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陈知微在睡梦里极轻地呢喃了一声:“……师哥……”
声音模糊到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剜在他心口。
许砚指尖微颤,眼神倏然阴暗下来。
他知道那一声呼唤并不是在叫他,而是她魂魄深处最后的执念在溢出。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拿起相机,走出了照相馆。
街角离照相馆不过三个路口。
外头的世界恢复了白日的秩序与脆弱,车流人声,喧嚣而真实,与他周身萦绕的孤寂感和胸口的冰冷沉重形成残酷割裂。
与父亲分开的地方是一条窄街,路边拉着警戒带。
几名穿制服的人围着白布覆盖的身体,姿态机械。
周围有零星的围观者低语着红月夜的怪谈,关于死亡,关于冥婚的花轿。
许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块白布。
他走上前,出示证件,喉咙发紧:“我是……他的儿子。”
程式化的同情,麻木的手续语:“签字,安排车运走。”
工作人员顺手把父亲的身份证、随身物封袋丢到许砚手里。
公事公办的冷漠,反而尖锐地刻蚀着情绪。
许砚接过笔,签下一连串自己的名字。
字迹偏细,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地掀开白布一角。
灯光下,是父亲许皓宇蜡黄如纸的脸,凝固着生命最后的痕迹。
陌生又熟悉。
时间仿佛凝滞。
他的手颤抖着,近乎本能地,轻轻翻开父亲冰冷僵硬的手,探向他习惯放置重要东西的内侧口袋。
首先触及的,不是口袋的布料,而是父亲苍白小臂内侧一个冰冷、突兀的触感。
那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个仿佛从皮肤下生长出来的、硬质的凸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过去,一个模糊而熟悉的暗蓝色印记,如同鬼魅般撞入他的视线,与阿哲手臂上那个,一模一样!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比停尸房的冷气更刺骨。
城市应急反应中心!这个名字如同毒刺般扎进他的脑海。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继续往前触到一个方方的、略显柔软的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与死亡现场格格不入的、属于旧纸张的柔软触感。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很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
年轻的父亲穿着笔挺警服,笑容爽朗;
母亲依偎一旁,温柔腼腆;
而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幼年自己,正没心没肺地笑着,手里紧抓一辆小小的玩具车。
阳光灿烂,幸福满溢,凝固在方寸之间。
许砚捏着这张温暖褪色的过往,站在清晨喧嚣的街角,站在父亲冰冷的遗体旁。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同生镜冰冷的硬度,正与照片柔软的边缘形成无比尖锐的对比。
他将父亲落葬时,天色是那种闷钝的灰白,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也浑然未觉。
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泄露着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那块新立的墓碑冰冷而陌生,上面刻着的名字沉甸甸地压着他。
但他知道,此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不仅仅是悲伤,更是一种被算计、被推向绝境的冰冷愤怒。
自己被中心推入棋局,而父亲,原本也是那盘棋中的一子,却被耗尽价值后冷冷抛弃。
他不惹事,但他绝不容忍有人将他和他身边的人视为可以随意刻印、随意舍弃的棋子。
父亲的死,必须有一个清楚的了结。
第59章 附身
雨丝渐渐密集起来,许砚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小小的墓碑,转身,大步离开墓园。
他的步伐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哀悼和迷茫都彻底踩碎在泥泞里。
他没有回照相馆,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城市应急反应中心大楼。
街角的阴影里,雨刮器规律地刮动着,像是为一场即将上演的戏剧打着单调的节拍。
许砚没有计划闯入,那太愚蠢。
他只是在这里,试图感受这座吞噬了他父亲的钢铁巨兽的气息,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中心侧面的员工通道门开了。
周文斌?
他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没打伞,只是拉高了领子抵御风雨。
他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种深思过后的凝重,以及他那惯有的、市井般的圆滑面具。
他走下台阶,目光习惯性地、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街道与车辆,那种警惕几乎融入了本能。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掠过许砚所在的方向时,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隔着夹克布料,轻轻按在了左胸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许砚眼中被瞬间放大,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微弱火星。
今早那声可疑的“还活…?”。
应急中心的陷阱,以及那个巧合的委托。
所有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名为“怀疑”的线残酷地串联了起来。
许砚胸腔中那股为父讨公道的愤怒,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沉静。
直接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并且会打草惊蛇。
而眼前这个刚刚从龙潭虎穴出来、身上显然携带着“东西”的男人,无疑是撬开这一切最现成的、也可能是最关键的支点。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迷蒙的雨幕车流之中,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稳稳跟上了前方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敲打在车顶,形成一层天然的声幕,将车厢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周文斌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场所,只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停下看看橱窗,更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
许砚的耐心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同生镜贴在他胸口,那份冰冷此刻不再是负担,反而是一种提醒,一个冰冷的决心。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近距离接触,并且取得“媒介”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
周文斌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这里多是些早已关门歇业的旧铺面,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面。
他似乎想从这里抄近路,步伐加快了些。
就在经过一个积水的凹坑时,一辆外卖电瓶车猛地从他身边加速窜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周文斌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夹克袖子擦过旁边一个废弃报刊亭尖锐的金属棱角。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声。
“开车不长眼,操。”
周文斌低声咒骂了一句,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查看。
夹克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所幸似乎没伤到皮肉。
他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拍打了一下灰尘和水渍,并未多做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但他没有注意到,那金属棱角上,勾连着一根极细的、从他夹克破损处带出的线头,以及…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因急速摩擦而沾上的细微皮屑。
许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现在!
他几乎是在周文斌转身的同时推开了车门,如同幽灵般滑入雨幕。
他快步走到报刊亭边,动作迅捷而精准,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带着皮屑的线头取下,又从钥匙串上取下一个小巧的、原本用于处理胶卷的镊子,将其连同几颗几乎微不可见的血珠一并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小型塑料袋中。
媒介,到手了。
他迅速退回车内,发动机并未熄火。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他看到周文斌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不能再跟了,再跟必然暴露。
许砚深吸一口气,将车驶入一个更深的、堆放着几个废弃垃圾桶的角落,几乎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
不能再等了。
许砚从副驾座上拿起那台沉重的封魂相机。
冰冷的金属机身触手生寒,那个被称为“同生镜”的特殊镜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仿佛一枚凝固的、窥视深渊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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