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冰冷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
他小心翼翼地从塑料袋中取出那根勾连着细微皮屑和血珠的线头,将其紧紧缠绕在相机的对焦环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连接周文斌的“媒介”。
他摇下车窗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水立刻夹杂着寒意飘洒进来。
他将相机稳稳架在窗沿,右眼紧贴取景器。
取景框里的世界瞬间被压缩、聚焦。
周文斌正站在站台的雨棚下,略显焦躁地看着表,他的侧影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
许砚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搭在快门钮上。
他将全部的精神,父亲手臂上烙印带来的刺痛、对中心阴谋的愤怒、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尽数倾注到指尖,透过冰冷的机械,传递到那枚诡异的镜头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通过相机机身传来。
取景框中的周文斌,身影似乎扭曲了一下,周围的光线都仿佛向他坍缩。
同生镜的镜片深处,似乎有灰雾开始无声地翻涌。
就是现在!
咔嚓。
许砚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快门。
没有刺眼的闪光,只有一声仿佛叹息般的、极轻微的“啵”声,如同戳破了一个无形的泡泡。
就在快门落下的瞬间,许砚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寒刺骨的巨力猛地通过相机镜头袭来。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
他的意识仿佛被连根拔起,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充满扭曲光影和噪音的漩涡。
天旋地转,强烈的恶心感淹没了他。
……
窒息般的沉重感是第一知觉。
仿佛被活埋在了湿透的棉花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血流轰鸣声和沉重的心跳。
许砚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油污。
他正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雨水敲打顶棚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成功了。
他,附身在了周文斌身上。
他尝试抬起“自己”的手。
动作僵硬、迟滞,仿佛在操控一个生锈的提线木偶,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微弱地抵抗着每一个指令。
他试着迈出一步,步伐略显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必须尽快行动。
他的目标明确:周文斌内袋里的东西,以及他下一步的目的地。
第60章 饲鬼
他控制着“周文斌”的身体,看似因等待而焦躁地转身,右手极其自然地伸向夹克内袋,那个周文斌之前下意识确认的位置。
指尖刚触碰到内袋里一个硬质的、仿佛由某种冰冷金属制成的方形卡片边缘。
记忆碎片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窜入。
指尖的触感瞬间变为极度光滑、刺骨的金属寒意,眼前的公交站台扭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空旷、压抑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铁锈混合腐烂甜杏仁的怪异气味,呛得“他”无法呼吸。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望向中央,一个由扭曲蠕动的暗沉金属和闪烁符文构成的庞大活物。
它的中心散发着幽绿光芒,几个模糊的人形光影被束缚其中,正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痛苦,身体被一丝丝抽离……
一个非男非女、冰冷无情的声音直接凿进颅骨:“……许皓宇的鬼魂…证明‘黄金’级‘柴薪’的极限……下次‘渡桥’,需要更高品质的……魂魄。”
自身的反应与关键信息:“他”听到周文斌自己的声音带着微颤:“那……还要继续喂养鬼……”
冰冷的宣判:那电子音毫无波澜地打断:“当然……是越多越好。”
呃!
许砚的意识在周文斌的躯壳里发出一声闷哼,这信息带来的冲击和怒意几乎让他失控。
他死死咬住牙关。
不!还不够!
他顶着那翻江倒海般的排斥感,强行控制着手指,试图将那冰冷的金属卡片从内袋中抽出来!
他必须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指尖用力,卡片被拔出一半。
那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蚀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的标志,与他父亲手臂上的烙印,同出一源!
卡片一角,还有一个极小的激光雕刻代码:【Sector-07】。
就在他看到这代码的下一秒。
轰!
一股远比之前微弱本能更强大、更狂暴的意识猛地从这具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如同沉睡的毒蛇被彻底激怒,露出了致命的毒牙。
滚出去!你是谁?!
一个惊怒交加、属于周文斌本人的冰冷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强烈的敌意和某种封印术的冲击力,狠狠刺向许砚的意识核心。
头痛欲裂!
仿佛两颗大脑在颅骨内疯狂对撞、撕咬!
周文斌自身的意识不仅在争夺控制权,更在试图反向侵蚀、禁锢许砚这个外来者。
许砚最终死死的握住了那张卡片。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他此刻沸腾的杀意形成尖锐对比。
Sector-07。
这个名字像毒刺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公交车即将进站的灯光扫过,他控制着周文斌的身体,借着那阵刚平复下去的头痛和恍惚,顺势踉跄着冲上车,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后不适的角色。
他坐在座位上,利用周文斌的双眼,贪婪地记录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与路牌。
心底却悬着一枚倒计时的烙印,自他附身这一刻起,最多只能维持二十四个小时。
时间一到,他的魂魄将被反噬,若这具身体死去,他自己也会永堕深渊。
跟踪?不。
他现在就是周文斌,正要“回家”。
霓虹在雨水里散作一层病态的光晕,直到车辆驶入城郊的废弃工业区。
周文斌的身体自然地在一个站台下车,走向那片如巨兽尸骸般的仓库群。
其中一栋旧冷藏库亮着幽光,像在呼吸。
门口斑驳的牌子写着【市应急物资调度中心冷藏仓】,其下方却隐隐浮现【Sector-07】的黑色烙印,雨水流过仍无法掩去。
冷雨拍击锈铁门,声声如丧钟。
许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不是冷气,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阴寒。
眼前的空间空旷无声,几十个巨大的玻璃储槽悬挂半空。
槽中漂浮的并非货物,而是半透明的人影。
他们的头颅低垂,面庞溶解,只余模糊轮廓。
幽绿的背景光下,他们在无声挣扎,发出只有灵觉才能听见的“吱吱”气泡声。
胃里一阵翻搅。
这不是仓库,而是囚笼。
魂魄的囚笼。
他压低呼吸,借周文斌的本能记忆,沿墙边阴影快步移动。
脚下却传来一股黏腻感。
低头看去,地面并非水泥,而是一张暗红色、仿佛仍活着的血肉织毯,随每一步都在轻微起伏。
“咚咚”
远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音,像是心脏在坠落。
那东西并不像是“人”在巡逻,而更像仓库自己蠕动出的延伸物。
它们身披褪色制服,脸庞空空荡荡,仿佛被活生生挖走,只余一张不断渗血的空洞。
空洞中,不时浮现出受害者生前的瞬间残影:有人痛苦喘息,有人绝望哭喊,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无数灵魂卡在喉咙里,永远死不瞑目。
当其中一个鬼魂靠近时,许砚听见,那空洞里清晰传出陈知微临昏迷前的嘶息:“……柴……薪……”
另一个擦肩而过,空洞中浮现阿哲的哭腔:“……砚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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