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梧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病弱的世子,竟能一针见血。
“世子慧眼。”她坦然承认,“母帝确有意整顿内政。北莽疆域辽阔,部落林立,这些年南征北战,民生已疲。休战三年,是为养民。”
“好一个‘养民’。”徐梓安点头,“既是如此,北凉愿成人之美。但三年休战,需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开放边境五处互市,北凉商队可自由出入北莽,北莽不得加征赋税。”
“第二,北莽需赔偿北凉黄金三万两,牛羊共计六万头,北莽战马两万匹,用于我北凉战死男儿抚恤。另外,撤回另外两路大军,北凉的条件就是这些”
此言一出,北莽众人脸色皆变。慕容梧竹却神色不变:“世子这不妥吧,据我所知此次我中路十五万北莽大军战损十二万,北凉战损不足两万,世子难道认为我北莽可欺?”
“若不同意的话,公主大可回去禀明女帝凉莽再战一场。我们耗得起,北莽就未必了,只不过这次战场就不是在北凉镜内了。公主以为呢?”徐梓安反问。
厅内一片死寂。
许久,慕容梧竹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梧竹需禀明母帝。”
“理应如此。”徐梓安起身,“今日暂议至此。明日此时,再续。”
议和暂告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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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对弈
入夜,风雪又起。
徐梓安住在戍堡东侧厢房。房内炭火正旺,他仍觉得冷,裹着厚裘坐在案前,提笔记录今日议和要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世子,梧竹求见。”
徐梓安一怔,示意徐龙象开门。
慕容梧竹独自站在门外,已换下白日那身华服,只着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棋盘。
“白日议和,言辞交锋,未免无趣。”她微笑,“听闻世子擅弈,梧竹特来请教。”
徐梓安让座:“公主请。”
两人在案前对坐。慕容梧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热酒。
“北莽‘烧刀子’,最是驱寒。”她斟了两杯,“世子可敢一试?”
徐梓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嗽一声。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灼热,却也让冰冷的身子有了些许暖意。
“好酒。”他赞道。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赞赏。她摆开棋盘,是上好的云子,黑白分明。
“世子执黑还是执白?”
“客随主便。”
“那便请世子执黑。”慕容梧竹道,“梧竹读《北凉三问》时,便想与世子手谈一局。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棋风如何。”
徐梓安执黑先行,落子天元。
慕容梧竹一怔开局落天元,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有恃无恐。
她谨慎应对。
棋局渐开。徐梓安的棋风果然如他的文章一般,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他不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布局,在织网。每一步都留有后手,每一子都暗含深意。
慕容梧竹渐渐凝重。她自幼学棋,师从北莽国手,自认棋力不弱。但面对徐梓安,她却有种陷入蛛网的感觉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世子棋风,深得兵法之妙。”她落下一子,试图突围。
“公主过奖。”徐梓安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不过是久病无聊,多看了几本棋谱。”
“世子这病……”慕容梧竹迟疑,“可曾寻名医诊治?”
“老毛病了,治不好。”徐梓安淡然道,又落一子,“公主,该你了。”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已处下风。她看着棋盘上渐渐合围的黑子,忽然问:“世子写《北凉三问》时,可曾想过会触怒朝廷?”
“想过。”徐梓安道,“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哪怕因此得罪张首辅,得罪整个江南士林?”
“江南士林的愤怒,比得上北凉三十万边军的寒心吗?”徐梓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公主读过那篇文章,当知我所写,句句属实。北凉为大离戍边三十年,战死儿郎逾四十万。朝廷给过北凉什么?一句‘边陲教化不足’,便可将北凉学子拒于科场之外。”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这样的朝廷,不得罪也罢。”
慕容梧竹怔怔看着他。烛火下,这个病弱世子的侧脸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想起《北凉三问》中的句子“边塞白骨无人问,江南风月满纸香,此乃盛世乎?”
原来,那些泣血文字背后,是这样一副孱弱身躯,是这样一双清澈眼眸。
“世子……”她轻声道,“梧竹敬佩。”
徐梓安笑了,正要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再摊开时,帕上已染了暗红。
“大哥!”徐龙象急忙上前。
慕容梧竹也站起身,眼中闪过惊慌。她快步走到徐梓安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北莽宫廷秘制的‘雪莲丹’,可暂缓咳疾。”
徐梓安摆手想拒,却咳得说不出话。
慕容梧竹不再犹豫,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又倒了杯温水:“世子,先服药。”
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泄露了担忧。徐梓安看着她,终于接过药丸服下。药效很快,咳嗽渐止,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多谢公主。”他声音沙哑。
慕容梧竹摇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这个写出《北凉三问》、在议和桌上寸步不让的北凉世子,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世子的病……真的治不好吗?”她忍不住又问。
徐梓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自小如此,习惯了。只是近些年……咳得厉害些。”
慕容梧竹沉默许久,忽然道:“北莽雪山之中,有种‘千年雪蚕’,据说可治奇毒。若世子需要,梧竹可派人去寻。”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公主为何帮我?”
“因为……”慕容梧竹顿了顿,轻声道,“这世间,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不该这么早死。”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身影。
窗外风雪呼啸。
第133章 夜谈天下,三年之约
服了雪莲丹,徐梓安气息渐稳。慕容梧竹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世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公主赠药。”徐梓安看着她,“公主今夜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慕容梧竹笑了:“果然瞒不过世子。梧竹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世子。”
“请讲。”
“世子谋略深远,应当看出,北莽此次议和,诚意有限。母帝真正想要的,是休战养民,待内部稳固后,再图南下。”慕容梧竹直视他,“世子为何还答应?”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因为北凉也需要时间。”
“时间?”
“天工坊需要时间打造更多军械,戮天阁需要时间培养更多人才,烟雨楼需要时间织就更密的情报网。”徐梓安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北凉需要时间,让天下人看到,没有北凉,中原守不住。”
慕容梧竹心中震动。
这个答案,比她想象的更加……狂妄,也更加清醒。
“世子想争天下?”她轻声问。
“不。”徐梓安摇头,“我只想护住北凉。但若护住北凉的前提是掌握天下,那我也不介意……争一争。”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慕容梧竹忽然明白了。这个病弱的世子,是在用生命下棋。他的每一步,都在为北凉争取时间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为北凉铺好未来的路。
“世子可知,”她轻声道,“《北凉三问》传到北莽时,母帝曾召集文武百官,当众诵读。她说:‘若我北莽有子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徐梓安笑了:“女帝陛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慕容梧竹认真道,“那篇文章,梧竹读了十七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触。世子笔下,不止有北凉的冤屈,更有天下寒门的不平,边塞将士的悲愤。这样的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风雪:“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北莽不再为敌,你可愿……来北莽看看?看看这里的雪山草原,看看这里的百姓,也看看……我为你寻的千年雪蚕。”
徐梓安怔住了。
他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不只是邀请,更是一种……承诺。
“公主,”他轻声道,“你我立场不同。”
“我知道。”慕容梧竹转身,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但立场是可以改变的。母帝老了,北莽需要新的路。也许……与北凉和平共处,是一条更好的路。”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世子,这局棋还没下完。继续吗?”
徐梓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好,继续。”
黑白子再次落下。
这一次,两人都不再只是下棋。每一子,都在试探,都在交流,都在……理解。
慕容梧竹发现,徐梓安的棋风变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多了几分包容,几分引导。他在教她,如何看清全局,如何权衡得失。
而她也在学。学他的沉稳,学他的远见,学他那种“以天下为棋盘”的气度。
棋至终局,竟是和棋。
“世子承让。”慕容梧竹微笑。
“是公主棋艺精湛。”徐梓安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慕容梧竹起身告辞:“夜深了,世子早些歇息。明日议和……梧竹会给世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公主慢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世子,雪莲丹每日一粒,可暂缓咳疾。我那里还有一瓶,明日给世子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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