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似乎已沁入那男人的骨髓,他跪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虚汗浸湿了他散乱的鬓角,当他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刺目的鲜红染红了粗布。
“肺痨吗……一个行将就木的药罐子,一整晚不进食不休息,活不过明天。”
猗窝座轻易地判断出他的死期。
男人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前冰冷的石碑上,那上面刻着几个字菖蒲之墓。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捧在掌心的一块小小的祈愿木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破碎的呓语夹杂在咳嗽声中,断断续续地飘散在风里:
“……菖蒲,菖蒲……是我的错。”
那声音哽咽,充满了让猗窝座心烦气躁的哀恸:
“我明知你的个性……那么执拗,为什么我没有下定决心把你赶走……咳咳……是我在眷恋,是我犯的蠢害了你。”
猗窝座那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着每一个字词。
一个冗长、平凡的愚蠢故事逐渐拼凑成型:一个叫菖蒲的女孩,一个叫松风的男人,一段被肺痨终结的凡俗情爱。
可笑的是,本该被病魔带走的是这个叫松风的弱者,那个叫菖蒲的女孩却因执着照顾他而染病,最终先他一步撒手人寰。
此刻,这个松风正沉溺在痛苦与愧疚中,唯一的慰藉便是知道自己也时日无多,很快就能在“彼岸”与他的恋人重逢。
“呵……”
嗤笑从猗窝座唇边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厌烦,“无聊透顶的庸俗悲剧,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他想起鬼舞无惨大人交付的任务寻找蓝色的彼岸花。
“比起在这里听一个废物哭坟,寻找那朵花,完成无惨大人交待的任务要有意义得多。”
猗窝座想要离开这片充斥着弱者气息的墓地了,可是,他的身体却先于他的意志做出了反应。
仿佛有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在驱使。
猗窝座的脚步无声地迈出,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笼罩了跪在地上的松风。
宛如直面战场,血雨腥风凝聚而成的杀气全部碾压在松风的身上,让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存在惊得魂飞魄散,剧烈的咳喘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和僵硬的躯体。
猗窝座甚至懒得低头看这个男人一眼,他锐利的指甲随意地在自己的掌心一划,暗红近黑的鬼血瞬间涌出,散发出诡异而强大的气息。
“张嘴,一滴都不许漏出来。”
在松风惊恐的目光中,猗窝座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嘴。
“唔!!!”松风绝望的呜咽被强行堵了回去。
那股蕴含着恐怖诅咒与力量的鬼血,被猗窝座粗暴地、一股脑地灌入了松风的口中。
“可悲的蝼蚁……”
猗窝座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
“吞下这份来自无惨大人的恩赐……感受它,吸收它,然后……抛弃你那令人作呕的软弱,蜕变成强大的鬼吧。”
话音未落,猗窝座的身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在原地留下那个叫松风的、被强行灌入鬼血的男人。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体因剧烈的排斥反应和改造过程而剧烈抽搐、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鬼化的过程因人而异,鬼化的时间越长,意味着完成鬼化之后可能获得的力量越强,潜力越大。
猗窝座站在墓园的边缘,夜风吹拂着他粉色的短发,他面无表情地回望了一眼那个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身影。
“为什么……?身体自己动了,我没打算那么做的。”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无所谓……想做便做了,仅此而已……这点血,影响不到我的实力。”
猗窝座无法理解,也不愿深究那一瞬间支配他行动的本能是什么。
疾病……相爱……守护……这些他嗤之以鼻的字眼如同尘埃般被扫开。
直到很久以后,猗窝座才真正明白:那一刻在自己心底翻涌的、被强烈的厌恶所掩盖的真相是嫉妒。
一种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拥有的、属于弱者的情绪。
他嫉妒那个卑微的男人,竟能拥有一个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与之守望的恋人;
嫉妒他在濒死之际,心中尚存一个名为“菖蒲”的彼岸,马上便可以与之重逢;
嫉妒他所拥有的,那份名为“爱”的、自己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失去的情感。
“是了……原来我才是那个真正可悲的弱者。”这个认知在很久之后的某个时刻才击中了他。
此刻,猗窝座环顾这座死寂的墓园,冰冷的石碑林立,埋葬着早已化为枯骨的亡魂。
说起来,猗窝座很疑惑自己为什么总是会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一次。
“尽是一些冢中枯骨……”
放眼望去,空旷寂寥,没有一丝他所渴求的强大斗气,没有一个值得他挥拳战斗的对手。
鬼舞无惨大人念念不忘的蓝色彼岸花,更不见丝毫踪迹。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在墓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座小小的、篆刻着“恋雪之墓”的青石墓碑,静静地伫立在深秋的寒风中。
第75章 善逸:坏了,冲我来的
出云龙也下山了。
他的身影在山道上几个闪动,金色的雷光微微一闪,就彻底消失在了蜿蜒小径的尽头。
距离他回到桃山,满打满算才过了几天。
“呼……”
善逸和桑岛慈悟郎并排站在山门前,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善逸揉了揉眼睛,惊叹道:
“龙也大哥的速度还是那样快呀……一眨眼就‘咻’地跑那么远了呢!”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舍,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爷爷,大哥怎么就待了这么几天就走了?”
桑岛慈悟郎粗糙的大手习惯性地落在了善逸毛茸茸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
他目光悠远,仿佛还看着龙也消失的方向,沉声道:“龙也这一次回来,他的本意是在狯岳最终选拔之前帮他把把关,特训一下。”
“() 啊……”
善逸的表情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糟了!怎么又提到狯岳师兄了!这不是戳爷爷的痛处嘛!’
“唉……”
桑岛慈悟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我们都没想到啊,关确实是把住了,就是这特训……倒真是没必要了。”
他收回目光,拉着亦步亦趋的善逸转身就往山上走,“所以,他也就没必要在桃山上浪费时间了。你的龙也大哥,这人是闲不住的性子,就算总部给了他一个假期,他嘴上说要休息,实际上根本就闲不下来,一定又会去找其他事情做。”
“哦~原来是这样!”
善逸连忙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些,但此刻他心里正慌得要命:
‘(°Д°≡°Д°)完蛋啦完蛋啦!不小心就提到了爷爷的伤心事!爷爷虽然这两天都没说什么,但是狯岳师兄……是被爷爷自己亲手赶走的啊!爷爷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意啊!’
自己辛辛苦苦培养了一年多,眼看就能出师的弟子,结果发现心性如此不堪,善逸简直不敢想象桑岛爷爷心里有多难受。
‘^爷爷……真可怜啊呜呜呜呜……’
善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担忧和内疚中,以至于全然没意识到现在山上只剩下他一个了!桑岛慈悟郎所有的“教学热情”,都只能倾注在他身上!
桑岛慈悟郎那只一直放在善逸头顶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善逸啊,那天晚上事情太多太急,爷爷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夸夸你。”
“诶?” 善逸有些茫然地抬头,“爷爷指的是……?”
桑岛停下脚步,正视着善逸的眼睛,那只大手依然慈爱地抚弄着他的头发:“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你自己的天赋。”
他的眼神认真而带着赞赏,“你只接受过最基本的身体训练,根本就没有开始正式修行呼吸法……说到底,那晚上的你,就是一个基础稍微好那么一点儿的普通人罢了!”
桑岛慈悟郎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认可:“可是你呢!你以凡人之躯就敢于面对非人的恶鬼,不仅成功使用出对身体素质和心性要求都极高的‘霹雳一闪’的步法,更是直接拯救了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
说到这里,桑岛慈悟郎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好几封书信,在善逸眼前晃了晃:“看!杏子本人,杏子的父母,还有那边的藤之家……表扬和感谢你的书信,可是像雪花一样落个不停呢!”
“ (°°)哇!杏子小姐给我的信!”
善逸的眼睛瞬间一亮,他飞快地一把抓过那叠书信,精准地抽出了杏子小姐的那封。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脸上立刻堆满了痴痴的笑容,眼睛都变成了桃心形状:
“诶嘿嘿嘿~杏子小姐给我寄信了!她是不是喜欢我呀~好开心!”
“啪!”
桑岛慈悟郎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胡说什么呢!人家是来郑重感谢你救命之恩的,不是来跟你聊情情爱爱的!你小子给我尊敬着点儿!”
“哎呀!痛!”
善逸抱着脑袋跳开一步,但视线还是黏在信纸上,傻乎乎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
看着已经完全沉浸在夸赞和少女来信中的善逸,桑岛慈悟郎眼中精光一闪时机成熟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和蔼可亲:“善逸……事实证明,你的天赋和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完全经得起生死危机的考验!”
桑岛慈悟郎开启了忽悠模式,“假以时日,爷爷敢打包票,你成为一名强大的鬼杀剑士,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诶嘿嘿~爷爷,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都愿意夸人啦?”
被夸得飘飘然、警惕心全无的善逸,乐呵呵地回应着。他完全没注意到桑岛话语里那个关键的身份转换他已经在爷爷口中成了未来的“鬼杀剑士”!
姨妈大!
桑岛慈悟郎猛地挺直腰板,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庄重,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如同洪钟般在山门前回荡:
“……话已至此,我妻善逸!你是否愿意继承我桑岛慈悟郎的衣钵,接过这斩杀恶鬼、守护无辜的重任,走上和你的师兄出云龙也一样的道路,正式拜我为师,开始学习雷之呼吸!!”
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话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善逸!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桃心泡泡里惊醒,对上爷爷无比认真的眼神,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激动地大声喊道:
“我愿意!爷爷!我愿意!!”
“好!!” 桑岛慈悟郎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脸上和蔼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他的“阴谋”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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