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站在帐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三千人,女眷,辎重……这个方向,难道是……
他忽然想起大哥前些天信里提过一句,说慕容梧竹在北莽南朝聚集了三万人,正在和慕容周旋。
难道是她?
徐龙象转身回帐,铺开纸笔,给徐梓安写密信。不管来的是谁,三千北莽兵马压境,这不是小事。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叫来亲兵:“连夜送出去,亲手交给我大哥。”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往南疾驰。
不管来的是谁,想从这儿过去,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
夜还很长。北境的风,带着草原深处带来的沙尘和寒意,一阵紧过一阵。
而在陵州听潮亭,徐梓安收到弟弟密信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看完信,又看了看桌上另一封刚到的、来自北莽方向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慕容梧竹,你终于动了。
第174章 南苇执印,商战暗兵
七月十五,中元节。
陵州城“汇通”总号的后院密室,烛火通明。空气里混着墨香、铜钱的味道。
长条桌上堆满了账簿、契约、密信和货样。裴南苇坐在主位,左右各坐着四个人:左边是“汇通”钱庄在陵、凉、幽三州的大掌柜;右边是盐铁司、漕运司、市舶司(新设的海路衙门)的主事。这些人都是她这几个月亲手提拔或考验过的,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江南三州,生丝价格这个月又涨了两成。”负责漕运的刘主事指着摊开的地图,手指划过长江,“陈家联合另外五家,控制了七成以上的码头和船队。卢家的船,现在过金陵都要被卡三天,查验‘手续’。”
裴南苇没说话,拿起手边一块新到的苏绣样品,指尖摩挲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徐脂虎设法送来的,附信说“陈家欲断我货源,此乃其最新织法,价高质次”。
“海上呢?”她问。
负责市舶司的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叫孙海,原是跑南洋的老海商。“回郡主,第一批三艘船已经返航,停靠在黑石湾。带回来的香料、象牙、宝石,按市价算,刨去成本,净利大概八万两。但……”他犹豫了一下,“离阳的水师最近在东海郡外巡弋很勤,咱们第二批五艘船,恐怕会被盯上。”
“盐铁如何?”
盐铁司主事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缓声道:“咱们官营之后,产量稳中有升,北凉境内和卖给西楚、西域的渠道都畅通。但离阳朝廷那边……户部已有风声,明年可能会削减对北凉的‘特许盐铁’额度,或者加征专项税银。”
裴南苇放下绣样,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也是徐脂虎送的,味道清苦回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这位年轻的义女,半年前接手时还被一些老人暗中轻视,如今已无人敢质疑她的手腕。她查账能查到三年前的错漏,谈生意能压得老狐狸步步退让,更关键的是,她背后站着那位眼神一天比一天冷的世子谋主。
“生丝涨价,是好事。”裴南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们涨,我们也涨。传信给大郡主,让她把我们手里那批蜀锦,提价三成出货,专供江南那几家最讲究排场的绸缎庄。他们不是要垄断吗?让他们用更高的本钱去垄断。”
刘主事一愣:“可咱们的货量……”
“货量不用多,够撑场面就行。”裴南苇看向他,“陈家抬生丝价,是为了挤垮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高端货的价格抬到天上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最好的锦缎,只有我们‘徐记’有。等那些富贵人家只认我们的牌子时,生丝价格是涨是跌,还由得陈家说了算吗?”
她顿了顿:“另外,漕运被卡,就走陆路。联系蜀地的马帮,多花些银子,把生丝和茶叶从蜀道运出来。路难走,成本高,但胜在出其不意。等陈家的船队在码头空等我们的货时,我们的货已经在江南的仓库里了。”
刘主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海上的事,”裴南苇转向孙海,“离阳的水师要巡,就让他们巡。第二批船队,不走黑石湾了。”
“不走黑石湾?那……”
“往南,绕远路,从闽州那边的小港口入关。”裴南苇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闽州那边沿海豪族私港多,使些银子,不难打通关节。船队一分为二,三艘明面上走老路吸引注意,两艘暗地里走新路。货物上岸后,不走漕运,直接用骡马队分散北运。”
孙海深吸一口气:“这……风险不小,闽州那边人生地不熟……”
“所以派你去。”裴南苇看着他,“带足银子,也带足护卫。我会让二郡主那边给你一份闽州地方势力的名单,哪些可以结交,哪些必须避开。事成之后,海贸这一块,你全权负责。”
孙海霍然起身,躬身抱拳:“孙海必不负郡主所托!”
“至于盐铁……”裴南苇看向盐铁司主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离阳想加税?可以。从下个月起,卖给西楚和西域的精铁价格,也同步上浮两成。对外就说,离阳加税,成本上升,不得已而为之。让西楚和西域的人,去找离阳户部抱怨。”
这招祸水东引,让在座几人背后都隐隐发凉。真这么做了,离阳朝廷在藩属和邻国那里的名声,可就更差了。
“另外,”裴南苇补充道,“天工坊那边需要大量精铁,以后优先供应他们。周师傅要多少,就给多少,价钱按成本价走。”
“这……利润就薄了。”盐铁主事迟疑。
“薄就薄。”裴南苇斩钉截铁,“天工坊造出来的东西,能抵得上十倍百倍的利润,更是北凉的命。账,要往远了算。”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众人领命,匆匆离去执行。密室中只剩下裴南苇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环。
小环上前,轻轻为她揉捏酸痛的手腕,低声道:“郡主,您都两天没怎么合眼了,要不先歇会儿?这些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急?”裴南苇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声音很轻,“北莽在边境增兵,离阳在朝堂上磨刀,义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梓安在听潮听整夜谋划,凤年在江湖上历练,龙象在边境上拼命……你说,什么事能不急?”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仅仅几息之后,她又睁开眼,坐直身体,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封面上写着“青蚨”二字。
“小环,我让你物色的那几个伶俐又信得过的妇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共六个,都是咱们家家生的奴婢,男人都在军中,底子干净,人也机灵。有两个还识些字。”
“好。”裴南苇提笔,在账册第一页写下几行字,“明天让她们来见我。‘青蚨庄’先从陵州城开始试点。记住,规矩要说清楚:第一,只做女子的生意,男子一概不接待;第二,借贷必须有抵押或保人,但抵押不拘于田宅,绣品、手艺甚至未来的收成都可评估;第三,存款利息可以比‘汇通’高一厘,但每笔存取都要详细记录,尤其是那些常来常往、家境不错的。”
“夫人,这……能赚钱吗?”小环有些疑惑,“女子手里能有多少闲钱?借贷给她们,万一还不上……”
“现在看,是赚不了大钱,甚至可能亏。”裴南苇笔尖顿了顿,“但你要看长远。女子掌家、有私房的,比你想的多。那些夫人小姐的体己钱,丫鬟婆子的积蓄,小户人家女儿做女红的收入……聚沙成塔,不是小数。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通过这些女子,我们能听到多少在酒桌、在衙门里听不到的话?谁家老爷纳了妾,谁家公子惹了祸,哪家铺子周转不灵,哪家官人收了不该收的礼……这些风言风语,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有用。”
小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裴南苇声音更低了,“这世道,女子不易。能给她们多一条活路,多一分底气,总是好的。这……也算是为娘积德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陵州城沉睡在夜色里,但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中,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争,正在字里行间、银钱往来中,悄然进行。
裴南苇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继续翻阅着来自江南、来自海上、来自北莽边境的账目和密报。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却笔直。
商道,即是兵道。账本上的数字,就是她的兵马。而她要打赢的,是一场关乎北凉生死存亡的、无声的战争
第175章 江湖震荡,风起龙虎山
七月十八,北凉边境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锅,在江湖上炸开了。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离阳朝廷,而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位闭关多年的老祖宗,在消息传到的第三天清晨,突然敲响了山顶那口百年未动的铜钟。钟声沉沉,传遍整座山峦,惊起满林飞鸟。
当日午后,龙虎山当代掌教赵丹霞,在紫霄殿召集南北两宗二十七位高功,闭门议了整整三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殿门再开时,十几只信鸽扑棱棱飞向不同方向。其中一只往北,目的地是北凉。
同一天,江南吴家剑冢那扇常年紧闭的楠木大门开了条缝,一个背剑的麻衣老仆牵马出来,往西去了。西边是北凉。
东越剑池的池水无风起浪,那位以“十年磨一剑”闻名的池主,破例提前开炉,铸的不是剑,而是一对子母短刃,长一尺三,淬火时用的不是寻常泉水,是混了药渣的血水。
这些动静,寻常百姓感觉不到,但江湖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已经开始收拾行囊、磨快刀剑。经验告诉他们,龙虎山敲钟、吴家开门、剑池提前开炉,只意味着一件事江湖要起大风浪了。
“风浪中心,八成就是北凉。”陵州城最大的茶馆“一品香”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对同桌几个走镖的汉子说,“北凉王妃刚死,二公子就离了家,边境上又冒出不明兵马……这架势,啧。”
“不是说那兵马是北莽内讧,慕容家那个公主逃难来的么?”一个年轻镖师问。
“你信?”说书先生嗤笑,“慕容家内斗不假,但那位梧竹公主能在北莽聚起三万人马,是简单角色?她这时候往北凉边境靠,你说她打的什么主意?”
“借道?”
“借道?”说书先生摇摇头,往北边指了指,“北凉那位新谋主,是能让人随便‘借道’的人?我估摸着,不是谈买卖,就是设陷阱。反正啊,这潭水,深了去了。”
茶馆角落,两个穿着普通棉布衣裳的汉子默默喝茶,耳朵却竖着。他们是天听司的暗桩,每天的任务就是泡在各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听风声。
其中一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龙虎、吴家、剑池有异动。”
另一人微微点头,起身结账,出了茶馆,拐进旁边小巷。半柱香后,这份情报已经到了徐渭熊案头。
听潮亭里,徐渭熊看着情报,眉头微蹙。她把纸条递给对面的徐梓安:“龙虎山坐不住了。”
徐梓安接过,扫了一眼:“正常。慕容梧竹手里那三万人,在北莽内斗是疥癣之疾,但要是和北凉扯上关系,在离阳看来就是心腹大患。龙虎山世代受朝廷敕封,这时候出来探风声,不奇怪。”
“吴家剑冢和东越剑池呢?”徐渭熊问,“他们和朝廷没那么近。”
“江湖人,求名求利求突破。”徐梓安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北凉现在是个漩涡,敢往里跳的,要么是自认本事够大想来捞好处,要么是仇家够多想来落井下石。吴家剑冢隐世百年,突然派人往北来……恐怕是后者。”
他顿了顿:“我记得,三十年前李剑神游历江湖时和吴家当时的剑冠有过一段过节?”
“是。”徐渭熊点头,“当年李剑神与吴家剑冠比剑,曾凭借高超的剑术击败对方,还顺势带走了象征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刺杀这次恐怕是为了引李剑神出手顺便夺回木马牛。”
“那就是了。”徐梓安淡淡道。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一封给正在武当山附近的徐凤年,提醒他小心吴家剑冢的人;一封给边境的徐龙象,让他对那三千兵马继续保持警戒,但不主动接触;还有一封,是给龙虎山的回信天师府的信使昨天就到了,措辞客气,说“闻北境有异,恐扰百姓清静,愿遣弟子北上,协查匪患”。
协查是假,探查是真。
徐梓安的回信更客气,先说“感谢天师关怀”,再言“边境安靖,不敢劳烦仙驾”,最后补了一句“若江湖有宵小借机生事,扰龙虎清修,北凉愿为天师分忧”。
这话绵里藏针:你们别来,来的就是“宵小”,北凉不客气。
信送出去的同时,徐渭熊手下另一条线开始动了。那些早年被安插进各大门派的暗桩,接到指令:密切关注门派内对北凉的态度变化,尤其是与离阳朝廷往来密切的。
七月二十,边境传来新消息:那三千兵马在野狼峪北五十里处扎营了,没有再前进的迹象。营地里升起了一面素白旗,上面绣着金色的梧桐叶慕容氏王族的标志。
“还真是慕容梧竹。”徐渭熊看着情报,“她派了三个使者,想见宁峨眉,被挡回去了。宁峨眉说,没有王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北莽兵马。”
“做得对。”徐梓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野狼峪的位置,“告诉她,要谈可以,让她亲自来。三个使者不够格。”
“她敢来?”
“不敢来,就说明没诚意。”徐梓安转身,“敢来……。”
正说着,青鸟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世子,二公子传信,用了一级密语。”
徐梓安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徐凤年特有的歪斜字迹:“遇吴家剑奴三人,尾随两日,未动手。老黄说,其中一个背剑的,是‘指玄境’。”
指玄境。
徐梓安眼神一凝。江湖武夫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一品又分四境:金刚境,体魄如佛门金刚,刀枪难入;指玄境,洞察招式玄机,能预判先机;天象境,天人感应,可引动天地元气;陆地神仙境,那已是传说。
吴家剑冢一出手,就是指玄境的高手,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告诉凤年,避开,不要冲突。”徐梓安沉声道,“指玄境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让老黄护着他,尽快离开武当山地界。”
“是。”
徐渭熊也看到了纸条,脸色冷了下来:“吴家这是铁了心要插一脚。”
“那就让他们插。”徐梓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正好,江湖上有些人总觉得北凉只会打仗,不懂江湖规矩。这次,就让他们看看北凉的规矩。”
他叫来楚狂奴:“戮天阁里,现在有几个一品?”
楚狂奴掰着手指算:“算上我,四个。我是金刚境,孙不二那老毒物勉强算指玄用毒算的。另外两个都是刚入金刚。”
“够用了。”徐梓安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在外执行‘暗榜’任务的,遇到江湖人干涉,不必留情。杀鸡儆猴,总得见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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