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早已在贫病中离世,只有一位年迈的祖母勉强照料,此刻也已疲惫地趴在屋角打着瞌睡。
提着青灯的年轻巫女“荧”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男孩床边。她低头凝视着孩子痛苦的面容,那双沉淀了无数岁月、看惯生死离别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涟漪。
“可怜的孩子……”
她轻轻握住了男孩那只瘦小滚烫的手,声音轻柔得像夏夜微风,“尚未见识人间的色彩,便要承受如此磋磨,还未长成挺拔的模样,就可能要撒手人寰……这世道,待你太苛刻了一些。”
她提起手中的青灯。
灯盏中,那点幽绿的光华微微波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转。下一刻,一点比灯光更加凝实莹润的碧绿光点,如同真正的萤火虫从灯盏中飘飞而出,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轻轻落在了男孩的额头上。
光点触肤即融,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渗入男孩体内。
就像奇迹发生。
男孩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被安宁取代。他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变得平稳,如同陷入甜美的睡眠。
“唔......爸爸妈妈......”
那灰败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病态,恢复了几分红润的血色。男孩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彻底沉入了无痛的梦乡。
与此同时,施展此术的“荧”身上却发生了相反的变化。
她握住男孩的那只手光泽似乎黯淡了一分,顺滑乌黑的长发悄然染上了几缕灰白,眼角与唇角那属于青春少女的紧致皮肤下有细微的皱纹要挣扎浮现。
她整体的模样从约莫二八的少女,微妙地“成长”为了二十七八岁,气质更显成熟的温婉女性,虽然依旧美丽却明显“年长”了几岁,眉宇间也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
“荧”缓缓抽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孩子肌肤的滚烫。
“愿这点生命的微光,能照亮你前行的路,支撑你走得更远一些。”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至少……别像他们一样,只在最后的痛苦中,才见到我的灯。”
她提起青灯,如往常一样悄然离去。转身的刹那,青灯幽幽的光芒恰好侧映在她的眼眸深处。那平静无波的眸子最底部,倒映出了小小的字符
下弦壹。
“……于是,提着青灯的巫女小姐,轻轻摸了摸生病孩子的额头,孩子的烧就退了,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香奈惠倚着窗边的软垫,怀里抱着已经睡眼朦胧的香奈乎,手里拿着一本民间故事集,声音温柔地念着故事:
“从此,村里的人都相信,山里有位带来安宁和健康的好心巫女大人哦~”
她合上书页,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香奈乎长长的睫毛已经盖住了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在香奈惠怀里彻底陷入了甜梦,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仿佛梦见了故事里温柔的萤火。
“真是个好故事呢,香奈惠小姐。”窗户上,鸦琥珀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歪着头评价道,黑豆似的眼睛映着光。
“啊啦,琥珀?”香奈惠这才注意到它,有些惊讶地笑道,“感觉好多天没见到你了呢,最近去哪儿了?”
琥珀扑扇了一下翅膀,语气平淡:“我一直都在附近待命,只是小姐您最近夜晚繁忙,我不便打扰。”
“咳咳,这样啊……”香奈惠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是主公有什么新的任务吗?”
“是的。”
琥珀飞落到她面前的矮几上,姿态端正,“从即日起,您负责的巡逻区域和时间会有所增加,请提前做好准备。”
香奈惠轻轻将睡熟的香奈乎放平,盖好薄被,神情认真起来:“巡逻增加?是其他柱有什么联合行动,需要抽调人手吗?”
“具体情况并未完全告知于我,但鸣柱大人已受命前往以备不测。”琥珀平稳地讲述着:
“同时,富冈义勇和锖兔两位水柱,连同风柱不死川实弥,已秘密向锻刀村所在区域集合。因此,其他几位柱需要分担空出的部分防区。”
“锻刀村......”香奈惠心中一紧,“主公大人的计划这么快有效果了吗,目标是上弦?”
琥珀的黑眼睛看着她:“愈史郎先生......发现了疑似上弦鬼活动残留的痕迹。”
第139章 仙之人兮列如麻
“是跟我同类型的血鬼术!”
愈史郎气得脸色发青,虽然他的脸色本来就很青。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泛白,对着面前的空气不停挥出短促的拳击,仿佛在殴打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愈史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实的屋顶和浓重的夜色,死死锁定着遥远山林中,那只刚刚惊鸿一瞥、又迅速隐去的冰冷“眼睛”。
“一颗颗眼睛还长着恶心的触手!丑陋!低劣!”
愈史郎双手挥舞起来,像是在指挥一场只有他看得见的交响乐,动作夸张:
“我的血鬼术‘目隐’,可是美丽、温柔、大方、得体,集智慧与优雅于一身的珠世大人亲手赐予我的!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他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自豪,仿佛在展示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你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档次的野鬼,竟敢也拥有窥视类的血鬼术?!还弄得这么恶心!”
愈史郎猛地转过身,对着无奈坐在一旁矮桌前的珠世大献殷勤,语气瞬间从暴怒转为极致的恭敬与讨好:“不可原谅!这是对珠世大人您无上智慧的亵渎!天诛!必须天诛!”
珠世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卷轴,抬起眼,看向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愈史郎。
她就像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用温和而略带无奈的语气哄着他:
“好好,天诛就天诛。不过,你要看仔细一点哦,我们离那个锻刀村很远了,万一因为生气看漏了什么关键痕迹,那可就麻烦了。”
“遵命!珠世大人!我一定会把那只恶心眼睛的每一根触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愈史郎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混合了被委以重任的郑重和自豪。他话音未落,眼中幽光一闪,集中了精神。
霎时间,仿佛有无声的涟漪荡开。
远在数十里之外的虚假锻刀村,其各个隐蔽的角落,包括低矮的屋檐下阴影处、古老水井边缘的苔藓旁、虬结树根盘绕的缝隙里、乃至路边不起眼的石头凹陷处。
那些早已提前数日、由愈史郎耗费自身血液精心绘制并埋设的特殊符咒,仿佛从沉睡中被同时唤醒,微微震颤起来,隐隐亮起了淡淡的光芒。
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无数只悄然睁开的眼睛,它们彼此之间有无形的丝线连接,共同构成了一张严密覆盖整个村落,却又对寻常视线完全隐形的感知大网。
“我倒要看看!”
愈史郎维持着术式,嘴角撇着,显然起了非要分个高下的较劲心思:
“在我的监视下,你这恶心的东西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你敢伸一根触手试试,我立刻就能知道!”
……
空寂的锻刀村,安静地坐落在深沉的夜色中。
叮叮当当,熟悉的打铁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隐约回荡,但仔细听去,那节奏和力度与平时匠人们专注锻造时截然不同,杂乱无章,更像是为了制造声响而敲击。
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也未曾停歇,可内容早已从淬火的技巧、钢材的纹理,变为了鬼的可能动向、伏击的位置安排。
身着深色衣物、动作轻巧的“隐”部队成员依旧在村中巷道间快速穿梭,然而他们原本空着的腰间,此刻都明晃晃地别着出鞘半寸的日轮刀。
这些人都是演技尚可的演员,实际上全是经验丰富、刀头舔血的猎鬼人。
村屋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本该彻夜不息的锻炉炉火却尽数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街道上空旷无人,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等待开场的气氛。
整个村落仿佛一座刚刚被能工巧匠搭建完毕、却还没来得及搬入真正居民居住的精致布景模型。
村口视野最开阔的那间屋子里,此刻正聚集着一小群气质各异,且与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格格不入的人。
“啧,想起上次那个倒霉任务就一肚子晦气!”
鬼岛猛盘腿直接坐在有些灰尘的地板上,手中一块粗布用力摩擦着连接着铁链的斧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朝着屋里其他人郁闷地抱怨:
“我们当时三个人,在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村里转悠了好几天!白天挨家挨户问,晚上瞪大眼睛蹲,连个鬼影子都蹲不到!”
“那个什么‘荧’连根毛都没让我们摸到!更气人的是那里的村民后来拿看贼似的眼神瞅我们!憋屈死了!”
“诶?会主动为将死之人送行的鬼吗?”
坐在窗边,有着一头极为罕见如初樱般粉嫩却又在发梢渐变成清新绿色的长发的少女闻声转过头来。
她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好奇,腮帮子还微微鼓动着,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很可能是在偷偷享用藏在衣服里的樱饼。
“听起来……感觉有点特别,甚至有点帅气的样子呢!原来鬼里面也会有这种……像是背负着某种特殊使命,或者遵循着某种独特规则一样的存在吗?”
她的想法总是带着不谙世事般的浪漫色彩,看待事物的角度常常出乎意料。
坐在她斜后方,一半身体都隐在屋内阴影里的伊黑小芭内闻言,缠绕在他颈间的“镝丸”微微动了一下滑腻的身躯,帮他摇了摇头。
他大半张脸被洁白的绷带严密遮住,双眼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讥诮的光。
鬼?会存有好心?
他短短十几年人生中所见所历,充斥着鬼的残忍暴虐与毫无底线的背叛。
那头被称为“荧”的鬼,不管听起来行为模式多么特别,描述得多么接近传说,在他内心深处看来无非是披上了一层更为精巧、更能迷惑人心的伪善外衣的恶毒之物。
他嘴唇在绷带下动了动,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吐出几句足以戳破任何天真幻想的质疑。
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掠过了前方甘露寺蜜璃的侧脸。
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神情,将他已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算了……’
‘如果我现在直接反驳,语气肯定好不了,她会不会觉得尴尬?’
‘这次先不说。下次......下次找到机会再骂也不迟。’
他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默默咽回肚里,重新归于沉寂,而他脖子上的镝丸欣慰地点了点头。
“嘶ru嘶zi嘶ke嘶jiao↓嘶ye”
屋子另一角,不死川玄弥对这边关于“送葬鬼”的讨论压根没投入半点注意力。
他正独自坐在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旧木箱上,心无旁骛地保养着自己那柄特制的需要手动填充弹药和紫藤花毒锥的粗犷重型散弹枪。
他拆卸枪管,用沾了油的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部件,检查撞针的灵敏度,然后一颗一颗地将特制子弹压入弹仓……仿佛手中不是武器,而是需要小心供奉的圣物。
鬼在他看来,遇到了想尽办法杀死就是了,至于那鬼是残暴还是搞什么临终关怀,他半点兴趣都欠奉。
‘还不如想想哥哥现在在干嘛......他躲在村子周围的树林里吗?有带干粮吗?有被虫子咬吗?’
同时,他的目光在保养枪械的间隙,偶尔会飘向屋子另一边沉稳擦拭着自己日轮刀的真希。
更确切地说,他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脸颊一侧那道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线的伤疤上。
玄弥自己脸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他苦痛经历的烙印。
但他不知怎的,总觉得真希脸上那道疤痕线条干脆利落,位置也生得恰好,巧妙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再配上真希那副冷淡沉静的神情,反而糅合出一种锐利的帅气,看着挺顺眼。
‘啧......她的疤,怎么看起来就比我自己脸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顺眼多了……’
他有点烦躁地在心里嘀咕着,或许是寻求一点心理平衡,他的视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中央的鬼岛猛。
那家伙脸上也带着新鲜愈合的伤疤,颜色比他自己的还深,形状看起来更加粗糙随意,毫无章法可言。
玄弥心里那点莫名的比较和烦躁顿时消散了不少,生出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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