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哪都有。”,年长守卫说,“我在建筑工地干过,脚手架塌了,差点被砸死。在便利店上夜班,遇到抢劫的,被捅了一刀。相比之下,这里安全多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人敢打极乐馆的主意。”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极乐馆不在了呢?”,芙莉莲试探着问,“你们有想过以后吗?”
守卫们沉默了。
良久,年长守卫说:“千羽小姐,我们这种人,不想那么远。今天有饭吃,今天有工资拿,今天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掐灭烟头。
“该去换班了。千羽小姐也早点回房间吧,晚上还要工作。”
守卫们起身离开,留下芙莉莲一个人在凉亭。
芙莉莲看着手中的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就像这些人的生活,看似还在燃烧,其实已经在一点点化为灰烬。
回到侍女区前,芙莉莲又绕道去了侍者休息室。这里是男侍者们工作间隙休息的地方,此刻有几个人在喝茶下棋。
看到她,一个中年侍者起身招呼:“千羽小姐?稀客啊。”
“路过,想讨杯茶喝。”,芙莉莲说。
“请坐请坐。”
侍者们给她让了个位置,倒上一杯焙茶。这里的氛围比侍女区轻松许多。男侍者们在极乐馆的地位相对较高,尤其是那些伺候VIP客人的,有时候能拿到不菲的小费。
“千羽小姐在梅之间伺候?”,一个年轻侍者问,“我昨晚看到你了,伺候田中议员那桌。”
“嗯。”
“辛苦了。”,中年侍者同情地说,“那几个人不好伺候。”
“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芙莉莲问,“除了端茶倒水。”
“那可多了。”,年轻侍者掰着手指数,“迎宾,引座,点单,上菜,倒酒,陪聊当然主要是听客人吹牛,适时附和。还要注意客人的需求,比如烟没了要及时续上,酒没了要及时倒,有客人吐了要立刻清理...”
“还要记住客人的喜好。”,另一个侍者补充,“比如铃木社长只喝25年的山崎,加冰块但冰不能太多。佐藤议员喜欢雪茄,但要提前醒一小时。高桥神官不吃牛肉,因为他是某神社的供奉家族...”
他们如数家珍。
“你们喜欢这份工作吗?”,芙莉莲问。
侍者们互相看了看。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中年侍者说,“就是份工作。比在普通餐厅累,但赚得多。而且在这里能见到大人物,听到各种内幕消息,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比如?”
“比如昨晚,”,年轻侍者压低声音,“我伺候的那桌客人,有个是某大银行的副行长。他喝多了,说最近有一笔巨款从海外流入,来源不明,金额大到能买下半个东京。同桌的另一个人,看起来像黑道,说‘那是买命的钱’。”
他顿了顿:“我当时假装没听见,继续倒酒。在这种地方,听到的越多,活得越久的方法就是装聋作哑。”
又是麻木。但这次是主动选择的麻木,为了生存。
“那你们对猛鬼众呢?”,芙莉莲抛出老问题,“在这里工作,不害怕吗?”
中年侍者笑了:“刚开始怕。但时间长了,发现猛鬼众其实...挺讲规矩的。按时发工资,不克扣,有事说事。只要你不违反馆里的规定,不偷听不该听的,不传播不该传的,就没事。”
“而且,”,年轻侍者补充,“猛鬼众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不虚伪。不像那些政客,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干的坏事比谁都多。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反而简单。”
多么扭曲的价值观,在罪恶的泥潭里待久了,反而觉得污泥比清水更真实。
芙莉莲喝完茶,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中年侍者突然叫住她:“千羽小姐。”
“嗯?”
“你问这些问题是有什么打算吗?”
芙莉莲回头,看到侍者们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她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
“只是好奇。”,她说。
“好奇是好事。”,中年侍者说,“但在这里,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真有什么打算,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我在这里干了一年,知道一些后门。”
芙莉莲愣住了。她仔细看着中年侍者,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眼神平静,和其他侍者没什么不同。
但刚才那句话,像是暗示。
“为什么?”,芙莉莲问。
中年侍者笑了,笑容里有苦涩。
“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三年前失踪了。我在这里工作,一方面是赚钱,另一方面是想找到线索。”,他压低声音,“我知道极乐馆的地下有什么,知道那些女孩的下场。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如果有机会救一个至少能让我晚上睡得着觉。”
其他侍者都沉默了,没有人反驳或告发。
芙莉莲突然意识到,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地狱里,其实布满了裂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软肋,自己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人性。
“谢谢。”,芙莉莲说,“如果我需要帮忙,会找你。”
“我叫山本。”,中年侍者说,“在酒水间工作,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都在。”
芙莉莲点点头,离开了休息室。
...
晚上七点,极乐馆的灯光再次亮起,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睁开眼睛。
侍女们换上华丽的和服,画上精致的妆容,准备迎接新一夜的狂欢。她们在镜前练习微笑,笑容空洞,像批量生产的人偶。
芙莉莲也换上了“千羽”的行头,淡紫色的艺妓和服,头发盘成日式古典发髻,插着樱井小暮送的珍珠发簪。
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涂的乌黑的头发,泪痣,翠绿的眼睛隐藏在褐色隐形眼镜后。一个完美的伪装。
但伪装之下,她依然是芙莉莲,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法使,弗拉梅尔的学生,路明非的朋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御守,毒蝎给的。
又想起食堂里藤原师傅的话:“我只是个做饭的,管不了那么多。”
守卫的话:“今天有饭吃,今天就够了。”
侍者的话:“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反而简单。”
还有山本侍者最后的暗示。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可以麻木到对眼前的罪恶视而不见,也可以为了陌生人的安危冒生命危险。可以堕落得比恶魔更卑劣,也可以高尚得让神明动容。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在这片麻木与堕落的泥沼中,找到那些尚未完全沉没的灵魂。
然后,在风暴来临前,带他们离开。
走廊里传来松本夫人的声音:“各就各位!客人要来了!”
芙莉莲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露出千羽该有的温顺微笑。然后推开门,走向灯光璀璨的大厅。新一夜的极乐,新一夜的地狱。
她,必须在这地狱里,找到通往救赎的路。
第560章 海关少女与昂热(上)
成田机场,国际到达层的出入境大厅灯火通明。
下午四时的光景,航班如倦鸟归巢般陆续降落,人流在海关柜台前排成蜿蜒的曲线。电子提示音、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偶尔响起的孩童啼哭。
绫小路熏坐在属于她的十二号柜台后,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她今年二十六岁,穿着熨帖的制服,领口系着淡紫色的丝巾,一枚小小的名牌别在左胸,上面用罗马字和汉字工整地印着“AYAKO”。
六年了,从二十岁入职起,她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度过八小时,翻阅成千上万的护照,核对无数张或疲惫、或兴奋、或紧张的脸。法国人深邃的眼窝,意大利人热情的唇角,拉丁裔浓密的睫毛……
起初她还会为某些过分英俊的面孔悄悄心跳加速,但时间是最有效的脱敏剂。如今对她而言,这些脸谱只是需要快速识别的图像,与签证页上的钢印、出入境日期一样,是待处理的公务信息的一部分。美丑早已模糊,只剩下吻合或不吻合的判断。
队伍缓慢前移。她接过一位中年商务男士的护照,盖章,递还,微笑:“欢迎来到日本。”
下一个是结伴的年轻背包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行程,她耐心等待他们找出所有文件,一一核对。流程机械流畅,像呼吸一样自然。
直到一位老人走到她的柜台前。
他排在那群背包客后面,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丝毫不耐。轮到他的时候,他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护照轻轻放在柜台光滑的黑色台面上,动作里有一种旧式的、从容的优雅。
“您好。”,他说,声音不高。
熏抬起头,公式化的微笑挂在脸上。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头整齐的银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衣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格子呢外套,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处巧妙地塞着一条暗紫色的丝绸领巾,而非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色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日的晨雾。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没有许多同龄人的佝偻,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热烈,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被尊重和接纳。
很体面,很有风度的老先生,这是熏的第一印象。她接过护照,指尖触及护照封皮略带磨砂的质感,翻开,寻找照片页。
心跳,就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骤然加速,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耳膜也随之鼓动。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年轻得多,可能只有四十出头。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种沉静而锐利的神态,与柜台前的老人如出一辙。然而,让熏几乎要倒抽一口凉气的,是那张脸本身。
不是单纯的英俊,而是经过时间淬炼、雕琢,糅合了智慧、阅历与难以言喻力量感的完美?不,这个词太肤浅。那是深沉的吸引力,仿佛一本装帧古朴、内容浩瀚的书,封面已然迷人,内里更蕴藏着无限风景。
熏见过无数张脸,早已免疫,可这张脸,连同眼前这位银发老人的真人,像一枚精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她以为早已沉寂的涟漪。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再次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老人浅灰色的眼眸里。他依然微微笑着,似乎对她短暂的失态毫不在意,耐心地等待着。
熏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连忙垂下眼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护照的信息页。
“希尔伯特让昂热,”,她默念这个名字,又瞥了一眼国籍:美国。出生年份让她暗暗算了算年纪,不禁再次惊叹于他保养得宜。她清了清嗓子,让声音恢复平稳。
“昂热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日本么?”,话一出口,熏就后悔了。这个问题过于基础,护照上的入境记录一目了然,显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哦,不是的,这是第二次了。上次也是从东京入境,后来还去了鹿儿岛和箱根,是很美好的回忆。”
熏看了一眼空白的签证页,疑惑道:“可是从护照记录上看,您没有出入日本的记录。”
老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皮夹,打开,将一张有些年头的证件轻轻放在护照旁边,推向熏。
“那时是1945年,我作为占领军代表,乘坐美国海军的巡洋舰抵达横滨。”,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遥远但清晰的往事,“当时的日本海关,我记得,还是一片废墟呢。”
熏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证件。那是一张美国海军的退役军官证,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照片、钢印和文字依旧清晰。军衔不低,属于高级参谋军官。
她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眼前这位温文尔雅、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甚至略带艺术家气息的老人。
他?曾是美国海军的高级军官?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踏上这片土地?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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