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第125章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西侧门打开时,外面雾气很重。剑九黄已经等在门口,牵着一匹黄骠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简单的包袱。他还是那副模样,缺着门牙,背着一个用脏布裹着的长条匣子,笑嘻嘻的。

  “少爷,早啊。”

  徐凤年点点头,翻身上马。他没带太多东西,除了徐梓安给的,就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碎银子,还有母亲送的那把剑。

  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雾气湿冷,徐凤年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高墙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老黄。”他忽然开口。

  “诶,少爷。”

  “你跟着我,真的就为了混口酒喝?”

  剑九黄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不然呢?王府包吃包住,活儿又轻省,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徐凤年没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出了陵州城,官道往西延伸。太阳升起时,雾气散了,露出远处苍茫的山峦。徐凤年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北凉的方向。

  “走了。”他说。

  剑九黄催马跟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猜猜是什么?我起个头,老苟...老苟....)

  他们不知道,在城墙的阴影里,徐梓安站了很久。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转身离开。青鸟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公子,按您的吩咐,甲三和丁七已经跟上去了。都是阁里跟踪和暗杀的好手,不会让二公子察觉。”

  “嗯。”徐梓安应了一声,“让他们每隔十天传一次消息。非必要,不要出手。”

  “是。”

  回到听潮亭,徐骁已经等在亭里。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跟自己下。

  “走了?”他没抬头。

  “走了。”

  徐骁落下一子,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总说希望我们孩子别像我们,别打打杀杀,平平安安就好。”

  徐梓安静静听着。

  “现在他出去了,要去杀人,或者被人杀。”徐骁抬起头,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安儿,你说我们是不是……都没做好?”

  “父亲。”徐梓安在他对面坐下,“这世道,想平安,就得先让别人不敢让你不平安。凤年现在不懂,但他会懂的。”

  徐骁苦笑,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徐凤年和剑九黄在一处茶摊歇脚。茶摊很简陋,就一个草棚,几张破桌子。卖茶的是个跛脚老汉,话不多。

  剑九黄要了两碗粗茶,又要了一碟花生米。他吃得津津有味,花生壳扔了一地。

  “少爷,出了北凉,有些规矩得跟您说说。”剑九黄一边剥花生一边说,“第一,财不露白。您那钱袋子,塞怀里,别挂腰上。第二,少管闲事。路上看到打架的、抢劫的、欺负人的,绕着走。第三,别轻易说自己是北凉人。离阳的地界上,北凉的名头有时候不好使。”

  徐凤年点头:“还有吗?”

  “有啊。”剑九黄咧嘴笑,“最重要的一条跟着老黄,有酒喝,有肉吃。信老黄,没错。”

  徐凤年看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老仆,忽然问:“老黄,你杀过人吗?”

  剑九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杀过。”

  “很多?”

  “不少。”

  “为什么杀?”

  剑九黄喝了口茶,咂咂嘴:“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别人活命。少爷,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看谁的刀快。”

  他顿了顿,看着徐凤年:“您这次出来,是想学怎么杀人?”

  徐凤年沉默片刻,摇头:“我想学怎么不被人杀,还有……怎么杀该杀的人。”

  剑九黄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缺了的门牙露着,眼神却深了些:“那可得好好学。老黄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儿东西,还能教教。”

  歇够了,两人继续上路。日头渐高,路上行人多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人,也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徐凤年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远方陌生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北凉,离开父亲的庇护,离开哥哥的安排。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他握紧了缰绳,眼神坚定。

  母亲,您看着。

  儿子一定会变强,强到能把那些害您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一定。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江湖,就在前面

第173章 龙象守护,边境喋血

  七月十二,北凉边境,野狼峪。

  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土腥气和火烧过的焦糊味。三百具北莽游骑的尸体被草草堆在谷口,伤口处的血已经发黑凝固。更远处,无主的战马在稀疏的林子里游荡,偶尔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徐龙象蹲在一具尸体旁,用一块破布擦着斩马刀上的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镡,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身后,象字营的八十条汉子正在打扫战场。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脚步踏过碎石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糊着血和汗,眼神却亮得人。

  这一仗不大。北莽的一队游骑,三百来人,想趁夜摸进来劫个村子,被巡边的斥候发现了。消息传到刚移防到这一带的象字营,徐龙象没等上面命令,直接点了一百二十人,连夜出营截杀。

  遭遇战在天快亮时打响,在野狼峪这条狭长的山谷里。北莽人没想到会遇上北凉铁骑,更没想到这支北凉铁骑打法这么凶不要阵型,不讲配合,就是顶着箭矢往前冲,见人就砍。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在徐龙象和一百二十北凉铁骑的冲杀下,北莽游骑全军覆没。象字营死了九个,伤了二十一个。

  “校尉。”一个脸上有道新疤的汉子走过来,是赵大柱。他左臂挨了一刀,草草包扎着,纱布渗出血迹,“都清点完了。咱们的人……王老五没挺过来,刚咽气。”

  徐龙象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记下名字。抚恤按三倍发,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额外再加。”

  “是。”赵大柱顿了顿,“缴获的马有二百多匹能用的,兵器不少,但咱们用不上,太次。”

  “能用的留下,用不上的拉回去熔了。”徐龙象站起身,把斩马刀插回马上刀鞘,“咱们兄弟的尸首收拾好,带回去。北莽人的……堆那儿烧了。”

  赵大柱应声去了。

  徐龙象走到谷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馍,掰开,慢慢嚼。他吃得很慢,眼睛看着谷里忙碌的部下,也看着远处北莽的方向。

  母亲去世后,这是他带的象字营打的第四仗。第一次是在六月底,剿了一伙八十多人的北莽游骑;第二次是七月初,拔了北莽一个营地;第三次是前天,追杀了一批越境的北莽蛛网探子。规模都不算大,但每次都见血,每次都死人。

  徐骁和宁峨眉都没拦他,只派了个老校尉跟着,说是“辅佐”,实际就是看着他别冲得太猛。那老校尉第一次见象字营打仗,脸都白了这帮人根本不像军队,更像一群红了眼的狼。

  但仗打完了,老校尉没话说。因为象字营的伤亡每次都比预估的少,战果每次都比预估的大。徐龙象带兵的法子简单:冲在最前面,哪个敌人最强他就砍哪个;分战利品时他拿最少,抚恤发钱时他掏自己的饷银补上;训练时他下手狠,但受伤的兵他能背三十里地回营。

  现在象字营这三千人,看徐龙象的眼神,已经和看徐骁差不多了。

  馍吃完,徐龙象拍拍手站起来。那边尸体已经堆好,浇了火油,一点火,黑烟腾起来,带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回营。”他说。

  八十多人上马,另外二十来个受伤的被搀扶着,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沉默地往南走。马背上驮着阵亡袍泽的尸首,用粗布裹着,随着马蹄起伏。

  天黑前回到营地。营地设在个背风的山坳里,简陋,但规整。徐龙象下马,先把阵亡的九个兄弟送到后营,看着医官验伤、记录,然后才回自己帐篷。

  帐篷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放兵器的架子。桌上摊着一张边境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些圈圈点点。

  徐龙象卸了甲,打水擦了把脸和身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老校尉周泰的声音:“校尉,有陵州的信。”

  徐龙象套上衣服:“进来。”

  周泰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他递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又补了一句:“还有,下午宁将军派人传话,说北莽那边有动静,让咱们这几天警醒点。”

  徐龙象拆开信,是徐梓安写的,不长。先说家里都好,徐凤年有消息传来,已到武当山附近,平安;再说徐脂虎在江南又拿下两家绸缎庄,生意做得顺;最后问他这边怎么样,缺不缺东西,身体如何。

  信末有一行小字:“龙象,杀人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泄愤。记住母亲的话。”

  徐龙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伯。”他抬头,“北莽什么动静?”

  “不太清楚,只说是北莽那边有兵马调动,方向不明。”周泰说,“宁将军的意思是,让咱们象字营往后退三十里,避一避。”

  徐龙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狼峪北面点了点:“退?退了,这边的村子怎么办?”

  “宁将军说,会派别的营来接防。”

  徐龙象盯着地图看了会儿:“你派人去跟宁将军说,象字营不退。北莽人敢来,我们就敢打。”

  周泰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徐龙象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的眼神越来越像徐骁年轻的时候,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还有,”徐龙象又说,“派人往北再探五十里。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调兵,调了多少。”

  “是。”周泰转身要走,又停住,“校尉,有句话,老周我得说。您这么拼命,王妃在天之灵看着,也会心疼的。”

  徐龙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周泰叹了口气,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徐龙象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磨破了的护腕。那是他小时候练功用的,磨破了洞,母亲一针一线给他补好。补丁的针脚很密,很整齐。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包好,放回原处。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徐龙象没睡,他坐在油灯下。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徐龙象掀开帐帘。

  一个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校尉!北面八十里,发现大队兵马!至少三千人,打着慕容氏的旗号!”

  慕容氏?徐龙象皱眉。北莽王庭的内斗还没完,慕容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边境上来?

  “看清楚主将旗号了吗?”

  “太远,看不清。但队伍里有不少女眷和辎重车,不像是来打仗的。”

  徐龙象心念一动:“去,再探。小心点,别暴露。”

  斥候领命上马,又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