想了想,“她会把自己最新研制的、还没经过安全测试的炼金小道具,第一个拿给路明非试用。美其名曰‘数据收集’,但根据诺玛的日志,那些道具的测试数据她早就通过其他途径获取了。”
“她会把自己实验室的备用钥匙给路明非,要知道,那地方连很多教授想进去都得打报告。她甚至,嗯,根据装备部的某个家伙喝醉后透露,芙莉莲曾经偷偷修改过路明非那套学院配发的作战服,用炼金材料替换了部分内衬,提升了舒适度和一定的物理缓冲性能,但外观完全没变,连装备部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犬山贺听得有些愣神。这种细致无声的关心,确实很像沉浸在自己世界、不擅长直接表达感情的天才会做的事情。
“但是!”,昂热提高了音量,眉头皱了起来,担忧之色再也掩饰不住,“这两个人,进展慢得让人着急!不,不是慢,是原地打转!有时候甚至还在倒退!”
第603章 愁人的路明非和芙莉莲(下)
“路明非那小子,在别的方面,关键时刻倒是意外的有种。可一涉及到对芙莉莲明确表达心意,他就怂得跟什么似的!约人出去吃个饭都要纠结半天,发条信息能编辑了删,删了又编辑,折腾一个小时最后可能只发出去一个‘在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点什么,又总是词不达意,或者开些不合时宜的烂玩笑把事情搞砸。”
昂热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要用酒精压下无奈。
“芙莉莲那边呢,更愁人!”,他放下酒杯,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那丫头好像根本没把‘恋爱’或者‘亲密关系’这种概念,放进她那装满炼金公式和古代符文的大脑分区里!路明非对她的好,她接受得很自然,也会回报,但她完全没意识到这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有时候路明非暗示点什么,她要么完全没听懂,要么得出一些能让路明非当场石化的结论!”
“比如有一次,路明非红着脸问她要不要周末一起去山下的镇子逛逛,芙莉莲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好啊好啊,电视剧上面恋人是这么做的。”
犬山贺:“……”,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姑娘确实特别。
“还有一次,”,昂热找到了倾诉对象,继续倒苦水,“路明非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张很难得的古典音乐会门票,想约芙莉莲去。芙莉莲接过票看了看,很认真地说:‘音乐会那么好看吗?’,路明非当时的表情,啧。”,昂热摇了摇头,一副不忍回忆的样子。
犬山贺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说:“这确实需要一点耐心。”
“何止是耐心!”,昂热叹了口气,“我有时候都怀疑,芙莉莲那丫头是不是给自己做了个情感过滤器!路明非那小子也是,明明在其他事情上可以那么,那么出人意料,偏偏在这件事上笨拙得要命,还容易自我怀疑,一受挫就缩回去。”
他背着手,在沙发旁踱了几步,银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不敢说,一个听不懂;一个小心翼翼地靠近,另一个却浑然不觉地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就像两颗按照不同公式运转的星星,明明引力已经相互影响,轨道开始交织,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关键参数,无法真正交汇到一起。”
昂热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以及老人特有的、对时光流逝的敏锐焦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犬山贺,浅灰色的眼睛在此时格外深邃。
“阿贺,你说。”,昂热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问犬山贺,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两个让人操心的小家伙,真正地走到一起吗?”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私人,如此不像那个永远掌控一切、冷静果决的希尔伯特让昂热。它剥离了校长、屠龙者、复仇者的外壳,露出了一个普通老人对晚辈幸福的关切与担忧。
犬山贺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昂热进行这样一番对话。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以命相搏,刀剑相向,彼此揭露着最鲜血淋漓的过往与伤疤。而现在,这个男人却在对他说起学生们的青涩恋情,流露出一种近乎平凡的忧愁。
掌心里,那个Q版的自己似乎还带着微弱的暖意。那是芙莉莲制作的“替死人偶”,是能转移致命伤害的珍贵炼金道具。而制作它的女孩,正陷在一场让校长都挠头的、进退维谷的感情迷宫里。
命运与情感,战争与日常,冷酷的算计与温暖的关怀,这些截然不同的元素,此刻在昂热身上,在这个夜晚,居然能交织在一起。
犬山贺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爱恋,想起那些在战乱与家族倾轧中凋零的、来不及开始就已结束的情愫。那些遗憾,被后来的权力、责任、仇恨所掩埋,几乎不曾再想起。
“校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些复杂的感慨,“感情的事,就像炼金术,或许也需要特定的‘催化剂’,和恰到好处的‘反应条件’吧。有些人,注定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炼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您给了路明非微笑和信任,给了芙莉莲自由探索的空间。也许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给时间和他们自己了。毕竟,”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玩偶,“能制作出这样物品的女孩,她的内心世界和情感,恐怕不是常人能轻易揣测和干预的。”
昂热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马丁尼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是啊,催化剂,反应条件。”,他低声重复着,将空酒杯随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或许你说得对,阿贺。有些反应,急不来。”
他整理了一下搭在背上的西装外套,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犬山贺,以及他手中那个Q版人偶。
“给你的玩偶,收好。”,昂热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与清晰,“就当做是老师给笨学生的,一份迟到的毕业礼物吧。虽然你这个学生,让我操心的时间,比路明非那几个小家伙加起来还长。”
说完,昂热不再停留,转身,迈着稳定而从容的步伐,穿过满地狼藉的舞池,走向玉藻前那扇沉重的大门。红色的绸缎碎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背影在迷离的残光中,显得既高大,又沾染上了这个夜晚的疲惫与温柔。
玉藻前内,重归一片寂静。
犬山贺独自坐在奢华的高背沙发里,掌心紧紧握着仿佛带着生命温度的Q版自己,久久没有动作。肿胀脸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心中的波澜仍未完全平复,但沉重冰冷的东西,随着那滴血融入玩偶。
再见了,老师。
第604章 阿贺,你个笨蛋(上)
昂热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地摩挲着那个Q版玩偶的犬山贺,没再多说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用鞋尖轻轻拨开脚边一片碍事的红绸碎片,然后拎起那个始终放在不远处、略显陈旧的手工皮制行李箱,转身,向着玉藻前俱乐部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走去。
昂热步伐稳定,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那番剥开心灵的血泪对话,都只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值得回味却不必驻足的夜晚。门外的世界,东京沉寂的夜色、或许还有等候的车辆与新的棋局,正在等待他。
就在他的右手即将触碰到黄铜门把手的瞬间。
“咔嗒。”
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金属碰撞声,极其突兀地,从头顶上方,极高处传来。
声音很脆,很轻,像是上好的瑞士钟表内部齿轮被轻轻拨动,又像是步枪的撞针被激发到了极限位置,即将落下前的、最微弱的蓄力声响。
这声音是如此细微,以至于舞池中残余的、惊魂未定的人们,宫本志雄、龙马弦一郎、琴乃等干女儿,以及侍者们在听到时,甚至没有立刻理解它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茫然地抬起了头,目光循着声音的来源,投向玉藻前那装饰着繁复红牙飞檐和彩色玻璃的、高耸的穹顶。
杀机,就在这抬头的短暂空白中,如同夏日午后毫无征兆的狂暴雷雨,从天而降!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成百上千道,带着死亡尖啸的、炽热的钢铁洪流!
“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撕裂空气的咆哮声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狂暴的、不间断的、仿佛要倾泻尽所有金属与火药的弹幕。
舞池上方,装饰性的、模仿古建筑“红牙飞檐”的木质结构背面,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固定上了两架狰狞的黑色杀器,双联装大口径高射机枪。
此刻,四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喷吐出尺余长的炽烈火舌!枪身疯狂地跳动着,滚烫的弹壳如同金色的暴雨,从高处哗啦啦地坠落,砸在水晶地面和红绸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子弹!12.7毫米甚至更大口径的机枪子弹!出膛速度超过两倍音速。它们并非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被精密的自动火控设备引导着,形成一道密集的、几乎没有任何死角的交叉火力网,自斜上方凶狠地割裂了整个舞池中央区域。
弹幕覆盖的面积,足有几十平方米,将昂热原本站立的位置以及他周围大片空间,彻底笼罩在内。
每一发子弹都携带着足以撕裂轻型装甲的动能,它们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无路可逃!计算之精准,时机之狠辣,仿佛早已预判了昂热会在此时、此刻、此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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