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日本分部刚刚草创，人员都是从蛇岐八家各家族临时抽调，甚至有不少神官家族出身的人充当了秘书和文书。他们用带有浓厚古风、甚至有些夸张的汉文体，记录下了昂热在东京的种种事迹。
“校长雅爱日本文化，善使双刀术，常以十人敌，数秒之间而尽斩之。又好饮日本酒，尤嗜烧酎中之至烈者，常使居酒屋备足，与分部诸君共饮，往往通宵达旦，鸡鸣时方相携踉跄而返。三年之中，道上咸服其威，畏其勇，号曰‘十番打’。”
“十番打”，源稚生咀嚼着这个充满江户时代任侠气息的绰号。
“哦！见鬼！”，夜叉又感叹了一声，这次是针对文身，“校长居然有这么高阶的文身！我爹说过，战争刚结束那阵子，大家都得讨好美国人，没办法，他们是占领军嘛。我猜那时候家族刚跟秘党搭上线，校长既是秘党领袖，又是美国海军的高级军官，那绝对是人人想巴结的头号目标。所以家族就把最高级别的礼遇，这种顶级的文身，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他挠了挠头，表情古怪，“不过这图案刺在一位剑桥毕业的大学校长身上，怎么想怎么觉得违和。看起来，校长在日本那三年，压根不是什么学者访问，根本就是个混得风生水起的黑道老混子啊！”
源稚生微微点头，夜叉的推测不无道理。但此刻，他心中警铃大作。
第573章 二天一流-昂热(下)
“校长是不是剑圣，其实并不重要。”，源稚生沉声道，合上厚重的档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投向远方玉藻前俱乐部可能所在的涩谷方向。
“问题是，他曾如此深入地混迹于日本黑道，他对我们的行事风格、组织结构、甚至思维方式，都了如指掌。日本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陌生的战场，而是他曾经统治过的地方。”
源稚生转向夜叉，“他应该早就料到，家族会借这次欢迎会的机会，对他施压，甚至可能摆下鸿门宴。但他还是来了，毫不犹豫地上了犬山家派去接他的车。而且，是孤身一人。”
他盯着夜叉的眼睛：“夜叉，你以前在街头混了十几年，打打杀杀的经验不少。以你的江湖经验来看，如果你明知道对方设下了不怀好意的宴席，摆明了是场局，可你仍然选择单枪匹马、不带任何帮手地赴会。为什么？”
夜叉被源稚生严肃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他那头钢针似的短发，露出些许惭愧又努力回忆的表情：“老大，我以前虽然确实在街面上打打杀杀，但那都是过去式了！自从家族把我挑选出来，派到老大你身边伺候，我早就洗心革面，算是道上的体面人了，不再是那种底层混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老大，你现在是执行局局长，未来板上钉钉的大家长，你自己就是黑道的顶点，好像也没立场来鄙夷我这个曾经的黑道混子嘛。”
源稚生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弄得呆了一瞬，没好气地挥手成刀，虚斩在夜叉的后颈上：“领会重点！我没有鄙夷你的意思！我是问你，根据你曾经混街面的经验，如果你单枪匹马去赴一场明知道危险的宴会，那通常是出于什么考虑？说！”
“哦哦，这样啊！”，夜叉恍然大悟，立刻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可问对人了”的自信神色。
“那还用说？我肯定是早有准备啊！表面上看起来我是孤身一人，实际上我风衣衬里早就插好了钢片，后腰、袖筒、靴筒里，肯定塞满了趁手的短刀、铁尺，说不定怀里还揣着点惊喜。”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回到了当年街头喋血的岁月：“对手既然设好了圈套等我钻，那我正好将计就计！大摇大摆闯进他们的老巢，直接找到他们老大面前！趁他们以为我自投罗网、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发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场面，必须在我的控制之下！这才叫潇洒，这才叫魄力！我年轻那会儿最风光的时候，就这么干过！效果拔群！”
源稚生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沉。
“所以说。”，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夜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昂热必然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日本黑道一无所知、可以轻易用排场和气势震慑的美国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资深的、了解所有规则甚至可能制定过规则的黑道前辈。”
他抬起头，望向东京璀璨而冰冷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楼宇，看到玉藻前俱乐部中正在发生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敢来，还是孤身一人前来。”
“只因为他深信不疑”
“场面，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下。”
玉藻前俱乐部，三楼长廊。
犬山贺震开身上那件华贵的藏青色和服前襟，露出了腰间一截深红色的、缠绕着精致绳结的刀柄。刀鞘被和服下摆半掩着，但仅仅露出的这一部分，已经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古老气息。
名剑鬼丸国纲，日本历史上著名的斩鬼之刀，传说中曾斩杀过妖魔的御物。
犬山贺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深红色的刀柄。刹那间，仿佛有龙吟般的清越颤鸣，从刀鞘之中隐隐传出，回荡在空旷的长廊之中，带着渴血的兴奋与威严。
“犬山君！冷静！”，和室门口，龙马弦一郎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焦急。
他深知家族派他们三人前来的本意，绝非是要与昂热彻底撕破脸、刀兵相见。这应该是场语言与意志的较量，是谈判，是博弈！可盛怒之下的犬山贺，竟然直接亮出了武器！
一旦真刀真枪动起手来，无论结果如何，蛇岐八家与秘党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关系，将再无转圜余地！那绝非家族所愿！
“这里是犬山家的地方！”，犬山贺头也不回，“这里发生的一切，由我犬山贺决定！”
“龙马家主，宫本家主，请二位稍作等候。”，他对着身后说道。然后，重新看向昂热，“这种事，对我和校长来说，并不陌生，对不对？”
他指的是1946年，或者更早时候，他们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冲突。
“是啊，”，昂热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摁熄，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对于被我打倒在地，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气的情景，你当然不会陌生。”
他亮了一下手腕上那柄造型古朴的折刀，语气随意：“不过，你用真刀鬼丸国纲，我用这小玩意，武器是不是不太对等？会不会不太好玩？”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两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地滑跪到昂热身体两侧。
左侧，是棋手琴乃。她双手捧着一柄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刀，刀鞘古朴沉重，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线。她将刀高举过顶，声音清冷：“名剑‘一文字则宗’。校长，请用。”
右侧，是音乐家和纱。她捧着的则是一柄白鞘长刀，刀鞘素雅，线条流畅。她同样恭敬奉上：“名剑‘长曾弥虎彻’。校长，请用。”
两柄都是日本刀剑史上赫赫有名的珍品，丝毫不逊于犬山贺腰间的鬼丸国纲。
昂热左右看了一眼，嘴角微扬。他双手分开，同时按在了两柄刀的刀柄之上。这个动作，已然表明了他的选择，二刀流。
“六十二年过去了，”，犬山贺缓缓摆出居合起手式，左手拇指轻推刀镡，右手虚握刀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凝于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蓄势待发的强弓。
“校长，还记得当年跟丹生岩不动斋先生学的刀术么？”
“在美国，不常练。”，昂热淡淡回应，双手握紧了双刀的刀柄，姿势看似随意，却透着渊岳峙般的沉稳。他并未摆出任何流派的固定起手式，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化为最凌厉的狂风。
第574章 蛇岐八家进攻极乐馆-芙莉莲
晚上九点十七分，极乐馆的音乐突然中断。
正在演奏的雅乐班子手中的乐器同时停下，舞姬们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芙莉莲在“菊之间”侍奉一桌客人，三个财阀二代，喝得酩酊大醉，正在比赛谁能把清酒杯摞得更高。她端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直觉让她看向走廊方向。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划拉。”，门被猛地拉开。
青岚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腰间佩着刀，芙莉莲第一次见他带武器。淡金色的右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所有客人，立即疏散。极乐馆即将关闭，请各位从紧急通道离开。重复，立即疏散。”
包厢里的三个财阀二代愣住了。
“什么情况？”，染金发的年轻人站起来，“我们还没玩够呢”
“现在。”，青岚打断他，手按在刀柄上，“五分钟内，所有非极乐馆人员必须离开。这是最后的警告。”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几个纨绔子弟闭嘴了。这是真正的杀气，不是装腔作势。
客人们开始骚动。有人抱怨，有人骂骂咧咧，但都在侍者和守卫的引导下匆匆离开。财物、外套、甚至女伴都顾不上，只求尽快逃离。
芙莉莲放下酒壶，走向青岚。
“怎么回事？”
青岚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蛇岐八家的部队已经包围了极乐馆，预计一小时后发动总攻。樱井小姐让我通知所有人，工作人员也撤离，除了战斗人员。”
他递给芙莉莲一张名单：“这是需要优先撤离的人员名单。你负责侍女区，我负责侍者和厨房。十分钟内，所有人必须到地下停车场集合，有车送他们离开。”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千羽”，后面跟着小春、明美、松本夫人......几乎所有芙莉莲认识的侍女都在上面。
“樱井小姐呢？”
“在准备最后的防御。”，青岚说，“她要留下来。”
“我也留下。”
青岚摇头：“樱小姐特别交代，你必须走。她说...你和她的约定，她记得。但现在，你要先活着离开。”
芙莉莲没有争辩，只是接过名单，快步走向侍女区。
侍女居所一片混乱。
侍女们有的在打包行李，虽然她们没什么财产，只有几件衣服和化妆品。有的在哭泣；有的呆坐在榻榻米上，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松本夫人站在走廊中央，罕见地没有化妆，素颜的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打开每个房间的门锁。
“快点！十分钟内到地下停车场！只带最重要的东西！”
看到芙莉莲，松本夫人快步走过来。
“千羽，你负责带她们走。地下停车场B区，有十五辆巴士等着。每辆巴士的司机都是我们的人，会带你们去安全屋。”
“您不走吗？”
松本夫人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解脱。
“我在极乐馆开始经营的时候就在了，看着它从一个小会所变成今天的样子，也看着无数女孩来了又走。我累了，不想再跑了。而且，樱井小姐需要有人陪她到最后。”
她把一整串钥匙塞到芙莉莲手里：“这是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确保每个人都出来了，不要落下任何人。”
芙莉莲接过钥匙，开始逐个房间检查。
第一个房间是小春和明美的。小春正在慌乱地往一个小包里塞东西，几张照片，一个褪色的布偶，还有一枚廉价的发夹。明美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灯光。
“该走了。”，芙莉莲说。
小春抬起头，眼泪汪汪：“千羽姐姐，我们会死吗？”
“不会。”，芙莉莲语气肯定，“只要听安排，你们都会安全。”
明美站起来，帮小春拉上包的拉链。
“小春，走吧。”，她说，然后看向芙莉莲，“谢谢你，千羽姐姐。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你是这里少数不把我们当物品看的人。”
芙莉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催促她们快走。
接下来的房间，情况大同小异。侍女们惊慌、恐惧、不舍，但也有一丝解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囚笼了，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在最后一个房间，芙莉莲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百合子，昨天被担架抬走的那个侍女。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你怎么还在这里？”，芙莉莲问，“你应该在医院。”
“我要求回来的。”，百合子虚弱地笑了笑，“我不想死在陌生的地方。至少，这里是我待了三年的‘家’。”
荒谬的归属感，但芙莉莲能理解。人在极端环境下，会把任何能提供庇护的地方当成家，哪怕那是地狱。
“你能走吗？”
“不能。”，百合子摇头，“内脏还没恢复，动不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芙莉莲没有犹豫。她走上前，用魔法感知检查百合子的伤势，确实很重，但还没到致命程度。她用魔力暂时稳定了伤口，然后将百合子抱起来。
“你。”
“闭嘴，节省体力。”，芙莉莲说，“我说过会带所有人走，就是所有人。”
...
地下停车场B区，十五辆中型巴士已经发动引擎。侍女、侍者、厨师、守卫中的非战斗人员，正在有序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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