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辞别了黄帝陛下之后,他并没有回到营帐,而是来到了行宫侧翼的这一个的宫殿,对着眼前的老人说起了遥远的故事。
“你想要和我说什么?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老人沉默了很久,看着一直不愿意离开的风后,静静说道。
“陛下,您是天下的共主,这是您祖先的故事。”
风后言辞极为谦卑,但是行动处却并不很是恭谨,他看着老人的目光就好像是在看一件货架上的器物,观察着它过往承载着的荣耀,却并不在意器物本身的新旧。
或者说,越旧越好。
这样看上去就显得更为特殊了。
老人看上去同样意兴阑珊,并不在意风后的行为,他自嘲道:
“已经不是了,轩辕氏接过了我的旗帜,也接过了我的荣耀,包括属于我的祖先的那一份。
同样的,他也接过了属于我祖先的那一份责任。
或许现在,我应该将你逐出我的宫殿,好生享受这一份难得的静谧,而非是选择和你,和你这个轩辕氏的臣子在这里闲聊。”
老人回忆着他的过往,他童年时候就曾经在大荒之中奔跑,那个时候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他是“帝”,要统治整个世界,对抗藏身暗处的异族。
那个时候,他气质昂扬,觉得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得住自己的脚步,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自己的未来。
他没有想过神农氏的基业会在自己手里崩塌。
看着依旧面带微笑,表面上对他保持尊敬,却始终没有离开的风后,老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愤怒的情绪,这股愤怒很快被现实压垮,让他感到一种萧瑟。
他看着死皮赖脸一直不动弹的风后,发觉自己竟然没有任何能力来奈何这个臣子,只感觉到万分的悲凉。
老人无奈着说道:“风后,你作为轩辕氏的臣子,此刻应该在军帐当中统领大军,以此来防备蚩尤的偷袭,而不是在这里和我一个老人闲聊。”
“军帐中自有大将掌管,是黄帝陛下的先锋力牧,他曾经率兵攻破陛下您的营帐,我并不担心会有什么闪失。”风后摇了摇头,回答道。
力牧是黄帝手下的大将,他曾经在阪泉之战这一击败炎帝的关键战争当中崭露头角,是黄帝麾下的第一爱将。
相较之下,风后更多的是一个宰相。
“那么你想要让我回答你什么呢?以至于深夜来我这里,难道就不怕你的那位黄帝陛下对你升起猜疑之心吗?”
老人讥讽道,他是神农氏的后裔,流淌着天生的“帝”血,在他看来,不应该有人能够和他并肩称“帝”。
风后笑了笑,“黄帝陛下心胸开阔,不会这样的,至于为何来此寻找陛下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抽出一把刻刀,置放在两人中间,刀锋直直的指向这位老人。
老人并不如何惊惶,还保持着一份曾经身为“帝”的从容,他自嘲道:
“你就这么忠于你的黄帝陛下吗?为此竟然想要在这个战争的前夕来杀掉我?”
“陛下您误会了。”
风后口口声声称着误会,手上的短刀却毫不迟疑,已经指向了老人的胸口位置。
老人没有做出多少的反抗,曾经高贵的血脉早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无形锁链所侵蚀,过往的锦衣玉食虽然在现在还得到了维系,但是失意带来的痛苦远胜于荣华富贵带来的慰藉。
他无法做出更多的反抗,唯一的动作是闭上了双眼,整了整头顶凌乱的衣冠。
或许,这是他在宣布“退位”后整理的最为整齐的一次衣冠了。
轩辕氏允许他这个前朝末帝保留自己的王冠,但是心灰意冷的老人却清楚王者的尊严只在于他手上的刀锋而非是虚无的荣耀。
但是如今,除了荣耀以外,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事物了。
胸口处隐隐作痛,刀锋划破了他的衣裳,老人依照过往的经验感觉到刀锋刻意避开了他的心脏。
虽然疼痛依旧,但是性命却可以说是保住了。
他睁开眼睛,脸色如常,看着握着刻刀的风后,“现在你还不准备杀死我吗?”
“岂敢?岂敢?”
风后渐渐侧目,手上刀尖处流淌着的赤色鲜血缓缓滴落到了地上,隐隐形成了一个模糊而又深刻的血字。
那是“炎”。
风后退后一步,示意自己的诚意,将沾着鲜血的刻刀归于鞘中,指着地上的血字,目光如炬。
“这就是我要询问陛下的问题?”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老人,语气越发仓促,“陛下自有自己的名号,为何要选择这个新的尊名。”
老人笑了笑,脸色异常的难看。
“这就是你在向我警告的事情吗?”
“不敢。”风后又退了一步。
“只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陛下您才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了,作为神农氏后裔的你为何要选择与西方的异族联手。”
“异族?”
老人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题一样,他拍了拍胸膛,感受着结痂的伤口以及上面的痛苦。
“我们体内有一半的血来自你口中的异族,而且……”
老人扯了扯嘴角,踉跄着站起身来,粗暴的掀开一旁窗户上的帘子,丝薄制成的帘子在老人的巨力面前骤然被扯断,掉落在地上,上面男耕女织的图画在两个手中持着刀剑的男人面前显得异常可笑。
老人指着窗外飞舞着的巨大的龙影,大笑着。
“你的黄帝陛下可要比我更加大方的多了,你们管他叫什么来着?”
老人拉动了嘴角,讥笑声更加大声,“应龙。”
他指着风后,愤怒的说道:“你觉得给他新起一个名字,就算不上是在和异族勾搭了吗?”
风后同样看着天空中的巨龙,首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陛下,我们终究选择了另一半的血液,而非是那一半给予我们力量的一半。”
看着老人拉扯的嘴角,风后则继续说道:
“至于异族,”他指着飞舞的巨龙,“黄帝陛下是在驾驭这些异族,如同曾经的眷龙氏一样,而陛下您……”
风后恭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陛下您是在被异族所驾驭。”
与此同时,地上那个鲜红的“炎”字在月光照耀下越发显眼起来。
老人却仿佛恢复了平静的样子,他静静说道:“我确实和西方那些异族的君主们有所联系,在那段时间里,我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失去自我,但是……”
老人迟疑了一下,随后说道:“在你们将我击败并把我囚禁在这里之后,我就已经恢复了自我。”
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讥讽道:“而且,据我所知,你的那位黄帝陛下在那一场战争中可得到了巨大的好处,甚至分割出了一部分王座。”
风后对此并不意外,他眼神幽幽,想起了那个在三年前诞生于宫廷当中,一出生就有着成年人相貌的女孩,语气深沉,
“是啊!黄帝陛下得到了一部分王座,但是却无人能够继承这份王座,以至于陛下只能放任王座本身的活化,创造了一个有着人类外貌的女孩。”
“是吗?”老人好像对此并不算多么意外,他淡淡说道:
“毕竟,君主们都是一等一的自私自利,不可能像是我的先祖们那样选择将封神之路彻底开放。”
他看着地上那一个由自己的鲜血勾勒出的“炎”字,心中的恼怒又增添了几分。
“你想要借着我和那位王座曾经的联系去寻找他的踪迹?”
“不可行吗?”风后认真询问道。
眼前的老人曾经是九州的共主,与此同时,他也和名为青铜与火的君王签订了鲜血构筑的盟约。
当然,老人理所当然的失手了,他不曾彻底的统治“九州”,自然也不可能抵挡龙王的侵蚀,他被植入了龙王的“卵”,几乎沦落到成为龙王的傀儡,只有体内的“帝”血维系着他的意识。
但是在那一段时间当中,眼前的老人几乎可以和那位青铜与火的君王划上等号。
在神秘学当中,两者几乎可以等同。
阪泉之战后,黄帝陛下击败了眼前的老人,同时也收获了老人体内的“卵”,这几乎等同于四分之一的王座。
但是难堪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继承这一份王座的手段。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份王座终究会回到那位青铜与火的君王当中。
这是所有人都不能够忍受的。
于是,黄帝陛下当机立断,选择了催化这份王座,用他的血,用那位西方“神女”的血,一起催化这四分之一的王座。
于是,王座被活化,这一份王座彻底的和青铜与火的君王断开了联系,成为了一个崭新的生命。
风后不知道这个崭新的生命到底应该被归为人类还是被归为龙族,但是黄帝陛下显然对这个新生命的情感很是特殊。
他为这个新生命取名为“天女魃”,甚至放任她对于王座和权柄不熟练的掌握从而使都城几乎沦为一片荒漠。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女孩是黄帝陛下的女儿。
但是风后却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孩的真实身份是通过炼金王国【生命缔造】从而创造出来的王座活化后的产物。
他对她并不放心,正如他对于黄帝陛下身边那位“九天玄女”以及“应龙”的不放心一样。
不过结果一如既往,黄帝陛下庇护了这个新生的生命,他告诉他,“这个女孩,她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接下来的保护者,最后一道链条,在他们全都老去,死亡之后。”
而与此同时,随着这份王座的彻底活化,那位青铜与火的君王同样受创严重,他狼狈的抛弃了他的挣扎,抛弃了他的两个名字“蚕丛”“鱼凫”,狼狈东奔。
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位青铜与火的君王或许会又一次沉睡几百年,但是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三年后,蚩尤就起兵造反,而幕后的支持者就是这位君王。
当然,那时候风后还不知道这位青铜与火的君王站在蚩尤身后。
直到在接下来的九次战败当中,风后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位青铜与火的君王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让蚩尤的炼金技术超过了黄帝的麾下,不愧为“炼金王座”之名。
于是,风后明白,蚩尤的叛乱当中,蚩尤本人反而并不是重点,真正的重中之重是那位藏身于幕后的君王。
不然的话,哪怕没有了蚩尤之乱,也会有三苗之乱,也会有其他叛乱,黄帝陛下永远无法继承古老的三皇留下来的遗产,成为真正的“帝”。
当然,黄帝陛下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才有了在天空当中不断盘旋飞舞却不参加战争的“应龙”,才有了那位“九天玄女”常伴身边。
但是风后也有自己的打算,他选择了对眼前这位老人进行挥动刀剑,取出他的心头血,想要凭借着这位老人过去和那位君主的联系找到他。
甚至,彻底杀死他。
一想到这个,风后就不由怦然心动,王座不可动摇,龙王不会死去,这是古老的三皇验证过的事实。
但是如今,这位君王失去了一半的权柄,失去了作为后路的“茧”,那么,这个“真理”还是真理吗?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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