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小暮笑了笑，转身向顶楼走去。
她走得很慢，十二单的衣摆拖过沾满燃油的地面，但她不在乎。反正这些华服，很快都会化为灰烬。
楼梯井中已经腾起了火光，不是山顶的人点的火，是青岚在地下室放的。忠诚的侍从，正在执行最后的命令，烧掉极乐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证，所有的回忆。
樱井小暮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青岚大踏步走过地下室的长廊，把火柴扔进一间间小屋。这些小屋，曾经是实现梦想的地方，政客在这里销毁证据，商人在这里进行非法交易，神官在这里放纵欲望。也有的小屋，地面永远洗不干净血迹。
极乐之地设置在地狱深处。
这是源稚女设计的讽刺。他从来不相信世上有什么极乐，永恒的只有死亡，所谓的极乐，不过是死亡前拼了命的享乐罢了。
此刻，青岚正在用火焰，把这些地狱彻底净化。
樱井小暮登上顶楼，这里是她私人的居所，也是极乐馆视野最好的地方。从这里，她曾经俯瞰整个东京湾，看游轮如繁星般点缀海面。
但现在，窗外只有浓烟和火光。
她在窗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烟管，不是香烟，是传统的烟管，里面装着特制的烟草。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口中盘旋，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这是源稚女喜欢的味道，他说这烟草能让人平静。
平静。
樱井小暮闭上眼睛。
五天前，当猛鬼众在大阪的据点被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时，她就知道，末日不远了。
那真是一场教科书般的闪电战。
源氏重工的大门敞开，黑色的厢式货车鱼贯而出，蛇岐八家的高层干部倾巢出动。他们到达大阪的同时，效忠蛇岐八家的七个黑道帮会对猛鬼众旗下的十一个帮会发起了全面进攻。
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高效的黑道战争。
猛鬼众的帮会还来不及组织反抗，就被接二连三地粉碎。十一个帮会中，七个当场倒戈，宣布效忠蛇岐八家。三个若头被人用金属球棒活活打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局的专员当着所有帮会成员的面，一棒一棒敲碎了他们的头骨。最后一个帮会宣布解散，成员作鸟兽散。
一夜之间，大阪易主。
不仅是大阪。从南部的福冈到北部的北海道，效忠蛇岐八家的帮会都行动起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了猛鬼众的势力。
那些曾经以为能和蛇岐八家分庭抗礼的鬼，在真正的家族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城堡。
樱井小暮当时正在极乐馆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某大银行的行长，他想通过猛鬼众的渠道，把一笔见不得光的资金洗白。谈话进行到一半，青岚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声汇报了大阪的局势。
行长的表情瞬间凝固。
“樱小姐。”，他声音发颤，“这，这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交易吧？”
樱井小暮微笑着为他斟满酒：“请放心，行长先生。猛鬼众虽然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但极乐馆永远为您这样的贵宾敞开大门。”
她笑得无懈可击，但心里清楚，极乐馆的大门，很快就会永远关闭了。
送走行长后，樱井小暮独自站在顶楼的窗前，看着东京湾的夜色。
青岚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小姐，需要安排撤离吗？”
“撤离？”，樱井小暮笑了，“撤到哪里去？整个日本，还有猛鬼众的容身之处吗？”
“可以去海外。我们在欧洲和南美还有据点。”
“然后呢？”，樱井小暮打断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躲一辈子？等着蛇岐八家追杀到天涯海角？”
青岚沉默了。
“青岚，”，樱井小暮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侍从，“你后悔吗？跟着我这样一个注定失败的人。”
青岚单膝跪地，淡金色的右眼在黑暗中闪烁：“青岚的命是小姐救的。小姐去哪里，青岚就去哪里。就算是地狱，也陪小姐一起走。”
樱井小暮扶起他，轻声说：“那就，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吧。”
...
朱红色的窗框开始变形，火焰从楼下窜上来，舔舐着窗棂。
樱井小暮没有动，只是继续抽着烟管。
她想起很多年前，源稚女给她讲过的故事，关于龙族的战争。
“龙族的战争，从来都是闪电般的，毁灭性的。”，当时他们坐在山间的温泉边，源稚女望着星空，眼神遥远，“一战三千里，怒杀十万人。他们不是为了领土，不是为了资源，甚至不是为了仇恨。他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最强的那个。”
“证明之后呢？”，樱井小暮问。
“证明之后，孤独地坐在王座上，等待下一个挑战者。”，源稚女笑了，笑容里有她当时看不懂的悲哀，“周而复始，直到永远。”
现在樱井小暮懂了。
蛇岐八家对猛鬼众的清洗，就是龙族式的战争。不是为了地盘，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证明，证明谁才是日本混血种世界的王者，证明谁的血脉更纯粹，证明谁的意志更坚定。
所以他们毫不犹豫，不留余地。
国会议员们被这场隐秘的战争震惊了。几天之内，死者数以百计，伤者数以千计，这已经是小型战争的规模。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勒令蛇岐八家停手，威胁要出动自卫队干预。
但蛇岐八家关闭了所有对话通道，一意孤行。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在国会推出新的反黑法案之前，彻底消灭猛鬼众，战争就结束了。到时候，所有的罪证都会随着猛鬼众的覆灭而消失，所有的死者都会被定义为“黑帮火并”，所有的真相都会被埋在废墟之下。
这就是闪电战，龙族的战争方式。
樱井小暮掐灭烟管。
窗外的火焰更盛了，热浪透过窗户涌进来，十二单的衣袖开始发烫。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有个衣架，挂着一件血红色的和服，不是十二单，是简单的浴衣款式，但颜色红得像血，像燃烧的火。
这是源稚女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那天他说：“小暮，你穿红色最好看，就像燃烧的蝴蝶。”
当时她脸红了，心里像揣了只小鹿。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就像蝴蝶的寿命。
樱井小暮伸手，轻抚那件和服。
衣料在高温下已经变得脆弱，指尖轻触，就落下细碎的灰烬。
她笑了笑，收回手。
“只能陪您走到这里啦，以后的路上还请自己多多珍重。”，她对着和服轻声说，仿佛在和看不见的人告别。
和服在热风中飘荡，衣角被窜上来的火苗舔舐，迅速燃烧起来。
它飘舞着，旋转着，像一只真正的、燃烧的蝴蝶。
在彻底化为灰烬前，完成了生命中最美的一次舞蹈。
樱井小暮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片灰烬飘落。
然后她转身，面向窗外。
山顶上，源稚生站起来了。
他掐灭烟头，随手一抛。那点微弱的火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向下方的燃油海洋。
樱井小暮闭上眼睛。
等待火焰的拥抱。
等待最终的解脱。
等待在那个世界，也许能再次见到，那个为她削桃木簪的少年。
“稚女大人。”，樱井小暮轻声说，“小暮先行一步。”
第577章 山顶抽烟的男人
源稚生坐在被夜风浸透的山石上，指间的香烟即将燃尽，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下方的极乐馆已是一片燃烧的废墟。朱红色的楼阁在火焰中扭曲坍塌，浓烟卷着火星冲上夜空，如逆行的流星雨。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坐在直升机上，俯瞰着须弥座，庞大的海上平台正缓缓沉入漆黑的海面。白色的浪花从四面涌来，如垂死巨鲸的最后一次呼吸，海面上留下巨大的漩涡，转瞬又被黑夜吞没。
那一刻，源稚生感到天地间冲塞着巨大的哀伤。
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平台上的任何人。是为消逝的事物本身，为曾经存在、承载过生命和梦想、最终又归于虚无的造物。
就像此刻燃烧的极乐馆。
“少主。”，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樱。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罩长风衣，系着纯白的领带。今夜所有执行局干部都系上了白领带，以示对死者的哀悼。源稚生知道这哀悼是真心的，但执行任务的决心同样坚定。哀悼与杀戮，在蛇岐八家，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汇报吧。”，源稚生没有回头。
“极乐馆已完全控制。按照您的命令，无关人员全部放行，只扣押名单上的目标。”，樱汇报情况，“截至目前，抓获高级目标十七人，其中三人反抗被当场击毙，十四人羁押。尚有三人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根据大家长的预测，完成对极乐馆的攻略后，猛鬼众的势力就被连根拔起了。所有附庸帮会已尽数投靠本家。极乐馆是猛鬼众最大的现金来源，烧掉这里，残余势力再也无法挣扎。”
源稚生点点头。
橘政宗的计划总是精准得可怕。这位养父用了十年时间织网，现在收网的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就像战国时代的大名，临终前把训练了十年的军队交给儿子，连行军路线都写在枕头里。儿子只需按图索骥，就能赢得英明神武的赞誉。
只是源稚生并不想要这份英明。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统治日本黑道，不是凌驾于所有暴力之上。
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可能实现。
“免罪状的效果如何？”，他问。
“非常好。”，樱回答，“昨天免罪状在黑道间流传开后，各地小帮会闻风而动，纷纷宣布效忠本家。从今以后，日本的黑道只有一个主宰。”
终结所有的暴力，用绝对的暴力。
多么讽刺，又多么有效。
橘政宗的预言就要实现了，在源稚生手中实现。几天前，橘政宗宣布自己将退位，由源稚生接任大家长时，家族里的老人们都觉得太过仓促。但短短几天，随着执行局从南向北扫荡猛鬼众，源稚生的威望已经无可撼动。
橘政宗用了十年时间磨刀，最后把刀递给源稚生，让他来斩下那一刀。
也把所有的荣誉，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重量，一并递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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