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凭着感觉往前漫步,最终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传来喧哗,不是祷告,也不是叫卖,而是一种更加欢快的声音。
骰子在木碗里碰撞,纸牌摔在桌上,赢家的笑声与输家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段极致狂欢的杂音。
看起来,这是一间地下赌场。
楚云想着正要迈步离开,却见赌场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扔了出来,重重摔在石板路上。
“滚吧,约瑟夫!这里不欢迎一无所有的人!”
一个壮汉啐了一口,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巷子内光线昏暗,被叫做约瑟夫的男人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墙壁,望天惨笑了起来。
沾满灰尘的脚掌裸露在外,身着单薄的素衣。
不论别的,单看这身行头,他都的确是一无所有了。
在将鞋子都输掉的那一刻,约瑟夫就明白,自己又一次跌入谷底,再次失败了。
他背靠着墙壁,粗重喘息着。
眼下,一无所有……
可生活还要继续。
约瑟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巷子外走去,打算在天黑前找个落脚点。
身处海边,那不勒斯的夜晚,可比看上去的更加阴毒。
约瑟夫失败了,但他还不想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他必须动起来。
身处海外,即便是与地下赌场共处这个的偏远小巷,也被信仰浸透了。
在经过墙角一处神龛时,约瑟夫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神龛中的圣像,习惯性的抬起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赞美真主,感谢您赐与的苦难,让我在贫乏中体会灵魂的丰盈。”
虔诚的祷词,从他嘴里念出,一如楚云在这片大地上见到的大多数。
但在看到神龛前,摇曳不明的烛火时,约瑟夫停顿了片刻,突然念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祷词。
“主啊,愿您的恩典如这烛火,永不熄灭……”
身处暗中的楚云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意外。
愿神明如烛火……
这样的祝祷,不可谓不大逆不道。
看起来,信仰只停留在这个约瑟夫的嘴上,没有被他真正接纳。
在那不勒斯,乃至整个海外都被信仰裹挟的大趋势之下,居然还会诞生这样对信仰口是心非的人,实属罕见。
而且,这个人身上,还有些奇迹眷顾的痕迹,他和风莎燕一样,都是被奇迹钟爱的人。
只不过……
这个约瑟夫似乎时运不济,一身运气跌至谷底,十分的窘迫。
但那份并不活跃奇迹,却为他带来了转机。
因为它,楚云停下驻足。
也因为奇迹,楚云动了些借助男人身上力量的心思,让这份跌至谷底的气运,有了反弹的空间。
思索间,楚云撤去障眼法,主动在昏黄的光线中显现,来到约瑟夫面前停下:“看起来,你似乎需要帮助。”
约瑟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脱口而出一句:“东方人?我还以为你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死绝了。”
这话说得直白,多年前那场大战,再加上愈演愈烈的信仰狂热,让身处海外东方人遭受了系统性的迫害。
黄色皮肤在那不勒斯的街头,几乎等同于异端与可疑分子,罕见而麻烦。
约瑟夫眼中震惊不减,有些警惕的后退了半步。
楚云并不在意那份警惕,只是打量着约瑟夫。
在这个人身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正在缓慢流动,连带着运势,也在他现身后,出现了潜龙在渊的势头。
“我对你身上的苦难没有兴趣……”
楚云开口,说着就从空中抓取出一枚金币,放在在指尖转动,“但你身上有我感兴趣且需要的东西。”
金币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次跳动都挥洒着名为财富的气息。
“这算是我对你个人的一笔投资,你可以拿它去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至于代价么……”
楚云突然将这枚金币弹向约瑟夫,而后者本能地接住。
“事成后,帮我个忙即可。”
约瑟夫盯着手中的金币,又抬头看看楚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
金子作为能装点教堂的贵金属,哪怕没有多少在神秘侧上的作用,价格价值一直都居高不下。
约瑟夫掂了掂手里的金币,常与金钱打交道的经验,让他瞬间估算出了这块金币本身的价值。
这枚金币,是一笔能让他翻身,过上赋予生活的财富。
在这个瞬间,他心动了,可心动背后,是更深层次的警惕。
如今的欧洲,东方人几乎是与麻烦划上等号的,一笔横财,加上明显是超凡者的东方人……
约瑟夫拧着眉头,眼神飘忽不定,他的本能想要拒绝,但对金钱的渴望还是占据了上风。
三五个呼吸后,他忽然抬起头,笑了:“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路吗?”
楚云笑着反问:“那你……会跑路吗?用一笔投资,换来一份仇怨。”
约瑟夫不答,只是将金币凑到嘴边,用牙齿轻轻一咬,金币边缘顿时出现了些许轻微的咬痕。
真金,而且纯度很高……
见此一幕,他笑容更盛:“先生,您需要我帮什么忙?”
楚云转身,身影在巷中消失,只留下一句:“还不到时候,现在,你可以去尽情挥霍这笔投资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约瑟夫静默无言,只有手里带牙印的金币,还在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夜色降临,约瑟夫心中疑惑横生,但还是带着这笔现阶段足以买走他性命的财富离开,找了个地方度过了寒夜。
突如其来的财富让人迷茫,本就对世界抱有一定质疑的约瑟夫,在得到这笔投资后,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的地方。
信仰并不是他的全部,他的心,也不属于神明。
翌日,约瑟夫改头换面,再一次出现在赌场门口。
他洗了澡,换了一身行头,带着变卖那枚金币换取来的钱财,重新杀回了赌场。
赌场的打手虽然不解约瑟夫捡了什么狗屎运,但也并未阻拦。
楚云悄然出现在人群中,隐匿身形观察着约瑟夫身上萌芽的奇迹。
赌场里的空气十分浑浊,抛开名为欲望的恶臭外,还混杂着各种喷洒香水都压不住的汗味、烟味。
作为那不勒斯中少有的放纵之地,赌场内人满为患,已经到了人挤人的程度。
约瑟夫费力挤进人群,不经意间撞到了一个胖子,对方却正在亲吻手中的圣像挂坠,念叨真主保佑,丝毫不把外界的干扰放在心上。
他看起来十分虔诚,只是在祷告完后,就红着眼把最后的筹押了出去,期盼着一把翻盘。
约瑟夫看到同为赌徒,却依旧虔诚的胖子,停在对方身后看了一会。
在看到那人输光筹码,还在发自内心的赞美正主后,他就突然陷入沉默,再次动身挤往了更深处。
在路上,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押注前都要在胸口划个完整的十字,动作虔诚得像在教堂祷告,可划完十字后下注的眼神却被贪婪占满,犹如饿狼般凶狠。
信仰与欲望交织,很荒诞……
约瑟夫开始面无表情,穿过人流后,径直走向他常待的那张骰子桌。
“哟!瞧瞧谁回来了?”
缺门牙的伦巴顶着个红鼻子,看见约瑟夫就露出黄牙,大笑起来:“这不是我们的‘圣徒’约瑟夫吗?今天又带了什么来奉献?可别又输得没鞋子了!”
周围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荷官也瞥了约瑟夫一眼,惊讶于眼前人“东山再起”的速度,手上摇盅的动作没停,只是例行公事地快速略过了一句:“愿真主见证。”
约瑟夫没理会奥利的调侃,只是从怀里掏出卖完金币后剩下的钱,全部都换成了筹码。
很快,一堆摆在托盘上的筹码,就被侍从送了过来,约瑟夫拿起几枚,随意丢在了“大”上面。
看着一掷千金的架势,周围那些自认和约瑟夫很熟的人,顿时红了眼。
他们记得昨天,约瑟夫被扔出去时的狼狈,不少人还对此做出过嘲讽。
可谁曾想转眼间,他们嘴里的“圣徒”就杀了回来,还带来了一笔横财。
嘴上嘲讽的废物突然翻身,不少人都有些难以接受,碍于赌场的规矩,以及教条有限的束缚,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红地看着那堆筹码。
奥利眼中闪过一丝嫉妒,然后自来熟的凑上来,顶着那个滑稽红鼻子,撺掇道:“约瑟夫,怎么就下这点?这么点筹码,可不值得真主瞩目的!”
说着,为了平复心中的巨大落差,他还用力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不停示意对方加注,好更快的输光一切。
作为混迹赌场的烂赌鬼,奥利早已将十赌九输的共识,刻进了骨子里。
他不在乎约瑟夫是从哪来的钱,因为只要上了赌桌,钱就迟早会输光。
到时候,他们就又有“圣徒”可以取笑了……
然而,事态没有按照奥利预想的进行,骰盅揭开。
四五六,大。
正是约瑟夫下注的那个大!
虽然只是小试牛刀,但约瑟夫的确是赢了,收获不小。
旁边眼红的人,不禁泛起嘀咕:“赢…赢了?约瑟夫的运气来了?”
也有人咒骂起来:“该死!凭什么好事都让这家伙占了?真主,您在看吗?为什么就不能眷顾一下我呢?”
听着那些声音,约瑟夫愈发感到世界的荒诞。
将万事万物的终点,都归咎于信仰,这样……真的对吗?
身处被信仰浸润的大环境下,无人给他答案,只是凡人的约瑟夫也想不通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地动了起来,将所有赢来的筹码,再一次押注在大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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