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知道，这架经过装备部深度改装的湾流是校长昂热的心爱之物，平日里珍藏在机库深处，不舍得轻易动用。唯有当昂热需要出席世界各地那些涉及龙族遗物的隐秘拍卖会时，才会将这宝贝调出。
既是为了维持卡塞尔学院表面的体面与财力，更是为了在拍得那些不便见光的禁忌物品后，能绕过繁琐严格的民航安检，用私人飞机悄无声息地将其运回学院冰窖。除此之外，即便贵为校长，昂热也宁愿委屈自己乘坐普通航班。
第338章 奇怪的四人组合
斯莱布尼尔号宽敞但绝不舒适的机舱内，恺撒加图索将目光从燃烧着东京夜景的舷窗外收回，转而投向他此次任务的拍档们。准确说，是三位风格迥异，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诡异的组合。
对面座椅上，其中看起来比较正常或者说符合传统执行部精英形象的，是楚子航。他双手扶着黑鞘长刀，即使是在闭目休息的状态下，全身肌肉也依然保持着克制的紧绷感，腰背挺直如永不弯曲的标枪，随时准备弹起应对突袭。
与他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歪倒在他肩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隐约可见一丝可疑晶莹痕迹的路明非。后者发出轻微的鼾声，沉浸在与屠龙伟业毫不相干的甜美梦乡里。
恺撒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两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堪称冒犯的联想。
如果某一天，咳咳，这概率在恺撒看来微乎其微，这两个家伙和心爱的女孩发展到了可以共度良宵的程度，女孩们会如何评价他们的睡相？
路明非这种，属于灾难级，不及格都算客气。
至于楚子航，恺撒想象了一下，女孩大概会觉得自己误入了某部邵氏出品的古早武侠片现场，身边躺着的不是恋人，而是一位身中奇毒、命悬一线的冷面少侠，自己需要出于崇高的江湖道义或救命之恩，剥他的衣服，也可能不需要剥？，然后双掌抵住其背心，拼尽毕生功力为他推送真气疗伤吧？
目光随后落到靠窗的第四位成员身上。芙莉莲安静地坐着，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海。与楚子航的紧绷和路明非的松弛截然不同，她身上散发出历经漫长时光打磨后的沉静，仿佛窗外掠过的不是云层，而是无声流逝的岁月长河。
“我们脚底下最亮的地方就是有名的银座，”，恺撒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引擎噪声中依然清晰，他扭头看向窗外璀璨的光之海洋，“据说在日本房地产泡沫最疯狂的年代，光是银座这一小块地方的土地价值，按照估算，是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
“银座？没兴趣，”，楚子航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另一个方向，“我对千鸟之渊有兴趣。”
“千鸟之渊？”，恺撒挑眉，“那是二战时期无名日军的墓地，就在靖国神社边上。作为中国人，你去那里，是想做点什么吗？”
“不，听说那里有一里长的樱花道，种着超过八百株樱树。”
“哦，赏樱啊。”，恺撒耸耸肩，“真衬你的风格。”
他几乎能脑补出楚子航于樱花树下正襟危坐、横刀膝前的画面。
“樱花树。”，一直安静望着窗外的芙莉莲轻声开口，将恺撒和楚子航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在我的旅途中，也见过许多会开花的树。有些花朵的生命只有一夜，在月光最盛时绽放，黎明前凋零。它们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那瞬间的美丽，然后化为泥土，等待下一个轮回。”
她转过脸，翡翠色的眸子看向楚子航，“你想去看的樱花，也是那样的吗？短暂，却竭力绚烂。”
楚子航没料到芙莉莲会突然加入对话，并且提出这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认真思考，然后才缓缓回答：“或许。但人类欣赏樱花，不仅仅因为它盛开的美，也因为它凋落时的姿态。物哀之美，与它生长在墓地旁并不冲突。”
“物哀。”，芙莉莲微微偏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理解了短暂与消亡，反而更能体会存在时的光芒么。”
恺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番互动。芙莉莲的加入，让原本可能滑向针锋相对的对话，转向了略显深奥的方向。他趁势接话，将话题拉回轻松一点的范围：“芙莉莲你对东京有什么特别想去看看的地方吗？除了樱花和墓地之外。”
他刻意忽略了楚子航瞥过来的冷淡目光。
芙莉莲想了想，指向窗外灯光海洋中一片相对密集、闪烁着各种鲜艳电子广告牌的区域：“刚才飞过时，我看到那里有很多流动的画面和符号，颜色很丰富。是什么地方？”
没等恺撒回答，被他们对话声彻底吵醒的路明非，揉着眼睛凑过来，顺着芙莉莲指的方向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啊！那边好像是秋叶原的方向！芙莉莲你想去秋叶原？”
“秋叶原？”
“对对！就是御宅族之街！”，路明非手舞足蹈地开始解释，“那里有数不清的电器店、游戏店，还有动漫周边！街上到处都是可爱的女仆小姐姐在发传单，咖啡厅也很有特色！是阿宅们的圣地！”
说完他才觉得在恺撒和楚子航面前这么兴奋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电器，游戏，动漫。听起来，很热闹？和宁静的樱花道，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可以这么说。”，恺撒笑了笑，“那里代表着现代流行文化最喧嚣的一面。如果你感兴趣，任务间隙可以去看看。”，他这么说，也是向路明非和芙莉莲同时示好。
“恺撒你居然也推荐秋叶原？”，楚子航再次开口，“我以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日程表里不会有体验平民生活的计划。”
又来了。恺撒眉头微蹙，但这次他没立刻发作，而是略带讽刺地回应：“别说得我好像是从实验室培养皿里爬出来的、毫无情趣的怪物一样。了解不同的文化侧面，也是必要的素养。倒是你，楚子航，除了樱花和刀，你的世界里还容得下别的色彩吗？”
“色彩过多，有时会干扰判断。”，楚子航直视恺撒，“尤其是执行任务的时候。”
眼看对话火药味又起，路明非赶紧插话：“哎呀，都好都好！樱花很美，秋叶原也很热闹！芙莉莲你看，东京就是这样，什么都有！咱们任务完了可以慢慢逛。”
芙莉莲看着眼前三人，骄傲的恺撒、冷峻的楚子航、慌张打圆场的路明非，翡翠色的眼眸眨了眨。
“在我的旅程中，见过只开一种花的山谷，也见过孕育万千物种的森林。山谷纯粹宁静，森林嘈杂却充满生机。很难说哪一种更好。重要的是，观察者自己清楚为何而来，又想看到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们这次，是为了看花，还是为了深入森林寻找特定的东西呢？”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机舱内安静了一下。就连恺撒和楚子航都短暂地停止了眼神的交锋。芙莉莲的话看似在说风景，却巧妙地提醒了他们此行的根本目的，不是来旅游争论喜好的，而是背负着调查列宁号和龙族禁忌物品的沉重任务。
楚子航点了下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恺撒也收敛了神色，若有所思地看了芙莉莲一眼，然后靠回座椅，不再言语。路明非悄悄松了口气，向芙莉莲投去感激的眼神。
机舱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引擎声轰鸣。飞机已穿过雨云，正在下降。窗外，夜雨中的东京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琉璃盏，光影在雨水冲刷下流淌晕染，冰冷迷离，静静等待着他们的降临。
第339章 长不大的孩子
路明非记得很久以前，大概是还在婶婶家蹭网时，无意中看到过一张从太空拍摄的地球夜景照片。那是全世界各地的黑夜，由无数城市的灯火连接成一片浩瀚的光明蛛网。
蛛网上每一个亮点都是一座人类聚居地，有的明亮如恒星，有的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亚洲东海岸，环绕着东京湾的那一片区域，光斑密集到几乎融成一片刺眼的、跃动的白色光海，在漆黑的大地和深蓝的海水映衬下，仿佛一根在夜幕中持续熊熊燃烧的、巨大无朋的白色巨烛，肆意挥霍着能量与生机。
此刻，他趴在斯莱布尼尔号冰凉坚硬的舷窗玻璃上，呆呆地望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光之洪流，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叔叔家那栋老旧经济适用房的天台上。
在那个狭小、堆满杂物、夏热冬凉的水泥方寸之地，他也曾无数次像这样，在夏夜的闷热或冬夜的寒风里，眺望着城市另一端那一片永远灯火辉煌、仿佛另一个维度的CBD中央商务区。
叔叔是个有趣又有点可悲的小人物，住在远离CBD的郊区，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拥有CBD级别的消费品味和雄心，哪怕只是停留在口头上。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偶尔咬牙攒点钱，招待他那几个同样不得志的老朋友，去CBD某家星级酒店的餐厅开开洋荤。
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里，享受着漂亮女服务员训练有素的微笑和温言软语，点几个看似精致实则价格在菜单末尾徘徊的菜品，开一瓶最便宜但也印着外文的红酒，叔叔就能获得极大的满足，仿佛那一刻他真的融入了那片光鲜亮丽的世界。
在他的描绘里，CBD的每一寸地面都铺着光可鉴人的高级大理石，被专业机器打磨得锃亮，“简直能照出美女们的裙底风，呃，我是说，能清晰倒映出成功人士们挺拔自信的身影！”
那里的一切都是闪闪发光的，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漆皮鞋到名媛们随手补妆的小镜子，从大厦顶层滚动播放的巨幅广告到国际商务中心冷峻的玻璃幕墙。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目标明确，脸上写着我很重要，我在改变世界，人生充实得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钟表。
叔叔常感慨，哪怕在CBD区只租个鸽子笼大小的房子住着也心甘情愿，就是要被积极向上、充满希望的气氛日夜熏陶，这样路明非和堂弟路鸣泽将来也能耳濡目染，出人头地。
每当这时，婶婶总会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泡泡：“屁！你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再不然就是想去街上闲逛看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姑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是个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老丝！CBD的小姑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只看得见开豪车的富二代，谁会多瞅你这张老橘子皮脸一眼？”
就是从叔叔充满向往又夹杂着酸葡萄心理的描述里，路明非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世界上真的有人过着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做着远比在星际争霸天梯上冲击排名、或者在副本里刷装备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
他很少有机会真正踏入那片区域，即使偶尔因学校活动或别的原因去了，也会在炫目的、读不懂的外文品牌logo和衣着光鲜、表情冷漠的人群中感到无比局促和迷失。
他不敢走进那些看起来就消费不起的奢华场所开开眼界，只能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匆匆一瞥。在他的想象里，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永远精神饱满、衣着得体，永远清楚地知道自己下一刻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从不会像他一样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失措，更不会在深夜因为空虚而对着屏幕发呆。
初中的时候，作为一个长期缺乏存在感的衰仔，路明非内心深处是羡慕的。
谁不想为了崇高、伟大、至少听起来很酷的目的而活着呢？就像在游戏里，就算当不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至少也要当个让全世界头疼的霸气魔王。
没人愿意当那种只在铁匠铺前沿着固定路径来回踱步的NPC，无论玩家点击他一千次还是一万次，他永远只会用呆板的电子音重复着设定好的台词：“这里的刀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客官要不要来看看？”
可即使那么向往，年少的他却隐隐觉得，光芒璀璨的CBD，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抵达。
它就像悬浮在现实世界边缘的一片华丽海市蜃楼，美好、耀眼，却遥不可及。他坐在天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由霓虹灯汇成的、潮水般涌动的光海，常常觉得那并非真实的所在。
如今，时过境迁。他确实跟以前那个衰仔不一样了。名片上印着卡塞尔学院执行部S级王牌专员的头衔，坐着经过装备部魔改、能以惊人速度横跨太平洋的顶级商务机。
为了把他这区区六十多公斤的体重用最快速度投送到日本，学院不惜烧掉上百吨昂贵的航空燃油。
这无疑说明，他现在也是很有地位、很重要的人了。在这架嘈杂但性能恐怖的飞机上，他想吃水果就有空乘送来果盘，想喝橙汁就能续杯，一毛钱都不用付！理论上，他要是现在撒泼打滚摆烂说老子不干了，没准连昂热校长都得屈尊降贵来给他做思想工作。
他现在很开心。
路明非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独来独往，或仅仅依附于他人的光芒。他有了可以并肩作战、也能分享日常琐碎的朋友，比如虽然面瘫但绝对可靠的楚子航，比如虽然总是互怼但关键时刻值得托付的芬格尔。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芙莉莲。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精灵，用她自己的方式，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为他挡开那些不必要的恶意，也一点点修补着他曾千疮百孔的自尊。
正因为心里被这样的温暖和支持填满，正因为自己现在过得充实而开心，路明非对过往的执念才真正得以释然。
恺撒是个出色的家伙，诺诺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他自己，也有了想要注视和陪伴的人。
所以，此刻在飞机上，面对正在筹备婚礼、意气风发的恺撒，路明非的心情是轻松的。他甚至能很自然地想，等任务结束回学院，得好好想想给老大和诺诺姐送什么结婚礼物，顺便，是不是也该找机会，正式对芙莉莲表达一下心意？
路明非有点昏昏欲睡、摇摇晃晃，但更多是因为长途飞行的疲惫，以及，在芙莉莲身边安心放松的状态。
偶尔，当恺撒和楚子航之间那无形的气场再次变得紧张时，他也会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插科打诨几句。
但这不再是出于卑微的讨好或无奈的调和，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大家是一个团队，和和气气完成任务多好，他还想早点回学院，约芙莉莲去尝尝新开的甜品店呢。
机舱外，夜雨中的东京灯火璀璨迷离，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的万花筒。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安静望着窗外、侧脸精致的银发少女，心里一片安定。无论前方是什么任务，什么挑战，他都不再是只能仰望CBD灯火、独自舔舐伤口的衰小孩了。
第340章 飞蛾
樱井明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深处苏醒，那不是人类应有的心跳，更像是远古生物的脉搏，每一次搏动都让他的血管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隐约透出青黑色的脉络，像是有细小的蛇在游走。这是药剂的反噬，他知道。那些彩虹般的液体赋予他力量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吞噬他作为人的部分。
死侍化，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时，他竟感到一丝讽刺般的释然。
“前辈，你的脸色好苍白。”，小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樱井明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女孩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猫骨灰的陶罐，眼神里满是单纯的关切。她的发卡在车厢顶灯下反射着微光，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没事，”，他说，“只是有点累。”
话刚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车厢里太安静了。刚才那些兴奋交谈的情侣呢？那几群修学旅行的高中生呢？就连偶尔经过的乘务员，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悄悄环顾四周，这节车厢里只剩下他和小圆两个人。
不，不是只剩下，是被清空了。
狩猎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不同人的气味正在快速消散。有人来了，不是普通人。
“小圆，帮我个忙好吗？”
“好呀！”，女孩立刻坐直身子，像是接到重要任务的小学生。
“去前面几个车厢，找推着餐车的服务生，帮我买份便当。我有点饿了，但腿不太舒服。”，樱井明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小圆却信以为真，立刻站起来：“我这就去！前辈想吃什么口味的？”
“随便，你挑你喜欢的。”，樱井明说。
“那我买两份，我们一人一份！”，小圆抱着骨灰罐，蹦蹦跳跳地往车厢连接处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认真地说：“前辈等我哦，我很快就回来。”
门滑开了，又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过道里。
樱井明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可以出来了吧，执法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从车厢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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