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山贺以为自己准备得天衣无缝,以为昂热会为这阵仗所动,至少会感到一丝压力。
可他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他面对的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的权力者。他面对的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一个活了超过一百三十年,经历过最黑暗的背叛与毁灭,从尸山血海中独自爬出来的复仇者。一个拥有漫长到可怕的时间去观察人性、洞悉世情的老狐狸。
他这点精心布置的威势,在昂热眼中,恐怕就像小孩子穿上了不合身的华丽礼服,故作严肃地扮演国王一样可笑。昂热一眼就看穿了他华丽袍子下面,那颗依旧忐忑、依旧渴望被认可、依旧存着一丝怯懦的心。
一个真正强大、内心充满自信的人,何须如此大张旗鼓,用外物的堆砌来为自己壮胆?只有心底依旧存着卑怯与不确定的人,才需要穿上最华丽的铠甲,前呼后拥,才敢对着昔日的阴影,高声说话。
漫长的沉默,在和室中蔓延。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他们能感受到犬山贺身上气势的剧烈变化,却无法完全理解刚才这番对话背后,两个老人之间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沉重如山的恩怨与角力。
终于,犬山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坐了下来。他的背脊没有刚才挺直了,声音也失去了激昂的锐气,变得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校长,我们蛇岐八家,臣服于秘党,臣服于您已经六十年了。”,他抬起眼,看向昂热,眼神复杂。
“整整六十年,还不够么?您的学生们,很多人还活着,我们为秘党,为学院,流过血,出过力。我们不欠秘党什么。我们现在只是不想让秘党再介入我们自己的事务。连这也不行么?”
这番话,几乎算得上是低姿态的恳求,或者说,是无奈之下的摊牌。
昂热脸上的嘲讽之色淡去了些,但他依旧在笑,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你们自己的事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哪些事,算你们自己的事务?”
“无可奉告。”,犬山贺立刻回答,斩钉截铁,“家族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外人?”,昂热轻轻吐出一口烟雾,青色的烟霭模糊了他的面容,“那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让我来给你讲讲,你们蛇岐八家的秘密。也许我知道的,比你这个家主还要多一些。”
此言一出,犬山贺、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昂热却不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日本的混血种,一直是我们秘党历史上一个巨大的谜团。因为日本是岛国,在漫长的历史中,与欧亚大陆的主流文明圈隔离,闭关锁国。从古至今,统治这片土地的都是单一的大和民族。所以,在传统的、由欧洲和中国混血种主导的混血种社会认知里,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日本混血种这个概念。直到明治维新之后,蛇岐八家这个名字,才逐渐进入我们的视野。”
昂热的目光扫过三人:“一个如此封闭、与世隔绝的岛国,怎么会突然出现如此强大、且自成体系的混血种家族?难道说日本本土,有残存的龙族血脉?甚至,有尚未被发现的龙族文明遗迹?”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三人的呼吸。
“现代基因技术,给了我们答案。”,昂热继续道,“秘党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投入了巨大的资源,秘密研究你们蛇岐八家成员的基因样本。当然,手段未必那么光彩。而结果令人震惊。”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你们的龙族基因,与我们所知的、源自四大君主的欧洲及中国混血种基因,存在着根本性的、无法归类的差异。那不属于地、水、风、火四大元素中的任何一种。”
昂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犬山贺的双眼,“你们的龙族基因,来自一位未知的龙王。”
“嗡”
仿佛有沉闷的钟声在脑海中炸响!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犬山贺也是浑身剧震,但他强行克制住了,伸出双手,用力按住了身边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冷静。
昂热的话语,还在继续,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一下下敲击在他们心头:“众所周知,龙族基因可以根据其源头,大致划分为地、水、风、火四大类,对应掌握四大元素权能的君主。而你们的基因,属于从未被记录、从未被发现的第五类。”
他紧紧盯着犬山贺,一字一顿地问道,“阿贺,告诉我。在已知的四大君主之外,还有哪位龙王,被我遗漏了呢?”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和室。
第589章 白王血裔
不知过了多久,犬山贺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按在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肩上的手。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一句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绝望的确认。
“白王血裔。”,昂热轻轻吐出了这四个字,如同揭开了封印着灭世妖魔的咒文。
“你们真的存在啊。”,他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叹息,“我们找你们找了几千年。”
死寂,更深沉的死寂,如同冰冷的墨汁,浸透了每一个角落。秘密被彻底揭开,伪装被彻底撕碎,仿佛最锋利的刀剑已经出鞘,寒光映照着每个人苍白而惊恐的脸。
在蛇岐八家内部,“白王”这个词是最高禁忌,是只能在最核心的成员间、在最隐秘的场合,用代称或隐语提及的绝密。他们用“神”、“那位”、“最初的皇帝”等词汇来代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外界的混血种,尤其是秘党,察觉到蛛丝马迹。
因为白王,在龙族的历史与传说中,地位太过特殊,太过崇高,也太过危险。
在龙族诸王之中,除了至高无上、创造一切的黑王尼德霍格,白王的地位,被认为是最高的。古老晦涩的龙族文献中,将它描述为黑王“最伟大的创造”,是黑王倾注了最多心血与力量,创造出的“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存在”。
正是这位“最伟大的创造”,后来掀起了龙族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惨烈的叛乱“白王叛乱”。在这场几乎导致龙族文明断绝的战争中,黑王面临的,是真正灭族的威胁。
虽然最终的胜利者依然是黑王,但白王,仍被所有了解那段秘辛的混血种,看作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曾真正挑战过黑王权威,并几乎成功的龙王。
它的血裔是凌驾于其他所有龙王血裔之上的,传说中的皇血!
蛇岐八家继承的,正是这珍贵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白王之血!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会激起全世界所有混血种,尤其是那些野心家、研究狂、权力追逐者们,何等疯狂的贪欲与觊觎!那将是倾覆之祸!
犬山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吸了几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冰冷。
他调匀了呼吸,声音变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空洞,缓缓发问:
“那么,校长。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昂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一切。”
“一切?”,犬山贺重复,像是没听懂这个简单的词汇。
“一切。”,昂热肯定道,“高天原,传说中神之居所,白王可能沉睡或陨落之地,那是龙族遗留的、可能藏着无尽知识与力量的宝库。白王之血,你们身上流淌的、源自那位特殊龙王的基因,同样是无可估量的宝藏。”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些东西,以你们蛇岐八家目前的状态和能力,根本无力控制,也无法安全地掌握。把它们据为己有,就像不懂事的小孩子,怀里揣着一把子弹上满膛的左轮手枪玩耍。随时可能走火,伤及自身,更可能殃及无数无辜!”
“所以,”,犬山贺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校长就自认为是那个适合掌握这把手枪的成年人了?”
“至少,我们清楚它的危险性,并有相应的准备和约束。”,昂热沉声道,“而你们,已经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不是么?”
犬山贺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天原,虽然因为未知的原因毁灭了,沉入了深海。”,昂热紧盯着他,步步紧逼,“但是,埋葬在那里面的神已经离开了,对不对?它已经苏醒了,或者正在苏醒。而你们,对此束手无策。”
“你们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把真相告诉我,阿贺!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关于高天原,关于白王,关于那个正在苏醒或者已经苏醒的东西,全部告诉我!趁着现在,还不太晚!”
“呵。”,犬山贺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讽的冷笑,“知道真相之后呢?校长是准备大发慈悲,伸出援手,救助我们这些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可怜的蛇岐八家咯?”
“听着,阿贺!你们根本不清楚,你们在跟什么样的东西为敌!它远远超过你们最疯狂的想象!它的觉醒,引发的将不是家族间的争斗,不是黑道的火并,而是席卷整个日本,甚至可能波及更广范围的浩劫!那是灭国的妖魔!是行走的天灾!根本不是你们蛇岐八家,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和黑道的手段,能够对付的!”
“校长!”,犬山贺打断了昂热,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混合了愤怒与悲哀的表情,“那么多年过去了!六十年!可您,一点都没有改变看法啊!”
他摇着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在您的眼里,我们蛇岐八家,永远只是一帮自以为是的黑道分子,是一群守着宝藏却不自量力的莽夫!我们杀不死的龙王,你们秘党能杀死;我们解决不了的危机,你们卡塞尔学院能解决。所以,你们永远高高在上,是导师,是拯救者;而我们,就该永远俯首帖耳,感恩戴德,双手奉上我们世代守护的一切!”
犬山贺直视昂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可很抱歉,校长。不能如您所愿。”
“这里是日本。是我们的国,也是我们的家。”
“这里的事,不劳外人插手!”
“您想要的东西,是我们蛇岐八家用鲜血、用生命、用数千年的时光,一代代守护下来的!是我们存在的根基与意义!”
“我们不会交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屋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喔。”,昂热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驳斥的恼怒,反而轻轻鼓了鼓掌,“上升到国家民族大义的高度了。真是慷慨激昂,感人肺腑。我还以为,坐在我对面的,是那位写下《丰饶之海》、最后切腹明志的三岛由纪夫先生呢。”
这充满讽刺的“称赞”,像一瓢冷水,浇在犬山贺燃烧的怒火上,却让那火焰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扭曲。
“校长,”,犬山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您是真的要逼我们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么?”
“鱼死网破?”,昂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近乎怜悯的神色,“阿贺,这么多年了,你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是生活在我给你设下的一张网里,对么?所以,你这条不甘心的老鱼,拼了老命,不顾一切地挣扎,就是想要钻透这张网,逃出去,获得自由?”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张网,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的心结,是你自己画地为牢?”
“校长!!”,犬山贺须发皆张,眼中金色的光芒大盛,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威严与凶暴之气扑面而来,“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别想再逼上前来!我们背后没有退路!!”
这已是最后的、赤裸裸的威胁。
面对这雷霆般的怒喝,昂热却做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额角,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或者说,是想到了有趣事情的表情。
“阿贺,你知道我学院里,有个叫恺撒加图索的学生么?”,昂热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犬山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怒火都滞了一下,回答:“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下一任家主,风头正劲的A级精英。当然知道。”
“嗯。”,昂热点点头,像是闲聊般说道,“我有时候看学生们在校园论坛上议论,说恺撒那小子,好像患了一种叫做中二的病。”
“中二?”,犬山贺完全懵了,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不明白昂热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提起一个学生的病是什么意思。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也面面相觑。
“对啊,中二。”,昂热饶有兴致地解释起来,“天呐,我开始真的以为那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生理或心理疾病,还特意去网上搜索了一下。结果发现,那是个日本词,‘中二’是‘中学二年级’的简称。”
他瞥了一眼墙边跪坐的那些美丽的干女儿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据说,有些孩子,长到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会忽然性格大变,特别把自己当回事。整天把‘我已经长大了’、‘今天的我和过去的我已经完全不同了’挂在嘴边。”
“他们学着大人抽烟,听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开始煞有介事地评价哪家拉面汤头更醇厚、叉烧更入味。总之,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大人了,甚至觉得自己比真正的大人更沧桑,更看透世情。”
犬山贺的脸色,随着昂热的叙述,一点点变得铁青,拳头在桌下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们会觉得世界很肮脏,班上所有的漂亮女生都被社会上的坏男人睡过了。”,昂热不顾他难看的脸色,继续滔滔不绝,语气轻松得像在讲笑话。
“他们会莫名自信,认为‘只要我想做,就一定能做到’,幻想自己某天偷一辆帅气的摩托车,载着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一路狂飙到海边看日出。虽然他们从来只敢想想,连摩托车的钥匙孔都没摸过。”
昂热笑了笑:“哦,对了,他们还会幻想自己是后宫动画里的男主角,被无数美少女环绕、倾慕。”
第590章 中二病
犬山贺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跳动,眼中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熔岩在瞳孔深处翻滚。他终于听明白了。昂热哪里是在说恺撒加图索?
他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在影射他犬山贺!是在用最刻薄、最羞辱的方式,将他今晚所有的表现,他数十年来拼命想要证明的一切,统统贬低为幼稚可笑的中二病发作!
“但我觉得恺撒其实不算典型的中二病,他只是有点自以为是。”,昂热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到犬山贺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真正典型的中二病啊,会把自己想象得很孤绝,很悲壮。特别喜欢说一些……”
他顿了顿,模仿着夸张的、故作深沉的语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砰!”,犬山贺一掌再次拍在桌上,整张厚重的柏木长桌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
但昂热根本无视他的暴怒,用平稳的、却比刀锋更利的语调,继续着他的病症分析:“却从来不曾真正思考过,所谓退路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只是因为好久没被爸爸打屁股了,就在心里发狠:‘要是那个男人再敢打我,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明明没有被朋友真正背叛过,却整天嚷嚷‘朋友都是虚假的,利益才是永恒’。”
“明明没有真正承受过成人社会的残酷压力,却总喜欢用睥睨的、不屑的眼神看待父母长辈,觉得他们庸俗、妥协。”
“明明对宗教哲学一知半解,甚至一窍不通,却喜欢故作高深地说:‘神是虚伪的,黑暗才是永恒的真理……’”
“够了!!”,犬山贺终于无法忍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愤怒,整张脸都狰狞地扭曲着,暴怒的纹路在皮肤下跳动,瞳孔中的金色炽烈得如同燃烧的太阳,散发出恐怖的血统威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黑道家主,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昂热,这个从来都展示着优雅从容,即便拔刀杀人也如同艺术表演的绅士,此刻却彻底撕下了那层温和的面具。他居高临下,极尽尖刻嘲讽之能事,用最凶狠、最精准的语言,一刀刀凌迟着犬山贺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疤与自尊。
“阿贺!”
昂热忽然发出一声断喝!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压过了犬山贺的咆哮,带着狮子般的威严与穿透力,震彻了这间小小的和室。
上一篇:剧透美漫多元宇宙:开局直播复联
下一篇:精灵:天道酬勤,招式无限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