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好。”他终于说,“北凉,可与公主合作。”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世子想要什么回报?”
“两个承诺。”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若公主有朝一日执掌北莽,需与北凉缔结三十年和平之约。第二……”
他顿了顿:“我要北莽雪山中,所有关于千年雪蚕的记载和线索。”
慕容梧竹怔住:“世子还信那个传说?”
“常百草先生说,我的病根先天的心脉不足。”徐梓安淡然道,“雪蚕性温,或许真能弥补。就算无用……多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容梧竹却听出了背后的绝望一个连神医常百草都治不好的病,他只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希望。
“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线索都给你。”她郑重道,“而且……等我在北莽站稳脚跟,会亲自带人去雪山寻。”
“那倒不必。”徐梓安摇头,“公主有更重要的事。”
棋案上,茶水已温。
徐梓安执黑,慕容梧竹执白,开始新的一局。
这一次,棋风与三年前截然不同。徐梓安的布局更加大开大合,慕容梧竹的应对也更加果敢决绝。两人不再试探,而是真正在棋盘上演绎着各自的理念他的稳,她的变;他的谋,她的勇。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忽然问:“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离阳朝廷决裂,你会如何?”
徐梓安落下一子:“那要看,离阳朝廷给不给北凉百姓活路。”
“若不给呢?”
“那就……”徐梓安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杀出一条活路。”
慕容梧竹心中一震。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骨子里有着比任何人都狠的决断。
“世子,”她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北莽……或许可以成为北凉的后盾。”
徐梓安笑了:“公主这话,说得早了。”
“不早。”慕容梧竹落子,“我说的是‘或许’。而‘或许’变成‘一定’,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
她看着他:“世子可愿给我时间,也给我一个赢得你信任的机会?”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棋盘上,黑白子熠熠生辉。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这一局,又是和棋。
午后,徐梓安送慕容梧竹回竹苑。
临别时,慕容梧竹忽然道:“世子,三年前我说,想请你去北莽看看。这话,现在还作数。”
徐梓安站在院门外,看着满院青竹:“等公主把路铺好了,或许……我真的会去。”
“那我一定把路铺得平平整整。”慕容梧竹微笑,“让世子的轿子,能一路驶到雪山脚下。”
她转身进院,又回头:“对了,雪莲丹我还带着一些。世子若需要,随时来取。”
“多谢。”
院门轻掩。
徐梓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回到听潮亭,徐渭熊已在等候。见他回来,开门见山:“谈得如何?”
“合作。”徐梓安把慕容梧竹给的地图和册子递过去,“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魄力。”
徐渭熊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她这是要革北莽的命。”
“是。”徐梓安坐下,“所以,她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她。一个变革的北莽,比一个只会掠夺的北莽,对北凉更有利。”
“风险很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徐梓安望向窗外,“而且……我相信她。”
徐渭熊看了弟弟一眼,忽然问:“只是因为这个?”
徐梓安沉默片刻:“还因为,她懂《北凉三问》。”
就这一句,徐渭熊不再多问。
她知道,对弟弟来说,能懂那篇文章的人,太少,太少。
当夜,徐梓安拟定了与慕容梧竹的合作细则。粮草军械如何暗中输送,联络使的人选,情报共享的机制……一桩桩,一件件,都考虑周全。
写完后,已是深夜。
他独自走上听潮亭顶楼,望着北方。那里,是野狼峪,是鬼哭泽,是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生路,也是……北莽变革的火种。
“世子,”裴南苇上楼来,为他披上外袍,“夜深了,该歇息了。”
“南苇,你说这世间,真能变好吗?”徐梓安忽然问。
裴南苇想了想:“世子在变,北凉在变,那位公主也想让北莽变……只要有人在变,这世间,总会慢慢变好的。”
徐梓安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慕容梧竹,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这世间失望。
竹苑里,慕容梧竹也未睡。
她在灯下写信,是给野狼峪那边的心腹将领的。信中详细说了与北凉达成的合作,也说了自己的打算以鬼哭泽为基,暗中发展,等待时机。
写完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听潮亭的方向。
那座塔还亮着灯。
她想起今日对弈时徐梓安说的话,想起他说“杀出一条活路”时的眼神。
这个人,病弱,却强大;温和,却锋利。
她忽然想起母帝临终前另一句话:“梧竹,若你真能赢得徐梓安的信任……或许,他能帮你,完成我未竟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世子,”她轻声自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会让母帝失望。
更不会让北莽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失望。
窗外,月华如水。
北凉与北莽之间,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就这样悄然铺开。
而江湖上的风,已经刮得更急了。
龙虎山的钟声,吴家剑冢的剑鸣,东越剑池的火光……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77章 剑匣六剑,武当洗象解危局
八月初一,鬼哭泽的粮草军械秘密启运。
徐梓安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明面上,北凉军方大张旗鼓往东线调拨物资,声称要加固东境防御。暗地里,三十辆特制的“辎重车”从陵州地下密道出城,沿着一处早已废弃的古河道,悄无声息地往北行进。
辎重车是周铁手负责天工坊后设计的器械之一。车身裹着铁皮,轮轴经过特殊处理,行进时声响极小。每辆车配两匹北凉特有的“墨骊”这种马通体漆黑,夜行时几乎看不见。
带队的是孙不二。这个老毒物难得正经一回,临行前来听潮亭辞行。
“世子放心,”孙不二搓着手,眼中有兴奋的光,“鬼哭泽那地方,寻常人去是送死,对我老孙来说却是如鱼得水。沼泽里的毒瘴、毒虫、毒草……那可都是宝贝。”
徐梓安叮嘱道:“万事小心,务必保护好慕容梧竹,她的生死关乎后面对北莽的布局。”
孙不二咧嘴笑了:“世子这是信不过我老孙的本事?”
“是信不过这世道的变数。”徐梓安望向北方,“慕容既然敢反,就不会放过慕容梧竹这条漏网之鱼。他派来截杀的人,恐怕不止那三拨。”
“来多少杀多少。”孙不二眼中闪过狠厉,“正好试试我新配的‘三更断肠散’。”
“小心为上。”徐梓安叮嘱,“人死了可以再招,你死了,我上哪再找一个会用毒用到指玄境的老怪物?”
这话说得孙不二心里舒坦,嘿嘿笑着走了。
徐渭熊从屏风后转出来:“你真信得过孙不二?”
“用毒的人最惜命。”徐梓安道,“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且……我在那三十辆车里,混了五辆装的全是火药。”
徐渭熊瞳孔一缩:“若被发现……”
“那就炸。”徐梓安语气平静,“粮草可以再运,但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位置不能暴露。真到了那一步,孙不二知道该怎么做。”
这招够狠。徐渭熊看着弟弟,忽然觉得他比母亲在世时,多了几分决绝。
也许这就是成长用至亲的离去换来的成长。
同一时间,武当山脚下。
徐凤年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三里外那个背剑的青衣人。老黄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身后那个陈旧的紫檀剑匣斜靠着树干,匣身斑驳,却隐隐透着古朴剑意。
“第三天了。”徐凤年压低声音,“这孙子就这么跟着,不动手也不离开,到底想干嘛?”
“等。”老黄眯着眼睛,“等咱们松懈,等咱们露出破绽,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杀人最好的时机,是目标最放松的时候。”老黄灌了口酒,“比如睡觉时,比如吃饭时,比如……觉得安全了的时候。”
徐凤年打了个寒颤。
这三天,他们试过各种方法甩掉这个尾巴连夜赶路、绕道深山、甚至混进商队。可那青衣人就像影子一样,始终保持着三里距离,不近不远。
“吴家剑冢的人,都这么难缠?”徐凤年问。
“难缠的不是剑法,是耐心。”老黄放下酒葫芦,拍了拍身后的剑匣,“吴家剑奴,一生只练一剑。剑出之前,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们等的不是机会,是‘必杀’的把握。”
必杀。
徐凤年想起大哥信里的叮嘱:“指玄境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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