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死性不改的老拉皮条。”昂热笑骂了一句,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在犬山贺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犬山贺哈哈大笑,也伸出拳头回敬了一下。然后,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个半世纪的老人,张开双臂,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那拥抱里,有跨越时光的唏嘘,有男人间不必言说的情谊,或许,也有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沉重的东西。
走廊尽头,一扇精致的糊纸木格门被两名跪坐在旁的少女轻轻拉开。柔和明亮的光线从门内倾泻而出,伴随着一阵清雅的、混合了线香与少女体香的微风。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门内传来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女声问候,轻柔悦耳。
昂热与犬山贺分开,犬山贺侧身示意:“校长,请。”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却异常素净的和室。四面墙壁皆是白纸糊的木格障子,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散发出干燥稻草的清香。房间中央,是一张长长的、低矮的柏木桌,桌面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摆放着一个硕大的、澄澈如镜的铜盆,盆中盛满清水,水面上静静地漂浮着几片娇嫩的樱花花瓣,瓣尖还带着一丝嫣红。极致的简约,近乎于禅意。
然而,这简约并非空洞。因为此刻,和室内最奢华、最动人的“装饰”,便是沿着长桌两侧,整齐跪坐着的十余名少女。
她们与楼下那些或金碧辉煌、或素雅古典的女孩都不同。她们一律穿着日本高中女生的标准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洁白挺括的衬衫,系着红色或深蓝色的领结,下身是及膝的百褶裙。黑色的长筒袜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同样的制服,穿在她们身上,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与美感。有的眉眼清冷如远山积雪,有的笑靥甜美如初夏蔷薇,有的气质知性带着书卷气,有的眼波流转间俱是天真娇憨……就像将一个男人一生中,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梦境里邂逅过的,所有最美好的、关于青春与初恋的影子,全部汇聚到了这个房间里。与她们相比,楼下那些或性感或优雅的舞姬琴姬,瞬间便成了庸俗的脂粉,失了魂魄。
昂热的眼睛微微一亮。他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姿态潇洒地席地坐下,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滞涩。他习惯性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质雪茄盒,打开,取出一根粗大的、深褐色的哈瓦那雪茄,然后将整个雪茄盒随意地扔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几乎就在雪茄盒落桌的瞬间,一簇温暖的火苗在他面前亮起。离他最近的那位少女一个留着黑色齐耳短发,气质清冽如泉的女孩已经起身,以标准而优雅的半跪姿势凑近,双手稳稳地持着一根长长的火柴,为昂热点燃了雪茄。
昂热深深地吸了一口,让浓郁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然后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也让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愈发深邃难测。他的目光,穿过烟雾,平静地落在长桌对面,早已正襟危坐的两个男人身上。
除了犬山贺,这间和室里还有两位客人。
第564章 犬山家的招待(下)
犬山贺在昂热左侧坐下,伸手介绍道:“校长,请容我为您介绍。这位是龙马家的现任家主,龙马弦一郎先生。”
坐在昂热正对面,是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大企业的高级主管或严谨的学者。听到介绍,他立刻以标准的坐姿,上半身前倾,向昂热深鞠一躬,声音刻板而清晰:
“卡塞尔学院83级,龙族谱系学系毕业。曾经有幸选修过校长您亲自讲授的《炼金术引论》课程,受益匪浅,至今铭记。”
犬山贺又指向坐在龙马弦一郎下手位,一个看起来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气质略显腼腆与书卷气的男人:“这位是宫本家的新任家主,宫本志雄先生。”
年轻些的男人连忙跟着鞠躬,语气比起龙马弦一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卡塞尔学院95级,实用炼金系毕业。曾经……曾经因课题成果获得过学院的嘉奖,得到过校长您设立的奖学金。一直感激于心。”
昂热的目光在宫本志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几天前,你不还是我的下属么?日本分部所属,岩流研究所的所长,宫本志雄。”他弹了弹雪茄的烟灰,“有必要这么正式地自我介绍吗?好像我跟你也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宫本志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份坚定:“几天前,是以岩流研究所所长的身份。而今天,是以宫本家家主的身份,在此拜会校长。”
气氛似乎因为这两句对话,而变得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喔”昂热拉长了语调,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素雅却暗藏奢华的和室,以及两侧容貌气质俱佳的制服少女们,举了举手中的雪茄,“气氛严肃得,简直像是外交部的正式晚宴嘛。”他转向身边的犬山贺,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阿贺,正事不急。你是不是该先给我好好介绍一下,你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收藏’?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犬山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自豪、炫耀与男人间默契的笑容:“是是是!您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谈正事,差点忘了校长您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正事什么时候都能聊,但这炫耀宝贝的机会,可是难得!”他朗声笑着,用力拍了拍手。
随着掌声,跪坐在两侧的少女们如同得到了指令,整齐而优雅地起身。她们一个接一个,迈着训练过的、既不过分妖娆也不失少女轻盈的步伐,走到长桌前方面向昂热,由犬山贺逐一介绍。他的介绍并不仅仅是名字,更像是在展示一件件稀世珍宝的来历与特色。
“这位是弥美,十九岁,目前是电视圈最被看好的新人,演技很有灵气,每天都有四五个电视台的导演打电话来找她拍戏呢。”那是一个笑容甜美、眼神灵动的女孩,微微鞠躬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和纱,年轻的音乐家,别看她年纪小,电音小提琴是她的绝活,去年还在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演出过,很受欢迎。”气质清冷的短发少女轻轻点头,眼神专注。
“琴乃可是一位职业棋手哦!已经升到五段了!平时还在朝日电视台主持一个围棋讲座节目,观众很多……”那是一位看起来沉静聪慧的女孩,戴着无框眼镜。
犬山贺兴致勃勃,指着一个刚刚走到近前,留着高马尾、容颜清爽秀丽、神似某位知名女星的女孩,提高声音喊道:“世津子!来来来,到这边来,在校长面前转个圈,要最漂亮的那种!”
名叫世津子的女孩乖巧地应了一声,先是向着昂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脱下小巧的黑色皮鞋,整齐地放在一旁,赤足站在光洁的榻榻米上。她深吸一口气,单足轻轻点地,腰肢一拧,整个人便如同天鹅般优雅地旋转起来。裙摆飞扬,长发划出美妙的弧线,动作流畅自然,充满韵律感,显然有着极深的舞蹈功底。
“Bravo!(太棒了!)”昂热毫不吝啬地鼓掌,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绝对的芭蕾天才!”犬山贺得意地介绍,“我正计划送她去俄罗斯的瓦冈诺娃学院深造,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站在世界顶级的舞台上,震惊所有人。”
就在这介绍与展示的过程中,和室的侧门被无声地拉开。几名穿着洁白厨师服、头戴高帽的寿司师傅,恭敬地捧着一艘长达一米、用整块白木雕成的“船”形器皿走了进来。“船”内铺着碎冰,冰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顶级的刺身:金枪鱼大腹(Otoro)泛着诱人的粉红与雪白油脂光泽,晶莹的牡丹虾,贝柱,海胆……如同艺术品。
与此同时,醇厚的酒香也开始在室内弥漫。有人为昂热、犬山贺、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面前的陶制酒杯斟满了清酒。那是罕见的“烧酎”,酒液微浊,香气却异常浓郁。
“是烧喜知次啊,”昂热看了一眼杯中物,又瞥了一眼“船”内一种颜色艳红、肉质看起来异常细腻的鱼类刺身,笑了起来,“阿贺,你果然还记得我的口味。”他举起酒杯,向着对面的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示意,声音爽朗,“那么,先生们,我们先饮一杯吧?”
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换了某种复杂难明的信息,然后同时举杯,向昂热回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和室内的气氛,似乎随着这杯酒,陡然“活”了过来,温度上升。犬山贺大笑着,示意女孩们不必再拘谨。很快,这些各具特色的美少女便簇拥到了昂热身边,为他斟酒,递上料理,轻声软语。昂热来者不拒,他席地而坐的姿势放松而自然,时而搂着身边女孩的肩膀放声大笑,时而与犬山贺高声交谈,豪迈地饮酒,全然是古代日本战国时代那些风流豪雄的做派,与刚才在海关大厅那温文尔雅的绅士形象判若两人。
“喜欢哪一个?校长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看中了就直接带走!”犬山贺显然喝得有些兴起,捏着身边弥美粉嫩的脸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这老家伙,收了这么多漂亮的‘干女儿’,把她们安插到演艺界、音乐界、文化界……把她们一个个捧成明星。这么多年了,你这‘拉皮条’的死性,真是一点没改啊!”昂热也大笑起来,用力拍着犬山贺的后背。
“我的心愿,可是成为像‘战国第一倾奇者’前田庆次那样的男人啊!可惜啊,校长,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凭着一匹宝马、一杆朱枪就能纵横天下、快意恩仇的年代了!”犬山贺仰头饮尽一杯酒,脸上泛起红光,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狂放与落寞,“那股子豪情,那份不羁,如今也只能寄托在这些花啊、酒啊、还有这些美丽的女孩身上了!”
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坐在一旁,依旧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只是陪着频频举杯,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他们的眼神却时不时在空中隐秘地交汇,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焦灼与无奈。
第565章 橘政宗:稚生你是我们最锋利的剑
位于千代田区的源氏重工大厦,如同一柄漆黑的巨剑,笔直地刺入低垂的夜空。在它接近顶层的一处,却有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醒神寺并非真正的寺庙,而是一处巨大的露台庭院,位于源氏重工主楼侧面延伸出的悬空结构之上。
地面铺着来自京都的、年代久远的灰白色石板,缝隙间生长着茸茸的青苔。几尊造型古朴、被风雨侵蚀出深浅痕迹的石灯笼静默矗立,内里透出朦胧温暖的灯火。角落栽种着精心修剪过的黑松,枝干虬结,姿态苍劲,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道清澈的人工溪流沿着石槽蜿蜒而过,水声潺潺,带来一丝山野的清凉。
这里的高度足以傲视大半座城市。露台的边缘是低矮的黑色石制栏杆,栏杆外,便是令人目眩的虚空与璀璨的灯海。
此刻,黑沉沉的积雨云正低低地压迫着东京,云层厚重得仿佛触手可及,摩天大厦那些闪耀着灯光或广告的尖顶,几乎要探进那翻涌的墨色之中。
云层之下,商业区的霓虹却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勾勒出建筑奇诡的轮廓。高架路上,车灯汇成一条条金色与红色的光之河流,永不停歇地穿梭奔腾。
上方是末日般的压抑,下方是狂欢般的绚烂。
源稚生就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室内温暖的灯光,面朝光怪陆离的天地。他穿着黑色的执行局制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石凳上,只着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
夜风带着湿意和城市特有的微尘气息,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他手中端着一只小小的素色陶杯,杯中是清冽的清酒,但他忘了喝,只是凝望着头顶那片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的乌云。
“如今日本的局面,就像我们眼前的这座城市。”,他忽然开口,“用句中国的古诗来形容,倒是贴切,‘黑云压城城欲摧’。”他转过身,看向露台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低矮的柏木桌,桌上是简单的酒具和几碟下酒小菜:盐烤银杏、毛豆、一小碟腌渍的梅子。
桌旁,橘政宗正安然跪坐。他穿着藏青色的家常和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羽织,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闲适,正自斟自饮。与源稚生略带紧绷的姿态相比,他更像是一位在自家后院赏夜品茗的寻常老人。
“你的办公室外面,现在恐怕已经坐满了人。”,源稚生走回桌边,同样以跪坐的姿势坐下,将杯中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
“各分部的负责人、情报课、行动课……都在等着向你汇报战况,分析动向,请示下一步指令。整个家族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到了极致。”,源稚生放下杯子,目光直视橘政宗,“可你倒好,还有心思约我在这里喝酒,看云。”
橘政宗闻言,轻轻笑了起来。他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为源稚生重新斟满酒杯,动作舒缓稳定,酒线一丝不乱。
“稚生,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用带着老年人特有磁性的嗓音,缓缓念出这两句中文,发音标准,意蕴悠长。
“这也是中国人的智慧,比那句‘黑云压城’更古老。不要因为事务繁多就如临大敌,手忙脚乱。如果你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喘不过气了,恰恰应该把手里所有的工作都暂时停下。”
橘政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周围的石灯、松影、流水,“让这里,静下来。就像现在这样。听听水声,看看流云,喝一杯不那么着急的酒。这是老人的道理,或许你现在觉得迂腐,但将来有一天,你会懂的。”
“将来?”,源稚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淡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不会懂的。我的将来,规划得很清楚,会是在法国南部的某个海滩上,卖卖防晒油,给游客们推荐哪种SPF值更适合地中海阳光。那种日子,不需要懂什么行军打仗、治心为将的道理。”
橘政宗倒酒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他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这是长辈对晚辈偶尔失言的包容表情。
“抱歉抱歉,瞧我这记性,又忘记了。”,他笑着摇头,将酒壶放回热水中,“人老了,总是不自觉地想把自己那点有限的经验灌输给年轻人,却忘了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天地和活法。”
橘政宗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谈起正事,语气从容:“家族已经跟猛鬼众全面开战,这不是秘密。根据最新的汇总,关东、关西、九州……各大城市的本地帮会,已经有接近七成明确表态支持我们,或者至少保持了中立。局面对我们非常有利。”
他夹起一颗盐烤银杏,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所以,下面那些人的汇报,听或不听,其实无伤大雅。眼下我们需要做的,是稳步推进,像推土机一样,按照既定路线碾过去就好。为了这一战,我前前后后准备了差不多十年,方方面面的预案,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猛鬼众没准备好吗?”,源稚生问道。
橘政宗看向源稚生,眼神里闪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反观猛鬼众,他们是被我们逼得仓促应战。就像两个人下棋,一方深思熟虑,布好了局,甚至算到了对方十步之后的反应;而另一方,是被突然拉上棋盘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凭着本能胡乱落子。你说,谁会更忙乱?”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人心的意味,“主将一旦手忙脚乱,心神不宁,那么攻守的阵势,从内部就会开始崩坏。败局,其实在开战之初,就已经注定了大半。”
“当然,”,橘政宗话锋一转,“最关键的最后一击,摧枯拉朽,连根拔起,仍然需要你亲自出马。你是我们最锋利的剑,剑出,必要见血封喉。”
源稚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目标?是极乐馆吗?”
第566章 橘政宗:稚生,去攻下极乐馆
“是。”,橘政宗点头,神色肃然,“大阪,是猛鬼众经营多年的本部。那里的地头蛇,多半已经被他们用金钱、暴力或把柄牢牢控制。他们的核心公司、见不得光的产业、最重要的资金池,都集中在大阪。甚至不少当地议员,都成了他们的保护伞,被喂得脑满肠肥。”
他顿了顿,强调道,“而极乐馆,就是他们在大阪,乃至在整个日本关西地区,最重要、也最致命的据点。那不仅仅是一个奢华的赌场,一个销金窟。它更是一个庞大的、高效的国际洗钱中心。每天,都有上百亿日元的黑钱,像血液一样流经那里,被洗净,然后注入到合法的躯干之中,滋养着猛鬼众这个怪物。”
“嗯。”,源稚生淡淡的说道。
橘政宗直视源稚生的眼睛:“攻陷极乐馆,就相当于用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了猛鬼众的心脏。不止是资金链断裂那么简单,更是对他们士气、声望、乃至生存根基的毁灭性打击。”
橘政宗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极乐馆的负责人,代号‘龙马’,真名是樱井小暮。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是个极其危险又极其特殊的女人。不仅手段狠辣,能力出众,更关键的是,听说她拥有绝世的美貌,是猛鬼众领袖身边最受信任、也最亲近的女人。她是通往猛鬼众最高层,尤其是那位神秘领袖的,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活捉?”,源稚生叹了口气。
橘政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是。所以,稚生,务必把她活着带回来。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她的价值,远超摧毁十个极乐馆。”
“明白了。”,源稚生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的目光却飘向远方的云层,问道:“今天,昂热校长抵达东京。你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这件事吧?猛鬼众是明处的敌人,而校长是突如其来的变数。”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为一声叹息,坦然承认:“被你看出来了。”
他眉头微蹙,神色变得凝重,“是啊,比起摆在台面上的猛鬼众,这位不请自来的校长,更让我心神不宁。如果没有秘党突然插手搅局,我自信对猛鬼众的这场战争,有九成以上的胜算。但是。”
他手指在酒杯边缘滑动,“棋盘上,最怕出现这种完全无法预测、不按规则行事的乱入棋子。尤其当这枚棋子本身,就代表着足以掀翻棋盘的巨大力量。”
“校长这种级别的客人抵达,你我作为大家长和未来的大家长,却都不出面迎接,是不是有些失礼?”,源稚生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建议还是单纯的好奇。
“失礼?”,橘政宗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我俩出面,又能如何呢?陪他喝一杯酒,说几句场面话?昂热此行目的明确,他想让蛇岐八家重新回到秘党的绝对管辖之下,俯首称臣,然后,让我们把保守了上千年的所有秘密。关于神,关于鬼,关于白王血裔的一切和盘托出。这两点,无论哪一点,我们都做不到,也绝不会做。”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所以我请犬山君出面接待。目的很简单:拖延时间,缓和气氛。先稳住昂热,用美酒、美食、或许再加上美人,拖住他的脚步。等我们以雷霆之势解决了猛鬼众,内部整合完毕,再无后顾之忧,到时候再回头,集中精力来应付卡塞尔学院,也为时不迟。”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橘政宗:“老爹,你其实并不完全信任犬山贺先生吧?”
橘政宗有些意外,反问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对家族过去的那些恩怨纠葛了解不深,但也不是一无所知。我听说过一些旧事。犬山贺是日本分部成立之后的第一位分部长,而当年扶持他坐上这个位置的,正是昂热校长。在很多老派的人眼里,犬山贺是昂热亲手捧起来的傀儡,是家族内部,最早、也最亲善秘党的那一派系代表。”
橘政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尴尬或恼怒,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他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八姓家主各自为政,为了利益、地盘、甚至是一些年旧怨,彼此倾轧,明争暗斗,仇杀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犬山家,在八姓之中,原本就是势力最弱小的一支。他们的传统势力范围是风俗业,说得直白些,就是依靠女人卖笑卖身赚来的钱起家、维系。在那个年代,这被视为贱业,被其他以武家、匠人、商人自居的家系所鄙夷、排挤。”
“1945年,日本战败,社会秩序崩溃,传统行业受到毁灭性冲击,犬山家更是首当其冲,几乎到了覆灭的边缘。犬山贺,是那时犬山家最后的男丁,一个不到二十岁、看不到任何前途的少年。”
“而就在此时,”,橘政宗语气转冷,“昂热以美国海军中校参谋的身份,乘坐着强大的巡洋舰,以征服者和拯救者的姿态来到日本。他与家族当时的残存高层谈判,态度居高临下,要求整个蛇岐八家归附于秘党,接受其领导。那是绝对的强权碾压孱弱。”
“犬山贺,这个濒临绝境的年轻人,以其敏锐到残酷的洞察力,看穿了时局即将发生的巨变。他认定,投靠昂热,投靠秘党这个强大的外来势力,是振兴犬山家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于是,他做出了选择,他主动投奔昂热,甚至以学生之礼相待,认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做老师。”
橘政宗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他借助秘党的力量,反过来压制了内部其他几家,最终在秘党的支持下,担任了第一任日本分部的部长。要知道,在那个特殊的过渡时期,家族中最有权力的人,往往不是名义上的大家长,而是秘党委任、手握实权的日本分部长。”
源稚生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确实是昂热校长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了?”
“心腹?”,橘政宗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微妙,“曾经投靠和是心腹,这是两回事。稚生,你在卡塞尔学院进修过,也听过昂热的课。以你对他的观察和了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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