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轰隆”一阵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尊顶天立地的睡莲菩萨，其庞大的身躯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仿佛支撑它存在的核心力量被抽离。
紧接着，这尊由寒冰构成的庞然大物再也无法维持住形态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冰尘碎屑。
童磨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坐姿，双手还维持着一个看似格挡的姿势。凝固的表情中有惊讶，有瞬间的恍然，还有一丝扭曲病态的满足感。
它的视线向下移动，看着自己那突然变得轻飘飘的世界。
那颗俊美却空洞的头颅，带着一丝奇异的叹息缓缓滑落：“原来，被斩首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结束了？’
香奈惠紧绷的心弦一松，剧烈的脱力感和伤口痛楚同时袭来，让她坐倒在地上；蝴蝶忍也松了一口气，靠在断壁上喘息起来；龙也保持着挥刀终结的姿态，斑纹黯淡回缩，全身肌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上弦之鬼死亡的灰烬，理应开始飘扬。
然而
就在头颅与脖颈分离的那一刻，某种无法用血鬼术解释的变化在童磨那空洞了数百年的意识核心轰然炸开它的“存在”变了。
童磨感觉到了情感。
并不是刚刚通过无惨的细胞间接品尝的“恐惧”，也不是长久以来空洞模仿他人的“喜悦”，更不是通过观察信徒而自以为理解的“痛苦”。
那是他自己的感情，冰冷的，锐利的，如同亿万冰针同时刺穿灵魂对“消失”的恐惧。
如此原始，如此强烈，让它在头颅翻滚的瞬间，那七彩琉璃眼眸倒映出最纯粹的惊骇。
紧接着，与这恐惧伴生的是另一股滚烫的甘美洪流对“感觉”本身的狂喜！
‘我……在害怕？’
‘我……在高兴？’
‘这就是……感情？’
头颅在空中翻滚，童磨看到自己开始倾倒的无头身躯，看到伤痕累累却气势未散的猎鬼者，看到这片被战斗摧毁得满目疮痍的庭院，看到穿透冰尘即将洒落在自己身上的金色朝阳......
‘原来活着，能感觉到这么多……’
‘战斗、疼痛、恐惧、惊喜、疑惑……还有这可怕阳光的暖意……’
‘我还没有尝够……我还想……更多……更多！’
“我不想消失！！！！！！！！！”
异变陡生！
童磨那脖颈的断裂处，并未如寻常鬼类被斩首后那样迅速化为灰烬！
相反，它伤口边缘的肌肉血管和骨骼，开始疯狂地蠕动增殖起来！头颅和脖颈的断口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朝着彼此的方向延伸，试图重新连接！
“什么？！”“不可能！”“头被斩断了还能……？！”
龙也、香奈惠、忍三人瞳孔骤缩，巨大的震惊暂时压倒了疲惫。
“攻击！”
龙也最先反应过来，强提气息再次举刀斩下。
香奈惠咬牙想要挥出斩击。
忍刚刚握紧了刀柄。
但已经晚了。
“铮”
一声从遥远处传来的琵琶弦音，毫无征兆地在庭院中响起，童磨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了。
空间像被打碎的镜面，又像是被揉皱的画布，出现了不规则的褶皱和裂缝。
裂缝中，透出绝非现世的光景，颠倒的回廊、无尽的门户、悬浮的纸灯笼、违背重力上下错落的木质建筑结构……
那扭曲的空间，将童磨正在复生的头颅与身躯，连同那些蠕动的肉芽一并吞没，随后消失无踪！
琵琶声余韵袅袅，也随之消散。
这个过程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冰冷，仿佛刚才那惊悚的再生与空间转换，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庭院里只剩下废墟、冰霜、朝阳，以及三位劫后余生却满心茫然的猎鬼者。
龙也的刀深深插入冻土中，他望着童磨消失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疑虑。
香奈惠扶住几乎虚脱的蝴蝶忍，美丽的脸上血色尽失，藤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异空间……？”
忍喃喃低语“上弦之贰，在那种情况下……被救走了？”
朝阳完全升起，温暖的光芒普照大地，却无法驱散三人心中骤然笼罩的阴影。
斩首并非终结，觉醒了感情与求生欲的童磨，被拉入了那神秘莫测的空间中；战斗似乎结束了，但真正的恐怖与谜团仿佛才刚刚揭开序幕。
“至少我们获得了两条信息......”龙也再也支撑不住，盘腿坐倒在地上，脸上的斑纹和刚刚那通透的境界，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其一，那便是上弦鬼中的靠前者，很可能无法被斩下头颅这种办法杀死了......”龙也努力平复着呼吸，他轻松就联想到，既然上弦贰如此，那上弦壹......
“其二，”香奈惠接上话茬，她靠在一块断裂的石柱旁，努力理清自己的思路，眼中带上了忧虑：“那就是......有一头拥有异空间血鬼术的恶鬼，能够远距离救下童磨。那琵琶声和扭曲的空间，绝不是偶然。”
三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无惨......会不会就躲在里面？所以最近几百年来，我们才找不到它？”
“既然如此，那就得想办法破解了这个异空间的血鬼术，不然这些上弦被救走，我们拼死战斗也是白费功夫！”
龙也看向香奈惠：“得找珠世小姐想想办法了，她对血鬼术更了解！”
第129章 无惨：苟几年。猗窝座：战个痛！
无限城，鸣女专门预留给鬼舞无惨的主殿中。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绝对的压迫感凝如实质。鬼舞无惨端坐在主座上，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手中那颗仍在微笑卖乖的头颅。
童磨的头。
它七彩的瞳孔依然闪亮，断裂的脖颈处已经恢复如初，肉芽的蠕动已停止。
童磨脖子上的毒痕已经消失无踪，紫藤花毒素彻底被分解。
“哎呀！这一次真的好险，差点就要死在那里了，多亏无惨大人和鸣女姐姐救了我~！”
在被召回无限城的那一刻，童磨的脖颈已经完成了再生，成为了更接近无惨这一等级的究极生物。
所以无惨才选择让鸣女召回了童磨，如果让童磨顶着升起的太阳，继续和那几个猎鬼人作战，那么纵使它已经克服了脖颈的弱点，也一定还是会被击败。
无惨是鬼王，而且是生性胆小且谨慎的恶鬼之王。
它很不喜欢童磨，更不喜欢不怕砍脖子的童磨。
无惨厌恶能够对自己造成威胁的恶鬼，无论那威胁是大是小。可在斑纹剑士出现的当下，无惨又不希望失去童磨这种等级的战力。
“我就不应该允许你把教众扩大到一千人……”
无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拍打、转动着手中的头颅，如同把玩一件稍有瑕疵的工艺品。
每一次拍打，都让童磨脸上的笑容变形，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哎呀……真的很抱歉，无惨大人~”童磨的声音从头颅上断续传来，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被关注的欣喜。
“这次玩得稍微过头了点呢，那几个猎鬼人真的很有意思！没能吃掉他们真的很可惜！”
“闭嘴……”无惨撕烂了它喋喋不休的嘴。
“为了扩大教众，你的教会里面吸收了太多杂质，这是暴露在猎鬼人们眼皮底下的根本原因。”
无惨陈述着，指尖又一次将那七彩的瞳孔碾碎，眼球内的汁液喷溅而出。
“哈哈......您说得对，我当时觉得，看着那些混杂的欲望像发酵的污水一样冒泡很有趣，就任由他们变成一个臃肿又奇怪的组织了~”
童磨的语调毫无反省之色，只有分享趣事般的兴致，“不过我这次很乖哦，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材料’堆成京观呢，没有太显眼，顶多就是给您添了一丢丢麻烦……”
“你还说没有添麻烦？就因为你的任性和肆意妄为！”
无惨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捏碎那美丽的头颅，“鸣女不得不冒着暴露无限城的风险，强行将你从日轮刀下拖回来。你经营了百年的教会，也在一夜之间被鬼杀队连根拔起！”
“阿拉阿拉~让鸣女姐姐费心了！请您放心，鸣女姐姐的血鬼术又快又隐蔽，根本就不可能会被追踪到嘛~”童磨毫不在意，也不知道它是真的对鸣女有信心还是单纯想要拱火：
“至于教会嘛……只要人类的心中还有无法填满的欲壑，只要他们对‘极乐’还有虚妄的憧憬，‘万世极乐教’随时都能在废墟上重生哦。下一次，我会更小心筛选‘食材’的~”
无惨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童磨说的是事实，但这次的损失和暴露的风险依然令它生气，以及最关键的
他手臂一扬，将童磨的头颅精准地丢回下方跪着的无头躯干上，血肉筋络急速连接愈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童磨摸了摸重新接好的脖子，笑容灿烂，仿佛刚体验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恢复了一点感情后，它作死得更卖力了。
“斑纹剑士出现了。”
无惨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主殿的温度骤降，“而且，很有后续将会不止出现一个。这让我想起了……一些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无惨猩红的眼眸凝视着，仿佛穿透了无限城，看到了数百年前那道如同太阳般灼热的身影，以及那令它骨髓冻结的斑纹。
无惨的命令在所有上弦鬼的脑海中响起。
‘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鬼......不，普通的鬼无所谓，所有上弦行事必须加倍谨慎，收敛行迹。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不得进行可能引来柱级猎鬼人、尤其是疑似斑纹者的行动。’
‘尤其是猗窝座，’它特别点名，‘收起你那无谓的挑战癖。’
“是，无惨大人~”童磨乖巧地应声，眼眸却好奇地眨动着，“所以当时战斗时，我体内您的细胞那异常的活跃……就是因为感知到了那‘斑纹’吗？尤其是那火焰般的纹路~真是迷人的反应啊！”
无惨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童磨觉醒了感情之后，反而比之前空洞的模仿更让它感到一种被冒犯的厌烦。
“……”
只有一道血光闪过。
啪嗒！
童磨刚接好不到一分钟的头颅再次滚落在地，脸上甚至还残留着那好奇的表情，无惨看也没看那具左摇右晃的无头身体和地上的头颅，仿佛只是弹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聒噪。”
无限城，某处武道场般的广阔空间，黑死牟六只金色的鬼瞳同时微微睁开。
“斑纹……以及至高领域……”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跨越数百年的沉重回响，“……斑纹剑士的时代，再次到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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