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想避,可避不开。
“老黄,”徐凤年忽然问,“你打得过他吗?”
老黄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手指轻轻摩挲着剑匣上的纹路:“打不打得过,得打了才知道。不过公子啊,老黄我这条命是王妃给的,就算打不过,也得让你活着回北凉。”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斤。
徐凤年鼻子一酸,正要说话,老黄突然脸色一变,右手闪电般按在剑匣上。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青衣人。
是另一个。
白衣,白剑,白鞋。整个人白得像雪,只有头发是黑的,用一根白绳束着。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三丈外,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吴家,白奴。”来人开口,声音也是冷的,“奉家主令,取北凉二公子性命。”
老黄缓缓起身,将酒葫芦系回腰间,左手依旧按着剑匣:“吴家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指玄境杀一个刚入江湖的小辈,还要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白奴淡淡道,“是三个。”
话音未落,第三个剑奴从林间走出。
红衣,红剑,赤足。脚踝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铃声响一下。那铃声很怪,听着让人心头发慌。
“红奴。”来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别怕,姐姐的剑很快,不疼的。”
三个指玄境。
徐凤年冷汗下来了。
老黄叹了口气,右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剑匣上方的机关转动,露出六道细缝。
“公子,”老黄头也不回,“我数到三,你就往东跑。武当山就在东边三十里,上了山,他们不敢追。”
“那你呢?”
“我啊,”老黄笑了,“得试试这匣子里的六剑,还斩不斩得动吴家的剑。”
他顿了顿:“记得告诉你大哥,老黄没白吃北凉的饭。”
“一。”
白奴拔剑。剑出鞘时没有声音,但整片林子的鸟都惊飞了。
“二。”
红奴也拔剑。剑是红的,像浸过血。铃声急促起来。
青衣人还在三里外,但徐凤年能感觉到,一道剑气已经锁定了自己。
“三!”
老黄暴喝,右手在剑匣上一拍。
“锵”
第一柄剑飞出。剑身宽厚,通体暗黄,剑脊上有古朴纹路,出匣时带着沉重的破风声。
黄庐剑。
白奴面色微变,白剑横挡。
“铛!”
金铁交鸣,声震四野。白奴连退三步,地上留下三个深达三寸的脚印。他握剑的虎口渗出血丝。
老黄左手再拍剑匣。
第二、第三柄剑同时飞出。这两柄剑一模一样,剑身细长,剑锋如柳叶,在空中相互缠绕,化作两道青虹。
并蒂莲。
红奴娇笑一声,红剑化作漫天血影,迎了上去。
三剑在空中交错,剑气纵横。红奴的剑法诡异,每一剑都带着腥风,但并蒂莲双剑配合无间,一攻一守,竟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老黄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毕竟老了,一人对两个指玄境,还是太勉强。
就在这时,青衣人动了。
他一步踏出,便是十丈。剑匣开启,一柄青莹莹的细剑飞出,无声无息刺向老黄后心。
老黄头也不回,右手向后一抓。
剑匣中飞出第四柄剑。这剑极轻,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三斤剑。
青剑与三斤相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青衣人眉头一皱他的剑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剑荡开了。
“公子,跑!”老黄嘶吼道。
徐凤年咬咬牙,转身就往东跑。他不能死在这里,大哥还在等他回去,北凉还在等他成长。
身后剑气更盛。
老黄双手连拍剑匣,第五、第六柄剑同时飞出。
浮沉剑,剑身灰蒙蒙的,时而沉重如山,时而轻灵如羽。
日耀剑,通体金黄,剑光刺目,如烈日当空。
六剑齐出。
黄庐主攻,厚重无匹;并蒂莲双剑配合,封锁左右;三斤灵动,专破细剑;浮沉变幻,扰乱剑势;日耀刺目,干扰视线。
老黄站在六剑中心,须发皆张。这一刻,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老仆,竟有了一代剑道宗师的气度。
三个剑奴面色凝重。他们没想到,一个北凉王府的马夫,竟能同时御使六剑,且每一剑都达到了指玄境的威力。
“剑匣六剑……”白奴喃喃道,“你是剑九黄?”
老黄咧嘴笑,满口黄牙:“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名号了。”
说话间,六剑齐鸣,剑气冲霄。
但徐凤年知道,老黄撑不了多久。他能看到老黄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握剑匣的手在微微颤抖。
徐凤年拼命地跑。
三十里。
平时骑马转眼就到,此刻却像天涯那么远。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门。门匾上写着“武当”两个大字,字迹已经斑驳。
徐凤年冲上山门石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个年轻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眉眼清秀,眼神温吞,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
“小道洪洗象,”道士打了个哈欠,“施主何事惊慌?”
“后、后面……”徐凤年喘着粗气,“有人追杀……救、救命……”
洪洗象抬眼望去。山道尽头,剑气冲天,六道剑光与三道剑影缠斗在一起,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
“哦,”洪洗象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吴家剑奴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道长救命!”徐凤年抓住他的袖子。
洪洗象低头看看被抓皱的袖子,又看看徐凤年,忽然笑了:“你姓徐?”
“北凉徐凤年。”
“那就对了。”洪洗象松开他的手,慢吞吞地整了整道袍,“徐施主请上山,掌教真人已等候多时。”
“那你……”
“我啊,”洪洗象转身,面向山下,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得守山门。这是规矩。”
他空着手,就那么站着。山风吹动道袍,衣袂飘飘。
山道下,老黄的六剑已经渐显疲态。白奴的剑越来越快,红奴的剑气越来越毒,青衣人的剑越来越诡。
老黄又咳出一口血,血是黑的红奴的剑上有毒。
六剑的剑光黯淡了一分。
就在这时,洪洗象抬起右手,随意一挥。
没有剑气,没有罡风,甚至没有真气波动。只是那么轻轻一挥,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山道下的战局,瞬间变了。
老黄的六剑忽然剑光大盛,如回光返照。而三个剑奴的攻势,莫名其妙地滞了一滞。
就是这一滞,老黄抓住机会,六剑齐退,护着他冲上山道。
三个剑奴紧追不舍,剑气直逼老黄背心。
洪洗象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苦恼。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这一点,点在了虚空。
但三个剑奴同时感到,自己的剑尖前,忽然多了一堵无形的墙不硬,不韧,却无论如何也刺不破。
那是武当山的山意。
白奴脸色终于变了:“天象境?”
洪洗象摇摇头,温吞道:“还没到。只是……借了点山势。”
他说得轻描淡写,三个剑奴却心惊胆战。借山势,那是天象境才有的手段。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竟然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武当要管这闲事?”白奴沉声道。
“不是闲事。”洪洗象认真想了想,慢悠悠地说,“这位徐施主与武当有缘,掌教真人说的。有缘人上山,拦路者……请回。”
“若我不回呢?”
洪洗象挠挠头,看起来有些为难:“那就……只好请诸位下山了。”
他说得客气,三个剑奴却同时感到,整座武当山的气机,开始缓缓流转。那不是杀气,是道法自然的意但正是这种意,更让人无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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