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樱只是冷冷地看着野田寿的一举一动，并未立刻阻止。在黑道规矩中，切指是极具仪式感的行为，在真正下刀之前，谢罪者还有几件事必须做，话必须说清楚。
“我犯了错，现在向本家谢罪！”，野田寿大声宣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
“不管谢不谢罪，你都犯了错。”，樱的声音冰冷无情，“就算切指，也无法挽回过错，你知道吗？”
“我知道！”，野田寿胸膛起伏，中二之血在激荡，“有错就改！区区一根手指，没了也就没了，我还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野田组的三代目！”
“野田组的三代目？犯了错的人，恐怕是没法立足了。”
“三代目得是有勇气承认错误的人！”
“你承认了，真小姐并没有夸大其词，威胁涨保护费的话，都是你一个人说的？”
“是！是我威胁要涨保护费！”，野田寿吼道，简直像在念热血漫画的台词。
“我去，这就是日本所谓的极道文化么？”，路明非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恺撒吐槽，“怎么满满的海虎风格？强者为尊、弱是一种罪？”
“还有‘我死了，灵魂也会支撑着我’，以及‘男人の友谊坚如金刚’，都是这一路数的。”，楚子航难得地接了一句。
“楚子航你还别说，男人的友谊啊，确实如同金刚石。”，恺撒摸了摸下巴。
“恺撒老大，是金刚，不是金刚石。”
“没什么差别嘛。”
一直在书架边视察高达模型的源稚生，听得实在有些尴尬了。在本部贵宾面前，任由一个底层小混混大谈特谈这种幼稚的极道热血文化，简直让他这个蛇岐八家少主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家族多年来一直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高层可以如古老贵族般冷峻从容，但黑道的基石，那些数量庞大的底层成员，很多都是教育欠缺、容易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他们崇尚暴力，信奉“男人就该顶天立地”、“膝盖只跪值得追随的人”这套简单粗暴的逻辑，跟他们讲道理往往行不通。因此，连大家长橘政宗在每年年底的黑道年会上，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跟帮会首领聊热血激情的话。
“哼。”，樱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野田组成员野田寿，没错吧？”
“对！我是！”，野田寿抬起头，握紧了刀柄，准备就义。
“今年十八岁？”
“对！”，野田寿等待最终的审判时刻。
“你喜欢麻生真小姐吗？”，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
“噗！咳咳咳！我靠！”，路明非把刚刚喝进去嘴里的麦茶全喷在了野田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
野田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抬起头，先是惊恐地看向樱，然后对上路明非因为呛到通红，憋着笑的脸，目露凶光。
“嗯？”，路明非不甘示弱的反瞪了回去，野田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对本家的干部面露凶色！
“不，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是！”，野田寿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之前的硬汉形象瞬间崩塌。
“你身为野田组三代目的候补人选，晚上不干正事，赖在一个小姑娘看店的玩具店里看漫画，这一个星期以来，看望了麻生真小姐足足二十多个小时。不光如此，你每次来，居然还自己花钱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而不是让店家给你上茶。你的衣服过于整齐，甚至带着熨烫的痕迹，这不符合你这种街头混混不修边幅的常态，显然你来之前特意换了衣服，还做了发型。”
樱的语气依旧冷静，如同在陈述调查报告，她脚尖一挑，将野田寿之前放在地上的那根铝制球棒踢到他面前，“而且，你还把真小姐的名字，刻在了你的随身武器上。”
“哎呀！我看看，啧啧啧，真的啊！笔画清晰，还描了边！”，路明非抢先一步捡起球棒，看着手柄处刻着的麻生真三个小而工整的汉字，啧啧称奇，然后故意大声念了出来。
“呀！”，麻生真看清球棒上的字后，惊叫一声，双手捂住了瞬间通红的脸。
“男子汉大丈夫，我。”，野田寿还想挣扎着辩解，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幼稚！”，樱毫不客气，一记迅捷的手刀，不轻不重地噼在野田寿脑门正中，在他那精心吹得蓬松的发型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沟壑。
“樱小姐好细心！我拿着这根棒子把玩了半天，都没注意到上面刻了字！”，路明非举着球棒，对着光仔细看，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完全进入了狗腿子跟班的角色，看向樱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第395章 女人心
“没什么，多观察细节就能知道了，”，樱将短刀收回袖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的冰冷威胁和锐利剖析都未曾发生过，“女性的第六感起了作用。以前也有人暗恋我，所以我知道这种感觉。”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也并未看向任何人。但源稚生站在书架旁，背对着众人整理高达模型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自己跟夜叉、乌鸦，还有樱呆在一块已经很久了，久到似乎他们三人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自己身边，每天都能看到他们或明或暗地出现在视野里，处理着各种事务，护卫着他的安全。
但仔细想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三人。他们的过去，他们的喜好，他们隐藏在专业面具下的私人情感，全部都一无所知。就好像，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暗恋樱。
他已经太习惯樱了，习惯她的低调、敏捷和专业了。她就像一件完美契合他需求的工具，总是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用最精确的方式解决问题，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
渐渐地，他甚至很难再觉察到樱作为一个年轻女性的漂亮，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始终笼罩在黑色西装里、面容模糊、只需要代号和职能而无需更多个人身份的存在。
直到刚才，无意中听到恺撒和路明非私下议论樱的身材和气质，他才恍然想起，哦，自己这个永远高效、永远冷静、永远待在影子里几乎没什么个人情绪波动的助理，原来在别的男人眼中，也会有吸引力这种东西。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去，跟麻生真小姐道歉，然后在这间店里帮忙三个月，算是抵偿你之前的骚扰和给店家造成的损失。”，樱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还跪在地上的野田寿下达了最终的判决，“本家的规矩里，本来就没有对玩具店收取保护费这一项，所以这项费用免除。帮工期间，服从店里的一切安排和规矩。就这样，去吧。”
真捂着脸，小跑着躲回柜台后面去了，想把自己藏起来。
樱上前一步，弯下腰，用只有野田寿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问：“按你这种人的审美，不是应该更喜欢那种妖艳性感型的女孩子吗？为什么会看上她这种类型？”
野田寿揉着被噼了两记手刀的脑门，闻言愣了一下，脖子一梗，用自以为很低沉、很男人的声音回答：“男人需要娶一个贤妻良母，才能放心去外面闯荡世界！”
话音刚落，第三记手刀精准落下。
“疼！”，野田寿抱着脑袋，彻底蔫了。
“各位抱歉了，今晚的安排出了点岔子。”，源稚生走过来，神情恢复了平静，看了一眼窗外的滂沱大雨，“附近有几家不错的夜总会，环境私密，服务也上乘，要不要去那坐客？”
路明非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一排排码放整齐、书脊闪亮的正版漫画。高中时，仕兰中学后门有家小小的漫画店，卖的多数是盗版，但也有少数从台湾省流入的精装正版，翻译和印刷都远超盗版。
店主在店铺后面隔出一个小间，里面摆着更多、更新、更贵的正版漫画，只有那些常去消费的豪客才能获得邀请，进去一饱眼福。
路明非这种蹭书看的穷学生，只能远远地对着那个神秘的帘子望洋兴叹。赵孟华那种真正的高富帅，从来不在前面的盗版区浪费时间，直接熟门熟路地钻进后面，出来时手里提着精美包装袋，里面的正版漫画甚至带着塑封和书盒，拿在手里都仿佛镀了一层有钱有品的光。
如今，满眼的正版漫画唾手可得，光是伸手抚摸那光滑的书脊，都让路明非心里生出微妙的满足感。他其实蛮想在这个充满童年憧憬气息的店里多呆一会儿。
“嘿，我看雨很大，要不就在这看看漫画吧？”，路明非提议，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小角色了，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昂热校长特派的专员。
“路明非说的没错，雨这么大，不如就在这里坐坐。”，楚子航说道。
源稚生看向恺撒，征求他的意见。
“今晚不是我们的黑道体验之夜么？”，恺撒端起桌上那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但语气听不出异样，“可我们现在，却在一间玩具店里喝速溶咖啡。这就是所谓的平民咖啡？”
这时，真捧着一个小碟子走过来，上面放着几块粉红色的樱花形状米糕。“樱花饼，请、请用。”，她小声说道，不敢抬头看人。
“NICE！大大的好！”，恺撒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冲女孩举起咖啡杯，用中文和英语表达感谢。反正真听不懂他具体说什么，但他这种贵公子风度是刻在骨子里的，绝不会在为自己冲咖啡的少女面前，流露出对平咖啡的鄙夷。
“变脸变得真快。”，路明非在旁边小声嘟囔，顺手把分到的一块樱花饼揣进外套口袋，做好了随时可能被叫走的准备。
“就在这儿喝喝咖啡好了。”，恺撒接着之前的话说道，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虽说口感单薄，糖精味有点重，但在这种下雨的夜晚，喝着廉价咖啡，随便聊聊天，也不错。”
路明非不明白以恺撒的性格，怎么会愿意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平平无奇的小玩具店里。
“look！这是阿贝鲁尔！”，恺撒忽然指着货架高处的模型，用英语夹杂着日语问道。
架子上摆着的，是《星之海洋III》中的角色阿贝鲁尔的精致手办。路明非更惊讶了，没想到恺撒这种贵公子，居然能认出这种相对冷门的游戏角色。
就在这时，樱从外面推门进来，雨水的气息随之涌入。她快步走到源稚生身边，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报告：“少主，沼鸦会和火堂组的人正朝着这个街区聚集，人数不少，情绪激动，可能会爆发直接冲突。为了不惊扰到几位贵宾，是否先离开这里？”
“来的不是时候。”，源稚生眉头微蹙，“问问几位专员的意见吧。”
“阿贝鲁尔，”，恺撒晃了晃手里已经取下来的那个模型，对源稚生说道，语气轻松，“我正在研究这个。外面那些小事，本家能搞定的，对吧？”
“小事一桩。”，源稚生略一沉吟，解下腰间的佩刀蜘蛛切，递给樱，“去跟沼鸦会和火堂组带头的说，我正在这间店里陪同学院的贵宾，让他们克制一下，不要打扰。”
“以源家家主的名义？”，樱确认道。
“对。”，源稚生肯定地点头，又从左手拇指上褪下刻着龙胆花纹的家主戒指，一并递给樱。
“是。”，樱双手接过刀和戒指，不再多言，转身再次没入雨幕之中。
“事情解决了。”，源稚生转向恺撒等人，语气平稳，“诸位在日本境内的安全，由蛇岐八家全权负责。今夜既然是我负责带诸位体验，那自然是诸位想做什么，就随意。这点小风波，不会影响到我们。”
“不需要我们出面吗？”，路明非还有些不放心，探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不需要。”，源稚生相信自己的威信。
第396章 恺撒和楚子航的共同点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那些隐约传来的、嘈杂混乱的人声和叫骂声，忽然间就消失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密集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屋顶和地面。
“恺撒老大，你居然知道冷门角色阿贝鲁尔？”，路明非的注意力回到了模型上，好奇地问。
“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技能，无限双破斩超强的，当年为了刷到他武器喜乐天的邪爪，我反复刷那个副本很多次。”，恺撒摆弄着手办，随口说道，“《星之海洋III》，我通关过。我可不像某人想的那样没有童年。”
路明非心里嘀咕，恺撒你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记得这么清楚，想必也是个记仇的人。
“就是好景不长，这是我最后玩过的游戏了。”，恺撒耸了耸肩，将模型放回桌上，“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游戏机。我十二岁的时候，很想要一台PS2。但家族里的管家严令禁止任何人把游戏机带进我的房间，他觉得我沉迷游戏，浪费时间，应该把精力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练习马术。
“我怎么解决的呢，贿赂了庄园里的一个花匠，让他偷偷从外面给我带了一台PS2和一堆游戏光盘。我把它们藏在床底下，等到夜深人静，家里人都睡了，才拿出来接在卧室的小电视上玩，玩到天蒙蒙亮，再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藏回床底。直到有一天，佣人清洁地毯时，发现了那台游戏机。”
恺撒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管家当着我的面，用锤子把它砸了个粉碎。他还说，只要再让他看到我在玩游戏，他就砸烂我所有的游戏机，见一次，砸一次。”
“倒反天罡！”，路明非瞪大眼睛，“你是少爷，他是管家。”
“雇佣他的是我家里的那些老家伙，不是我。”，恺撒靠回椅背，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当时只是个没有财务自主权的孩子，我的喜怒哀乐，他根本不在乎。”
“真可恶，这管家活脱脱的鳌拜在世。”，路明非握拳当胸，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等长大了去教训他。”
“我哪有耐心等到长大？”，恺撒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点邪气的笑，“当天晚上，我就想出了办法。我从家里收藏室‘借’了一幅马蒂斯的真迹，挂到网上的拍卖行，匿名操作，弄到了一笔钱。然后，我打电话给当时罗马最大的电器连锁店，订购了1000台PS2，让他们直接把货送到我家的庄园。整整一卡车的游戏机，在草坪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我拿了一把消防斧去找管家，把斧子递给他，说：你砸吧。”
“管家气疯了。我就坐在草坪上，拆开一台新的PS2，接上便携屏幕开始玩。他砸掉一台，我就拆开下一台，继续玩。他就跟在我后面，气喘吁吁地砸，眼睛都红了，像个，嗯，连续杀人狂。最后，我家里的那些老家伙们被惊动了，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大跳，以为管家精神失常了，赶紧让警卫把他拖走。后来，管家被解雇了。新上任的管家为了跟我搞好关系，主动提出可以让我在完成马术训练后，每天玩两个小时的游戏。”
说到这里，恺撒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少年人恶作剧得逞后的畅快。
“真令人意外，你从此获得了玩游戏的资格。”，坐在恺撒对面的楚子航，开口问道。
恺撒没料到楚子航会主动跟他搭话，愣了一下，才点头：“嗯。可是，当所有人都散去，新管家也表明态度后，我就不想玩游戏了。”
“我不理解，”，路明非不解，“为什么不想玩了？”
“因为没有那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玩游戏的刺激感了。”，恺撒耸耸肩，笑容淡了些，“其实我并不是真的那么想玩游戏。我只是想跟管家对着干。我喜欢看他被我气得满脸通红、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像猎人欣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法伤到自己的野猪。”
“嘿呀，老大你真是天生反骨。”，路明非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兜里只要有二十块钱，就能去街机厅包夜了，虽然玩的是山寨拳皇。”
恺撒看着他，语气揶揄：“要是我们小时候认识就好了，借你点钱随便玩游戏。”
“抱歉。”，楚子航忽然说。
“为什么道歉？”，恺撒觉得楚子航来者不善。。
“我说你没有童年，不是为了嘲讽你。”，楚子航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上，“只是同病相怜罢了。我也说不上童年很快乐幸福。只是想以此为话题，不想我们俩一路上，都像在卡塞尔学院时那样，彼此提防，泾渭分明。”
他抬起眼，直视恺撒：“在调查组关于我的听证会上，你站出来支持我，我表示感谢。但我也很清楚，与其说你是对我表达善意，不如说，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加图索家族的那些‘老家伙’们示威。”
恺撒坦然地点头：“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让我家里那些老东西难堪、头疼的事情，我都乐意去做。至于你，”，他顿了顿，直言不讳，“你在我不喜欢的东西列表里，不过，比起我家里的那些老东西，你的排名要靠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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