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正细心地整理发髻,忽见儿子兴奋地跑来,便笑着问:
“来,告诉我,有什么喜事?”
在郑夫人的两个儿子中,她对次子上官嵘情有独钟,长子上官峻性格沉稳,不苟言笑,这让郑夫人对他有些疏远。
相较之下,次子上官嵘聪慧外向,容貌俊朗,举止飘“五三零”逸,加之他言语甜美,擅长讨人喜欢,因而深受郑夫人的宠爱。
“嘿,看来今天又在街头偶遇你的未婚妻了呢?”
郑夫人和儿子轻松地开起了玩笑。
大奉并非全民皆行早婚,众多男子选择在成丁之龄后再行婚配。
近日,炎王皇帝颁下圣旨,规定男子须年满二十二岁始得成丁,故而二十余岁始娶者比比皆是。
上官嵘便是其中的晚婚者,他今年方十九岁,两年前便已定下姻缘,未婚妻乃元城王氏之女,如今也已十八岁。
因母亲离世,他需守丧一年,故计划年底完婚,因此,郑夫人时常以此事戏谑自己的儿子。
“非此事,母亲,我欲为官。”
郑夫人喜出望外,急忙追问:
“真是好消息!是何种官职呢?”
她为次子的仕途忧虑已久,为此不惜多次向丈夫施加压力。
得益于教我音律的葛师傅的举荐,我有幸被任命为齐王府的仓曹参军事,官阶从六品,听闻此职颇为轻松。
“此事已有定论了吗?”
“禀告母亲,一切安排妥当,明日我将正式踏上工作岗位。”
上官嵘接着询问:
“妈,这事儿需不需要告知爸爸?”
“近期他事务繁忙,恐怕连家门都难以踏足,待事缓后再与他告知此事吧!”
郑夫人对丈夫心生微词,毕竟身为柱国、鸿胪寺卿,竟让儿子自行求职,这父亲的角色似乎不尽如人意。
翌日午后的时光,上官清正沉浸在书卷的海洋中,忽闻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轻放下手中的书籍,缓缓步出房门,朝着院落的方向走去。
“谁呀?”
“是我,公子!”
上官清略显生疏地回应着,打开门,发现是上官府内院的管家张婶前来,于是微笑着行了一礼,好奇地询问:
“张婶,是何事让您亲自前来?”
张婶年逾五十,在上官府中勤恳服务已三十余载,始终掌管内院事务,与上官清的交流并不多。
她向上官清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快来,跟我回去,老爷有急事要找你。”
上官清惊讶道:
“祖父回来了?”
“是老爷,非太老爷。”
上官清方才领悟,是父亲有意找他谈话。
在上官府之中,那些久经世故的长辈们亦习惯将镇北王尊称为“老爷”,而往往将镇北王与上官玄感混淆。
唯有在提及二人同时时,他们才会特别将镇北王冠以“太老爷”之称。
前日,上官清与父亲上官玄感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谈,这已是他们父子五年来首次相聚,对话间洋溢着友好的氛围,上官清亦保持着对父亲应有的敬意。
父亲有紧急之事相召,他未曾多加追问,便随张贵一同赶回上官府。
步入后宅,踏入上官玄感平日居住的院落,这处小院正是上官清十二年前踏入上官府时所至之地。
片刻之后,院落中,一名丫鬟步出房门,面带笑容道:
“上官清公子,家父有请您入内。”
屋内布置与十二年前如出一辙,唯独人事已变,除了父亲上官玄感外,他的正室母亲郑氏亦坐在榻上,与之相伴。
上官玄感今年四十二岁,两鬓虽略见斑白,却依旧神采奕奕,腰杆挺拔如松,他那张清瘦的面庞上,总挂着和煦的微笑。
他对上官清这个儿子颇为满意,年仅十五便凭借军功荣获子爵之位,这在上官家,是除父亲、叔父及他本人之外,第三位获得爵位的人……即便他的兄弟们也未能达到此成就,这无疑为上官家增光不少。
尽管上官玄感心中存有一抹不悦,那便是前日其子与他相见时竟未行跪拜之礼。
父子间关系尚且和睦,上官清亦对其展现出应有的敬意,然而这一细微举动,却无意间揭示了他们父子间潜藏的微妙隔阂。
上官玄感徒唤奈何,心中亦明镜高悬,十余年的淡漠并非一时半刻所能扭转,实际上,上官清的所作所为已远超他的预期。
上官清向父亲行礼,“参见!”
他向郑夫人行礼:
“参见母亲!”
郑夫人的容貌变化有限,她依旧保持着高耸的云鬓,发间点缀着各式珠翠,脸上敷着厚重的脂粉,巧妙地掩饰了时光在脸上的刻痕。
她的真实面容难以辨认,她的颧骨高耸,唇线细薄,那骨子里的天生成见依旧未曾改变……即便她已经成为了祖母。
上官玄感与上官清,父子之情,血脉相连,此为不可更改的天然纽带……纵然岁月流转,上官玄感心中仍存有一份深厚的父子情谊。
每当目睹上官清取得的成就,他总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然而,郑夫人与之截然不同,上官清并非她的亲生骨肉,是丈夫与另一位女子所生,自幼便成了她的竞争对手,她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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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已有五年未曾谋面,当两人重逢之际,郑夫人的眼神中仍旧难以隐藏她心中的那份嫉妒。
上官清幼时……她曾因上官清的身材比她的两个儿子更为魁梧而心生嫉妒;继而又因父亲镇北王对他偏心而心怀不满;
如今,这份嫉妒依旧如影随形。
她的长子仅任六品上党县令,未曾获封爵位,次子嵘虽于昨日荣膺齐王府仓曹参军之任,但上官清早已跻身四品军官之列。
至于飞狐县子爵的头衔,这又怎能让她心中感到喜悦,又怎能让她感到舒心呢?
“不必多礼,请免礼吧!”
上官玄感目睹妻子对待上官清如同对待宾客一般,甚至不吝啬地加上敬语“请”,他虽感无奈,却也无可辩驳。
妻子对上官清的嫉妒之情不止一次在他耳边悄然流露,如今她的这种态度,已然是对自己极大的宽恕。
“上官清,急切地将您召回,实因有一桩颇为重要之事亟需相商。”
上官玄感再度望向妻子,随后说道:
“你舅父上月于荥阳欢庆寿辰,遗憾的是,我等消息稍晚,未能及时奉上寿礼,此乃失礼之过。
今日,他自荥阳返程,我们理当补送一份厚礼,通常此类事宜应由晚辈前往,然你大哥与二哥均不在京城,因此,唯有劳烦你代为走一趟。”
上官清原本以为发生了重大变故,却发现只是被派去送礼。
他心中不禁感到疑惑,因为他的二哥上官嵘明明就在京城,甚至昨日还曾遇见过他。
那么,父亲为何会说上官嵘不在京城?难道上官嵘一大早就离开了?这似乎不太可能,真是令人费解。
内心虽感疑惑,上官清却并未多言,他郑重一礼,“孩儿愿随行!”
上官清与上官家的情感纽带始终显得疏离,五年前,他投身军旅,部分原因便在于试图摆脱上官家的束缚0.......
纵然如今他居于上官府之中,却与上官氏族人鲜少往来,日复一日,他总是黎明即起,黄昏方归。
尽管上官清的心态已日趋成熟,他深知上官玄感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尽管他对父亲的情感已所剩无几,但他亦明白不能违背社会的基本伦理。
因此,他对上官玄感始终保持着一种敬重而疏离的态度,敬重之心有增无减,而亲情之薄则愈发明显。
他对一些基本的礼节处理得颇为得体,例如,当上官玄感吩咐他前往送礼时,纵使他内心并不情愿,最终还是应允了。这
类微不足道的小节,他自认为无需刻意拂逆父亲的颜面。
上官清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他远去后,郑夫人方才冷峭地对丈夫说道:
“相亲便相亲,何须假借送礼之由?我荥阳郑家,岂是五姓七家之尊,配不上上官府的旁系子弟?”
上官玄感忙笑着解释道:
“此事原是家父的心意,欲为上官清择一出自尊的名门佳人为妻,然而,你也深知他的性情,若是真提及相亲,他必定不会应允。”
“关我什么事?”
郑夫人柳眉紧蹙,心中那股嫉妒的火焰逐渐燎原,“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看在你的份上,我网开一面,今后再无这般宽容!”
郑夫人沉声哼了哼,愤然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上官玄感目送着妻子的背影,无奈地苦笑出声。
他的妻子,犹如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的巍峨山峦,阻碍了他们之间深厚的父子情谊,恐怕会让父亲心生失望。
荥阳郑氏,源起于春秋时期的郑国之后,历经数百载,始终为大奉地区的著名士族门阀。
北魏孝文帝在五胡乱华之后,重建士族门第制度,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元城王氏、赵郡与陇西李氏一同跻身汉人中的最高品级五姓。
与拓跋氏的八姓家族并列,共同构成了北魏时期最为显赫的家族群体。
大奉初立,上柱国、沛国公郑译便跃升为荥阳郑氏的领军人物,他在朝堂上声名显赫,镇北王父子亦相继迎娶郑氏之女为配。
然而,开皇十一年,郑译因罪被剥夺官职,不久后病逝,郑家的荣光亦随之逐渐消退。
郑家的宅邸坐落于安业0.6坊,占地广阔,达三十亩之巨。
郑译的几个儿子均在此居住,其中长子郑善愿荣膺归昌公之封号,次子郑元琮则被封为永安县男爵。
然而,郑译的沛国公爵位却由他的第三子郑元承袭,此外,上官玄感的妻子郑氏,正是郑译最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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