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将领能想出来的。
李义山的手在颤抖。他看向徐骁,发现徐骁也在看他,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撼。
“此策……”徐骁缓缓开口,“军师觉得如何?”
李义山深吸一口气:“三线绞杀,层层递进。若执行得当,可全歼八千北莽铁骑,我军伤亡不会超过千人。”
“但前提是执行得当。”陈芝豹沉声道,“时间、地点、兵力,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所以需要一位主帅统一指挥。”徐梓安看向徐骁,“父王亲征最好。若父王不能去,则需一位威望足够、能镇住诸位将军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徐骁不能去,因为离阳朝廷最近盯得紧,徐骁若离开陵州,朝廷必有动作。
那还有谁?
李义山?他是谋士,不是武将。
陈芝豹?资历不够,褚禄山不会服他。
褚禄山?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就在众人为难时,徐梓安轻声道:“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谁?”
“凤年。”
堂内再次寂静。
徐凤年?那个五岁就能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整天带着一帮小跟班在陵州城里横冲直撞的混世魔王?
“凤年?”徐骁皱眉,“他才五岁,而且……”
“所以才需要一位副帅。”徐梓安道,“陈将军为副,凤年为主。名义上是二公子代父出征,实际指挥由陈将军负责。如此,既能让凤年积累军功,又能让朝廷无话可说毕竟一个五岁孩子挂帅,谁会当真呢?”
李义山眼睛亮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如此。”徐梓安看向徐骁,“父王,凤年需要这个机会。他是未来的北凉王,不能永远活在父兄的庇护下。五岁挂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会成为他一生的资本。”
徐骁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三条计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却智谋近妖的长子。
许久,他抬头,目光扫过堂上众将:
“诸将听令!”
“末将在!”
“按世子之策,兵分三路。陈芝豹为主帅,徐凤年为监军,褚禄山、齐当国为副将。三日后出发,驰援葫芦口!”
“诺!”
众将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下徐骁、李义山和徐梓安。
徐骁走到肩舆前,俯身看着儿子:“安儿,你实话告诉爹这些计策,真是你自己想的?”
徐梓安点头:“儿每日研究地图,推演战局,已有两年。葫芦口的地形,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两年……”徐骁喃喃道,“你从三岁就开始研究这些?”
“北凉是儿的家。”徐梓安轻声道,“儿身体弱,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这些地方下功夫。希望……能帮到父王,帮到北凉。”
徐骁的眼圈红了。
他伸手,想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徐梓安的身体太脆弱,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伤到孩子。
徐梓安却主动抬起头,将额头贴在父亲掌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
“爹,”徐梓安小声说,“此战若胜,请重赏将士,厚恤伤亡。尤其是……阵亡者的家属。”
徐骁的手颤了颤:“为何?”
“因为人心。”徐梓安闭上眼睛,“三十万北凉铁骑,追随的不是徐字王旗,是爹您这个人。但您不能永远活着。所以我们要让将士们知道,追随徐家,不仅是为了忠义,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李义山在一旁听得心惊。
这已经不是军事谋略,而是治国方略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想到这么深?
徐骁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重重点头:“爹记住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
徐凤年穿着特制的小号铠甲,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被陈芝豹抱在怀里。小家伙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不知道自己将经历什么。
徐骁站在城墙上送行,徐梓安坐在他身边的轮椅里。
“安儿,”徐骁忽然问,“你觉得这一战,真有把握吗?”
“七成。”徐梓安望着远去的军队,“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但七成……够了。”
“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就看天意了。”徐梓安抬头望天,“但儿子相信,老天爷……会站在北凉这边。”
徐骁笑了。
他伸手,将儿子连人带轮椅一起抱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
“走,回家。”徐骁说,“爹给你讲故事。讲爹当年马踏六国的故事。”
“好。”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闻着那股混合了铁血和风霜的味道,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一刻,他不是穿越者,不是谋士,不是病弱世子。
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父亲的怀抱里,听着那些遥远的故事。
城墙下,军队渐行渐远。
城墙上的父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葫芦口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改变了。
第6章 捷报夜传,五岁封侯
腊月二十八,捷报传回北凉王府时,已是深夜。
徐骁正坐在梧桐苑的书房里,对着一幅北凉全境图出神。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那是徐梓安这三年来,用稚嫩的笔迹标注出的各处关隘、粮仓、矿脉、水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捷报!葫芦口大捷!”
徐骁猛地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他顾不得擦拭衣袍上的水渍,一把拉开房门:“说详细!”
传令兵单膝跪地,满脸兴奋:“禀王爷!我军三路配合,全歼北莽八千骑!主将拓跋虔被陈将军一枪挑落马下,现已枭首!我军伤亡……伤亡仅七百余人!”
饶是徐骁身经百战,此刻也倒吸一口凉气。
八千对八千,全歼敌军,己方伤亡不足一成这已经不能用大捷来形容,简直是奇迹。
“详细战报呢?”
“在此!”传令兵奉上一卷染血的军报。
徐骁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细读。越读,他的手越抖。
军报是陈芝豹亲笔所书,字迹凌厉如刀:
“……未时一刻,褚禄山部伴败后撤,拓跋虔率军追击,中计深入。未时三刻,鹰嘴崖冰层遭火箭射击,崖崩石落,断敌退路。申时整,末将率大雪龙骑冲阵,敌军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此战全赖世子之策精妙。三路配合,分毫不差。末将征战多年,未尝见如此环环相扣之谋……”
“……另,监军世子凤年,亲临前线,面无惧色。虽年仅五岁,已有王侯气象……”
徐骁读到此处,眼眶发热。
他想起五天前,徐梓安在堂上献计时的情景。那个裹在白狐裘里的瘦小身影,那个平静地说出“七成把握”的孩子,那个连站都站不稳,却能谋划千里之外战局的儿子。
“安儿……安儿在哪?”徐骁急问。
“回王爷,大世子应该在听潮亭。李军师也在。”
徐骁抓起大氅,大步流星朝听潮亭走去。
雪夜,陵州城万籁俱寂。只有徐骁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捷报的喜悦,还是因为对长子的担忧。
听潮亭七层,灯火通明。
徐骁推门而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义山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睛却看着对面的徐梓安。而徐梓安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在一张特制的躺椅里,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父王。”徐梓安抬起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捷报到了?”
“到了。”徐骁走到他身边,将染血的军报递过去,“全歼八千,拓跋虔授首。安儿……你做到了。”
徐梓安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徐骁看见,儿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安儿,你怎么了?”徐骁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
“没事。”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就是……有点累。推演了三天战局,一直在等消息。”
李义山放下书卷,叹道:“世子这三天几乎没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就让我推算一次战局进展,还根据可能的变数,准备了七套备用方案。”
徐骁心头一紧:“七套?”
“嗯。”徐梓安从躺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果褚禄山伴败时被识破,该怎么办;如果鹰嘴崖的冰层不够厚,该怎么办;如果陈将军冲阵时遇到伏兵,该怎么办……还好,都没用上。”
徐骁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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