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芙莉莲将手绳递给路明非，“宁静，能平复心绪。”
路明非想起苏茜那份隐藏在干练下的细腻与偶尔的忧虑，觉得这礼物再合适不过。
给诺诺的礼物充满了戏剧性。路明非原本看中了一个色彩斑斓、画着抽象凤凰图案的漆器首饰盒，觉得足够鲜艳夺目，很配红发女巫那跳脱的性子。但芙莉莲却从一个角落的旧货篮子里，翻出了一面巴掌大的、边缘有少许磕碰的菱花形铜镜。
镜面已经有些模糊，照人不甚清晰，背后刻着类似云雷纹的图案，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诺诺会喜欢这个的。”，芙莉莲相信自己的审美。
路明非看着那面旧铜镜，忽然觉得，比起华美的首饰盒，这确实更符合诺诺那总能洞察人心、喜欢探寻秘密的本质。他果断放弃了首饰盒，买下了这面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旧铜镜。
最后是芬格尔。对于这位无良师兄，路明非完全放弃了思考，直接走向卖吃食的摊位。他买了一整箱真空包装的魏博八大碗，实际上是本地产的几种卤味肉食和豆制品，味道浓烈，极其下饭，包装上还印着夸张的御膳传承字样。
“实惠，管饱，他肯定喜欢。比起食堂的德国猪蹄，不知道好多少倍。”，路明非提着沉甸甸的箱子，信心十足。
提着大包小包，挤上前往火车站的班车时，路明非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魏博旧镇，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呆在魏博旧镇遗址的这两天，像是沉入了一场昏聩的旧梦。
路明非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浸透了陈腐气，连带着思维都有些滞重，直到踏上返程的绿皮火车，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那规律略显沉闷的“哐当”声，才一点点从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被拖拽出来，重新接上现实的弦。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液、以及不知名廉价香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带着鲜活气。他靠在硬座的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北方冬日里萧索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干，心里的莫名压抑，也随着视野的开阔而稍稍散去了一些。
旁边的芙莉莲倒是安静，精灵少女捧着一本在这个世界看来封面古旧得可疑的书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指尖偶尔轻轻翻过一页。
旅途漫长枯燥。到了饭点，列车员推着餐车，吆喝着“盒饭、泡面、火腿肠”，慢悠悠地从车厢连接处挪了过来。
“来两份。”，路明非掏出钱包，他有些饿了。
穿着臃肿蓝色制服的列车员低着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将两个一次性塑料饭盒和两双一次性筷子递过来。
路明非接过，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对方递来筷子的手，冰凉，不似活人的僵硬感。他多看了一眼，列车员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巴，迅速推着车转向了下一排座位。
异样感，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擦过路明非的神经末梢。太冰了，温度。而且，动作僵硬，不像是单纯的劳累造成的。
没说什么，路明非将一份盒饭放在芙莉莲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也打开了一份。红烧牛肉盖饭，卖相普通，热气腾腾。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摩擦掉木刺，准备开动，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气味不对。
不是饭菜馊腐的味道，而是被浓重调味料刻意掩盖住的腥气。很淡，混杂在酱油和油脂的气息里，若非他对这类气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腥气不似鱼腥，更接近血。
路明非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芙莉莲。芙莉莲也已经合上了书，纤细的手指按在饭盒的边缘，指尖泛着微光，她也察觉到了不对。
第289章 尾随的朱獠
路明非的心脏缓缓沉了下去。从魏博带出来的压抑感，去而复返，而且变得浓重起来。
不是意外，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饭盒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车厢。午后的车厢，大部分旅客都在打盹，或戴着耳机看手机，少数几个低声聊天的，一切看起来平常的很。
推着餐车的列车员走到了车厢另一端，背影即将没入连接处的阴影里。
“不太对劲。”，路明非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
芙莉莲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掠过那两份未动的盒饭，又看向车厢前后。
“有东西混进来了。”，芙莉莲直接点破了路明非心中的隐忧。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芙莉莲？抑或是两者皆有？
路明非的脑子飞快转动，深吸一口气，驱散身上的寒意。不管是什么，麻烦已经找上门了，而且选在了这样一个封闭、人员密集又流动性大的地方。
对方很狡猾。
“做好战斗的准备。”
无需多言，并肩作战多次形成的默契，在路明非和芙莉莲两人之间无声地建立起来。
路明非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座椅里，半阖上眼，像是要小憩，实际上全身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调动至极限。听觉捕捉着车轮声、人语声、以及任何一丝不协调的杂音。嗅觉分辨着空气中腥气的来源与流向。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对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火车依旧在旷野上奔驰，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淡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酝酿着什么。车厢内的光线也随之昏沉，白炽灯早早亮起，投下惨白的光晕，将旅客们晃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车厢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那个列车员，没有再出现。
但路明非知道，他或者它就在附近。如同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空气中的腥气，更浓了一点点。
绿皮火车前方数十公里外，乱石嶙峋的山坡上。
朱獠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紫色唐装，负手而立。身形高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站在那里，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周身弥漫着陈腐危险的气息。
面前的地上，用不知是朱砂还是鲜血混合着矿物粉末，绘制着繁复诡异的图案，中心摆放着几块龟甲，龟甲上裂纹纵横，透着一股不祥。
图案周围，按照特定的方位，插着七面小小的、颜色暗沉的黑旗，旗面无风自动，微微颤抖，发出如同虫豸啃噬的“沙沙”声。
“戊日逢空，驿马临破，奎娄胃昴，煞冲鬼金。”，朱獠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低沉含混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牵引力，让他面前那几面黑旗颤抖得更加剧烈。
“就是这里了，回程之机，困兽之位。路明非，你的不老不死之秘，合该为我所得！”
朱獠抬头，望向火车应该驶来的方向，赤红的眼瞳里爆发出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光芒。为了这一天，他推演了太久。魏博之地，阴气沉积，是观测那小子身上秘密的绝佳地点，但他不敢在那里轻易动手，那地方水太深，牵扯的因果太大。
唯有等他们离开，踏上归途，心神最为松懈，且身处这无根无凭的钢铁囚笼之中，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风水杀局，早已布下。这列火车运行的轨道，在他眼中，就是一条被引导向死亡终点的阴煞线。
他通过秘法，干扰了铁路调度系统，制造了一次短暂的、不会引起太大注意的临时停车，就在前方不远。停车期间，他手下蓄养的几个傀伥，会替换掉车上关键位置的乘务人员。
傀伥，是用刚死不久的尸体，以秘药炮制，再打入他一丝分魂操控，虽行动略显僵硬，但足以应付简单的检票、售卖工作，更重要的是，它们本身就是一个个移动的煞眼，不断散发着污秽阴邪的气息，侵蚀着这节车厢的生气，为他最终的出手，营造最有利的环境。
他本人，会如幽灵般，在火车因意外临时停靠在他选定的绝地时，亲自登车。那里地势低洼，四面受困，是风水上的困龙潭，足以压制目标可能的一切异动。
在他设置的阵法里，对方是没法使用言灵的力量的。
一切，都已就绪。只待猎物入彀。
朱獠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面颤抖的黑旗，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属于路明非身上那独特诱人的长生气息的微弱反馈。
“快了，就快了。”
车厢内的空气，越来越粘稠。
被窥视、被无形之物包裹的感觉，如同潮湿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路明非的皮肤。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细微声响，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灼热的力量，驱散着侵入骨髓的阴冷。
芙莉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萦绕的魔力荧光已经清晰可见，如同跳跃的蓝色电弧。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自己能随时暴起，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
突然。
“嗤！”
一声尖锐冗长的汽笛声撕裂了相对平静的氛围，紧接着，车身传来一阵剧烈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扑去，小桌板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惊叫声、咒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紧急制动！
路明非在身体前倾的瞬间，左手已闪电般撑住前方座椅靠背，稳住了身形，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后。芙莉莲更是如同没有重量般，在惯性作用的刹那，身体微微悬浮，轻盈落地。
火车在令人心悸的颠簸和噪音中，速度急剧下降，最终，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彻底停了下来。
窗外，是一片荒凉的野地。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枯黄杂草的山坡，看不见任何村落或人烟。寒风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怎么回事？”
“出故障了？”
“妈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旅客们惊魂未定，议论纷纷，恐慌的情绪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乘务员通过广播安抚着大家，说是临时停车，前方线路有小型障碍物正在清理，请大家稍安勿躁。
第290章 动手
路明非和芙莉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这不是意外。停车的地点，这荒凉死寂的环境，还有空气中加剧的阴寒腥气，无不印证着他们的猜测。
对方，要动手了。
车厢连接处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拉开，混合着泥土腥味和腐烂气息的冷风猛地灌入。穿着深紫色唐装的高瘦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朱獠。
“什么人？”
“怪、怪物！”
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笑容，赤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路明非和芙莉莲所在的位置。他无视了车厢里其他惊慌失措的旅客，仿佛那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找到你们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话音未落，朱獠动了。
他看似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却如同瞬移般，带起一串模糊的残影，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枯瘦的手指曲张如爪，指尖泛起幽绿色的诡异光芒，直取路明非的咽喉。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几乎在朱獠身影模糊的同一时刻，路明非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腰腹发力，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右手从腰后抽出时，冰冷的金属寒光闪现，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在魏博旧镇地摊上买的据说是仿古的短柄匕首，此刻在他手中，却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啸。
晦明剑被他提前送往卡塞尔学院，而且要想有心算无心，晦明剑太显眼，不容易藏匿。
“叮！”，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开。
匕首的锋刃精准无比地架住了朱獠泛着绿光的指甲。碰撞处，竟然炸开了一小蓬幽绿色的火星！巨大的力量从匕首上传来，路明非手臂肌肉绷紧，脚下“咔嚓”一声，硬塑胶的地板竟被踩出了细密的裂纹。
但他终究是稳稳接住了这突兀而致命的一击。
朱獠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就被更浓的贪婪所取代。“好！果然不凡！合该如此！桀桀桀！”
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幽绿光芒大盛，直刺路明非心口，指尖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般的“滋滋”声响。
湛蓝色的魔法阵图，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明非胸前。
“嘭！”
沉闷的撞击声。魔法阵图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但终究没有破碎。芙莉莲站到了路明非侧后方，伸出的手掌前方，魔力构筑的屏障挡住了这阴毒的一指。
“动手！”，路明非低喝一声，手腕一翻，匕首顺着朱獠的手臂向上削去，动作狠辣迅捷，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狂暴的力量奔涌而出，灌注全身，让他的速度、力量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朱獠怪笑一声，身形飘忽后退，同时张口一吐，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气喷涌而出，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米的范围。黑气之中，无数怨魂在尖啸，扰人心神，侵蚀肉体。
“净化之光。”，芙莉莲双手在胸前合拢，向外一推。
刺目纯粹的白色光芒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所过之处，污秽的黑气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迅速被驱散净化。
光芒稍敛，朱獠的身影重新显现，他脸上的轻松之色全部消失，现在只有凝重。他没料到，这两个人的反应如此迅捷，配合如此默契，尤其是那个精灵般的女子，使用的力量完全迥异于他所知的任何体系，纯净强大，对他的邪术有着明显的克制。
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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