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幅地图,盯着那些线条,盯着眼前这个只有三岁的孩子。
许久,他颤声问:“这些……是谁教你的?”
徐梓安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书上看的呀。《管子轻重篇》说:‘万物通则万物运,万物运则万物贱。’还有《盐铁论》……”
“够了。”李义山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乱。走了七八个来回,才猛然停下,盯着徐梓安:
“世子,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只跟先生。”徐梓安乖巧道,“父王问我在学什么,我说在认字。”
李义山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以后也是如此。这些想法,在你有能力实现之前,绝不可告诉第三人,包括王爷。”
“为什么?”徐梓安装作不解,“父王不会害我。”
“王爷当然不会害你。”李义山蹲下身,与徐梓安平视,语气严肃,“但世子,你要明白你的这些想法,太惊世骇俗。如果传出去,离阳皇室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因为他们会看到,你比三十万北凉铁骑更可怕。”
徐梓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前世的历史书上,那些提出颠覆性思想的改革者,有几个善终的?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张居正死后抄家……
但他必须说出来。
因为他没有时间慢慢成长。按照李义山的诊断,他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岁。二十二年的时间,要改变一个时代,太短了。
“先生,”徐梓安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活不久,这些想法是不是就没用了?”
李义山心中一痛。
三年来,他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中长大,看着他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知识,看着他明明体弱多病却从不抱怨。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徐梓安有个健康的身体,这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但老天就是如此残酷。
“不会没用。”李义山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世子,你听过‘薪火相传’吗?”
徐梓安点头。
“你的智慧,就是火种。”李义山认真道,“你把它传给我,我传给王爷,王爷传给北凉的文武官员。总有一天,会有人接过这火种,点燃燎原大火。”
他看着徐梓安的眼睛:“所以不要急,也不要怕。一点一点来,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你留下的东西足够多,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徐梓安眼圈微红。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不是怜悯他的病弱,不是惊叹他的早慧,而是真正理解他的焦虑,并给他指明道路。
“先生……”他小声说,“我想学更多。兵法、权谋、经济、律法……所有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我都想学。”
“好。”李义山重重点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教你四个时辰。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徐梓安笑了,那笑容灿烂而坚定,“我会按时吃药,会好好休息。我要活得久一点,至少……活到看见种子发芽。”
李义山也笑了。
他起身,准备去拿新的教材。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世子,你刚才说的开凿运河、打通商路……有具体的计划吗?”
徐梓安从轮椅侧袋又掏出一卷图纸:“画好了。这是运河的路线规划,这是商路需要打通的关卡,这是预计的投入和收益……”
李义山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不仅标注了路线,还详细计算了土方量、所需工匠数量、预计工期、沿途需要协调的世家和部落……甚至还有应对离阳朝廷阻挠的三种预案。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这是一个完整、成熟、几乎可以立即执行的战略规划。
“你……”李义山的声音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半年前。”徐梓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这些。想着想着,就画出来了。”
李义山闭上眼睛。
半年前,这孩子才两岁半。
两岁半啊……
他想起自己两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还在尿床吧。
“先生?”徐梓安小声唤道。
李义山睁开眼,走到徐梓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师长对弟子,而是谋士对明主。
“世子,”李义山沉声道,“李义山余生,愿为世子驱策。此生所学,尽付于你。只求世子……保重自己。”
徐梓安愣住了。
然后他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这是他很少做的动作,因为每次站立都会让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伸出双手,扶住李义山的双臂:
“先生请起。”
“梓安……受教了。”
窗外,夕阳西下。
梧桐叶在秋风中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窗台上,金黄灿烂。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第5章 五岁献计,葫芦口首策
又两年过去,徐梓安五岁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腊月刚到,北凉已经下了三场大雪。梧桐苑的地龙烧得滚烫,但徐梓安依旧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铺了毛毯的轮椅里,膝上盖着锦被。
他的身体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李义山和鬼医常百草想尽了办法,但先天心脉残缺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所有的药物和治疗都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徐梓安自己倒很平静。这五年,他几乎读完了听潮亭七层的所有藏书,李义山毕生所学也被他掏空了七七八八。现在两人论策,经常是李义山说一半,徐梓安就能接出下半句,甚至提出更精妙的见解。
李义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现在的欣慰欣慰自己毕生所学有了传人,也欣慰北凉未来有了希望。
虽然这希望,可能如风中残烛般脆弱。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徐骁在王府正堂召集将领议事,气氛凝重。
“北莽八千骑突袭幽州葫芦口,守将战死,关城告急。”徐骁将战报拍在桌上,声音冰冷,“谁去救援?”
堂下,北凉一众悍将面面相觑。
褚禄山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往!带一万铁骑,定将北莽蛮子赶回去!”
齐当国皱眉:“葫芦口地形特殊,易守难攻。北莽既然敢来,必有准备。一万骑不够。”
陈芝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
徐骁看向李义山:“军师有何高见?”
李义山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
“王爷,世子来了。”
众人一愣。
只见两个侍从抬着一架肩舆进入正堂,肩舆上坐着裹成球的徐梓安。孩子的小脸被狐裘的毛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安儿?”徐骁起身,“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
“父王,”徐梓安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有些发闷,“儿听闻军情紧急,有一计想献。”
满堂寂静。
褚禄山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小世子,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你还是回去读书吧。”
徐骁瞪了他一眼,但眼中也有疑虑:“安儿,你的心意爹领了,但军国大事……”
“父王不妨一听。”徐梓安平静道,“若觉得儿戏,再赶儿走不迟。”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葫芦口形如漏斗,口小腹大。北莽八千骑能突袭得手,必是精锐。若正面强攻,我军伤亡不会小。”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继续说。”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卷自己绘制的羊皮地图这五年来,他已经养成了随身携带地图和炭笔的习惯。
侍从将地图摊开在徐骁面前的桌案上。
众人围拢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军用地图,而是一幅精细到可怕的立体地形图。葫芦口周围的山川、河谷、树林、小路,甚至连哪里有积冰、哪里有暗流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更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用三种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三条进攻路线和两个伏击点。
“第一条,诱敌。”徐梓安的炭笔点在葫芦口入口处,“请褚将军率三千骑,伴败后撤。北莽主将拓跋虔性格骄狂,见我军‘溃败’,必贪功冒进。”
褚禄山脸色变了变他被说中了心思,如果真让他去,他确实会这么做。
“第二条,阻敌。”炭笔移到地图中段的鹰嘴崖,“此地有冬季积冰,可遣百人趁夜上山,泼水加固冰层。待敌军过崖下,以火箭射崖,冰融石落,可断其退路。”
齐当国倒吸一口凉气:“冰攻?这……可行吗?”
“可行。”徐梓安肯定道,“儿查阅过幽州地方志,鹰嘴崖每年腊月都会结冰,最厚处可达三尺。以火油箭射击,冰层融化,崖顶松动的岩石会自然坠落。”
陈芝豹忽然开口:“那如果北莽军分兵呢?”
“所以需要第三条,歼敌。”炭笔点在最后的虎尾原,“请陈将军率一万大雪龙骑,在此列锋矢阵。敌军前有伏击,后有落石,军心必乱。此时以精锐冲阵,可尽歼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注意时间。褚将军伴败需在午时,鹰嘴崖落石需在未时三刻,陈将军冲阵需在申时。三个时辰,必须配合无间。”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幅地图,盯着那三条环环相扣的计策。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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