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没有接话。他收起枪，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楚子航一直盯着那个追踪器的显示器。红点还在原地闪烁，没有移动。
晨光越来越亮，公园里开始有鸟叫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路明非心中的不安，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生长，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和真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第538章 赤备の车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双手在同时敲打着铁皮鼓。远处的露天停车场里，此起彼伏的警报声鬼哭狼嚎般地响着，红蓝交错的警灯在雨幕中闪烁。暴雨浸湿了电路，触发了豪华跑车灵敏到极点的防盗系统。
小巷外的主干道上，却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十几辆经过暴力改装的高级跑车并排停靠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灭，低沉的轰鸣声在雨夜里如野兽般的喘息。大灯全开，雪白的光柱穿透雨幕，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但车里空无一人，暴走族们自负是“风一样的男子”，讲究的是飘然而来、飘然离去，很少有规规矩矩停车入位的习惯。短时间办事的话，车就轰响着搁在马路旁，引擎的咆哮和炫目的灯光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们在这里，我们无所畏惧。
赤备从不担心有人偷他们的车。他们是千鹤町一带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暴走族帮会，整个东京99%的失窃车辆最后都会经他们的手改装、转卖。如果有人胆敢偷赤备的车，那辆车最终还是会落入他们手中，而偷车的人，下场通常比车要惨得多。
路明非从巷口探出半个脑袋，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看着街边那排跑车，眼睛瞪得老大。
他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跑车阵容。这些车的车身低矮得几乎贴着地面，流线型的曲线如同少女的身形般曼妙而充满力量感。每一辆都经过彻底的暴力改装。
碳纤维的前盖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夸张的大包围让整车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扑出的猛兽，车身贴满了各种主题的拉花，火焰、骷髅、樱花、浮世绘风格的妖女。车底和轮毂处还安装了彩色的LED灯带，即使在暴雨中也倔强地亮着，将车轮周围的积水染成迷幻的色彩。
“我的天。”，路明非喃喃道，“这帮家伙把车改得跟科幻电影里的外星飞船一样。”
他们沿着下水道爬了两条街，又绕回了曼波网吧附近，不是自投罗网，而是为了偷车。在东京这样的城市里，没有交通工具，无异于困兽。
凯撒的目光在那排车上扫过，最后锁定在一辆火红色的蝰蛇上。那辆车停在最外侧，位置最好，也最显眼。车身上喷绘着一条狰狞的巨蛇，蛇信鲜红，仿佛随时会从车漆下扑出咬人。
“就它了。”，凯撒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超市里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
三个人冒着雨冲向那辆蝰蛇。凯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楚子航则迅速绕到副驾驶一侧。路明非看着两人，愣了一下：“我坐哪？”
蝰蛇这种超级跑车只有两个座位。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路明非的脸垮了下来：“不是吧师兄。”
“快点。”，楚子航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淡。
路明非咬了咬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挤了进去。准确地说，是坐在了楚子航的大腿上。楚子航的双手立刻环住他的腰，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这个姿势让路明非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出来混的流氓，搂着从夜店里带出来的旗袍女郎飙车的场景。
只是现在，他才是那个旗袍女郎。
更糟糕的是，蝰蛇的车顶太矮了。路明非坐直身体，头顶几乎要碰到车顶，他只能歪着脖子，整张脸贴在冰冷的挡风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我说师兄，”，路明非艰难地扭过头，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他的脸颊旁画出歪斜的水痕，“不用搂那么紧吧？虽说我也蛮为自己的细腰自豪的，不过你这么捏着我的腰，我痒痒。我一痒痒就想说烂话，一说烂话就容易。”
“闭嘴。”，楚子航打断他，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安全带没法把你也捆住。我要是不抓紧，一会儿凯撒一开动，你就得顶破挡风玻璃飞出去。”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但凯撒的动作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凯撒坐进驾驶舱后，没有立刻发动车辆。他先是伸出手，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毒品，”，凯撒说，声音里带着厌恶，“还有LSD。我说那些男孩的心跳怎么会那么快，肾上腺素是一方面，这帮家伙根本就是吸毒之后的状态。”
楚子航已经打开了手套箱。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装的白色粉末，大约有拳头大小。他拆开袋子的一角，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尝了尝。这是卡塞尔学院训练过的技能，通过微量的品尝和观察，快速判断毒品的种类和纯度。
“海洛因，”，楚子航说，面无表情地将袋子扔回手套箱，“纯度很高。难怪他们有钱买这么贵的跑车。除了飙车，他们还贩毒。”
“我就说！”，路明非愤愤然，脸还贴在玻璃上，声音有些变形，“一帮混混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贵、这么牛逼的跑车！原来都是贩毒赚的黑心钱！混蛋！”
凯撒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抚过，感受着这辆车的质感。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蝰蛇这种便宜货，”，凯撒说，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美国肌肉车，全靠大排量来提速，毫无技术含量，品位差到不能忍。我输给你的那辆布加迪威龙，可以买20辆这种车。”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现在的姿势让翻白眼这个动作看起来很滑稽：“拜托老大，因陋就简吧！考虑一下我这个脖子快要折断的人吧！快点开车行不行？”
凯撒没有回答。他的手在仪表盘下方摸索着，找到了几个按钮。他按下其中一个，血红色的速度表亮了起来，刻度一直延伸到惊人的数字。中控台上，一个巨大的蛇头标志缓缓亮起，蛇眼泛着红光，在昏暗的车内格外诡异。
接着，凯撒找到了电子稳定系统的开关。他毫不犹豫地关闭了它。
仪表盘上出现了“ESC FULL OFF”的字样。
“你关了电子稳定系统？”，楚子航问。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路明非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许。
“只有驾驶家庭轿车的菜鸟才需要电控系统帮助他们保持车身稳定，”，凯撒说，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像是在弹奏乐器，“对于我这种级别的驾驶者来说，电控系统只会限制我。我喜欢用双手直接掌握这台暴力机械。”
路明非忽然想起，凯撒十三岁就在纽博格林赛道上飙车，那条被称为“绿色地狱”的赛道，在群山间穿梭，两侧林木密集如墙，弯道险峻得让职业车手都心惊胆战。
凯撒，是在那里飙过车的人。
“都坐稳了。”，凯撒说，不是提醒，而是宣告。
他把油门踩到了底。
蝰蛇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八缸发动机在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这辆车仿佛从原地弹射出去，巨大的加速度将三个人狠狠按在座椅上。
准确地说，是将凯撒和楚子航按在座椅上，而路明非则是整个人贴在了挡风玻璃上，脸被挤压变形，像一张滑稽的贴画。
然后
“砰！”
蝰蛇狠狠撞在前方一辆银灰色的GTR的尾灯上。撞击并不算特别猛烈，但足以让那辆GTR向前滑行了半米，尾灯碎裂，碎片在雨水中飞溅。
楚子航早有准备。在撞击发生的瞬间，他不仅紧紧抓住了路明非的腰，还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前方的仪表台，稳住了两个人的身体。如果不是这样，路明非真的可能撞碎玻璃飞出去。
“我的脸。”，路明非呻吟着，试图把自己从玻璃上“撕”下来。
凯撒没有给他时间。他挂倒挡，蝰蛇向后退出几米，然后再次将油门踩到底。
“抱紧我！”，路明非惨叫。
这次楚子航果真毫不留情地勒住了他的腰。蝰蛇如红色闪电般向后冲去，狠狠撞在后面一辆奥迪R8的侧门上。撞击的力度比刚才更大，R8被撞得横移出去十几米，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车门凹陷，车窗玻璃蛛网般裂开。
火红色的蝰蛇在车群中就像是一头突然暴走的野兽，前后冲撞，蛮横而精准。每一次撞击都选择在最合适的位置，不是要摧毁这些车，而是要让它们挪开，给自己让出一条通道。
保时捷911、兰博基尼、法拉利……这些价值数百万乃至上千万日元的超级跑车，在凯撒的驾驶下如同玩具般被撞得东倒西歪。
蝰蛇的前后保险杠都已经脱落，车头的大灯碎了一个，引擎盖微微翘起。但凯撒对此毫不在意。在他眼里，蝰蛇只是台便宜货，当作碰碰车玩还行。他当年输掉那辆价值超过两百万欧元的布加迪威龙给路明非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在路明非心里，每一撞都是哗啦啦的钱。这些跑车随便一辆都够他在卡塞尔学院混吃等死好几年。而现在，它们在雨夜中彼此碰撞，尾灯碎裂，玻璃飞溅，保险杠脱落，满地都是哗啦啦的钱。
更让他心痛的是，有辆车的后备箱在撞击中被震开了。一个黑色的皮箱掉在地上，箱盖裂开，里面一叠叠的万元大钞散落出来，在暴雨和狂风中翻滚、飞舞。蝰蛇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那些钞票，将它们压进泥水里。
第539章 路明非：你开车我开枪
“捡点儿也好啊！”，路明非几乎是哀嚎着说出这句话。
“这应该就是幕后黑手雇他们来杀我们的酬金吧？”，凯撒冷笑，方向盘猛打，蝰蛇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动作甩尾，车尾扫过另一辆跑车的车头，“还没开箱呢，真是可怜。”
“不能下车去捡钱，”，楚子航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网吧的方向，“他们随时都会冲出来。”
他的右手依然环着路明非的腰，左手却已经端起了那支MP7冲锋枪，枪口指向曼波网吧的大门。暴雨敲打在枪身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就在这时，楚子航忽然感觉到腰间一轻路明非的一只手挣脱了他的手臂，伸向了座位后面。
“喂，你干什么？”楚子航皱眉。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座位后面摸索着，然后抓住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他用力一抽，将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支短管猎枪，枪管被截短，枪托也改成了折叠式。显然是车主的“备用武器”。
路明非将猎枪横在身前，检查了一下弹仓，里面有两发鹿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颠簸的车内稳住身体。
“你拿枪干什么？”，楚子航问。
“帮忙。”，路明非简短地回答。
凯撒把动静闹得这么大，目的很明确：把网吧里的暴走族引出来。在开阔的街道上进行追车战，他有绝对的把握。比起在狭窄的室内面对几十支枪，他宁愿在雨夜中与这些暴走族飙车。
他要给这些日本男孩上一课，关于什么是真正的驾驶，什么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网吧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暴走族们成群结队地冲了出来。他们听到了外面的撞击声、警报声，知道自己的爱车正在遭受蹂躏。但当他们真正看到街上的景象时，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举枪射击，而是
双膝跪地。
是的，跪地。好几个少年在看到自己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跑车时，腿一软就跪倒在了雨水中。他们的脸上露出崩溃、绝望、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当众凌辱。
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这些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身份、是荣耀、是全部的家当。他们为了这些车可以贩毒、抢劫、甚至杀人。而现在，这些车正被一辆火红色的蝰蛇像玩具一样撞来撞去。
凯撒正驾驶蝰蛇碾过一辆保时捷911的侧翼板。碳纤维的翼板在车轮下碎裂，发出令人心碎的咔嚓声。
“啊啊啊啊啊”，有少年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但嚎叫很快被枪声打断。
楚子航手持MP7不断开火，明亮的火光从副驾驶窗口喷出，枪声在雨夜中格外清脆。楚子航没有瞄准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枪口略略抬高，对准了曼波网吧门口那个三层楼高的巨型霓虹灯招牌。
子弹打在招牌的支撑结构上。一下，两下，三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路明非也动了。
他费力地扭动身体，将猎枪的枪管伸出窗外。蝰蛇作为双门跑车，后面其实有很小的侧窗，勉强够伸出一支枪管。
路明非没有瞄准霓虹灯招牌。他的目标是那些已经冲向跑车、准备发动追击的暴走族。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些跑车的轮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雨水打在枪管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眼睛在暴雨中努力聚焦，瞄准了一辆刚发动引擎的GTR的前轮。
时间零的领域悄然展开。
世界的流速变慢了。雨滴在空中缓缓飘落，GTR的车轮以帧为单位旋转，那个冲向驾驶座的少年动作迟缓得像是在做慢动作。
路明非扣动了扳机。
“砰！”
猎枪的轰鸣比MP7更加低沉、暴力。鹿弹的几十枚铅丸呈扇形喷射而出，在时间零的领域里，路明非能看到每一颗铅丸的轨迹。它们旋转着飞向目标，大部分打在了GTR的轮胎侧面。
时间恢复流速。
“噗！”
GTR的左前轮瞬间瘪了下去，橡胶在瞬间被撕裂，铅丸在轮胎内侧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破口。车辆刚刚起步就因为失去平衡而向一侧倾斜，车头撞在了旁边的护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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