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带着尾气和食物混合的味道,与刚才中心里那消毒水气味的死寂恍如隔世。
两人沿着人行道默默走了一段,陈知微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许砚的衣袖,声音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和一丝担忧:
“师兄,那个快速通道……你是怎么考虑的?是不是担心考核内容太难?”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没关系,到时候我带着爷爷的镇魂铃为你护持!虽然不能直接帮你对敌,但稳固心神、驱散邪障肯定没问题,我们一定能通过的!”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路灯在她清澈的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那毫不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许砚心中因权衡利弊而筑起的冰墙。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目光无比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小傻瓜,”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我怎么会让你去涉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种地方,一丝一毫的意外都可能万劫不复。我要去,就必须有万全的准备,而不是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他继续向前走去,陈知微紧跟在他身侧,看着他陷入沉思的侧脸。
许砚的思绪飞速运转,之所以没有立刻答应林岚,并非畏惧挑战本身,而是他想到了另一件宝物玉蝉。
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拥有着极其特殊的能力:隔绝一切生气,让佩戴者周身如同被死气环绕。
“如果有玉蝉在,”许砚在心中盘算,“不仅能完美抵御E级乃至E+级鬼魂的精神侵蚀和感知,更能让我在考核中完美‘伪装’,如同一个真正的‘逝者’,游走于异常之间,占据极大的主动权。”
这对于需要通过“理解与影响”来证明潜力的考核而言,无疑是张隐藏的王牌。
然而,问题在于,这枚至关重要的玉蝉,如今并不在他手中。
此刻它还在那个难缠的走阴人周文斌手里。
“难道为了这次考核,要先去和周文斌硬碰硬?”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许砚否决了。
他回想起上次与周文斌的交手,仍心有余悸。
那个表面看起来憨厚木讷、甚至有些土气的男人,实则心性坚韧如铁,战斗智商极高,一手出神入化的走阴术法诡异难防,极其难缠。
虽然自己练的《十八门秘录》召唤出来的鬼魂级别远胜过他能召唤出来的游魂,但在对方有所防备且主场作战的情况下强行夺取,依然是下下之策。
“这样的对手……”许砚的目光扫过街边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又看向身旁对自己全然信赖的陈知微,一个更宏大也更冒险的念头逐渐清晰,“如果能化敌为友,让他成为我们的‘队友’,那才是最优解。”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重构着关于周文斌的所有信息:他的癖好、他的弱点、他可能的需求、他行走阴阳所遵循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则”……
“师兄?”陈知微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眉头微蹙地走着,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许砚从沉思中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脸上重新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决断。
“别担心,”他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考核的事,我自有打算。我们……可能需要先去见一个‘朋友’。”
他抬头望向城市尽头那轮逐渐被高楼吞噬的落日,余晖将他的瞳孔染成暗金色。
如何在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从一个聪明、强大且警惕的走阴人手中,拿到那枚关键的玉蝉,或者……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这无疑是一个比通过考核本身更棘手的难题。
但为了更稳妥地保护身边的人,为了在通往黄金级的残酷道路上增加胜算,他必须找到那条破局之路。
许砚和陈知微来到老城区,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霉味和香火纸钱的气息,与远处城市的喧嚣隔绝。
许砚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带着陈知微,看似随意地站在巷口一个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间平房。
“师兄,我们来这里找谁?”陈知微低声问,她能感觉到这地方萦绕着一种不同于普通鬼魂的、更深沉的阴气。
许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听后,才轻轻将陈知微拉近,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陈知微的眼睛倏地睁大,下意识地掩住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世间竟有此等奇物?能完全模仿他人魂魄波动,连阴司都能欺瞒?”
“没错。”许砚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那间被阴障环绕的平房,眼神深邃,“所以接下来的应对,必须万无一失。这件东西,或许能让我们在考核中多一张底牌,但眼前这一关,得靠真本事了。”
凭借着以前的记忆,以及《十八门秘录》中关于走阴一脉的记载,许砚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看到了更多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节。
那平房周围,并非毫无防备,而是布置着至少三道极其隐蔽的“阴障”,能量流转晦涩,不露杀机,却如同最灵敏的蛛网,兼具预警与困敌之效,手法老辣精准,远超普通走阴人水准。
然而,许砚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平房门口那几盆看似半死不活的怪异植物上,它们的叶片并非枯黄,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被污秽之气浸染的暗斑。
“秽气缠根,阴火灼叶……”
他心中了然,这与秘录中描述的、长期与“食秽鬼”为伴而遭反噬侵蚀的特征完全吻合。
周文斌的处境,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这既是危机,也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第131章 交易
他没有试图去破解那些精巧的阴障,那只会打草惊蛇,将可能成为盟友的关系推向敌对。
他沉吟片刻,转向陈知微,声音压得更低:
“知微,你带的那个紫檀木匣,里面那枚师父留下的‘净阴符’,你带在身上吗?”
陈知微闻言,立即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扁平紫檀木匣。
她小心地打开匣盖,里面黄绸衬垫上躺着一枚质地特殊的符。
不是寻常的黄纸朱砂,而是用某种暗银色的金属薄片捶打而成,上面蚀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中心嵌着一粒细小的赤色晶石,整体散发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净化气息。
“带着呢。”她将木匣展示给许砚看,低声道,“爷爷说过,这符能涤荡阴秽,平息反噬,是走火入魔或者被至阴邪物侵蚀时的保命之物,极为珍贵。”
许砚仔细看了一眼,确认符完好,那股纯正的阳和气息正是克制“食秽鬼”这类污秽之物的关键。
他点点头,将木匣盖好,递还给陈知微收好。
“好,有了它,我们才算有了谈判的底气。”许砚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间寂静的平房,“现在,可以‘投帖’请他出来了。”
“知微,”他示意道,“点上‘血引香’。”
陈知微闻言,立刻会意。
她熟练地从随身挎包的内层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地躺着数根颜色暗红、质地紧密的线香,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特殊药材与极淡腥气的味道。
这是爷爷留下的“血引香”,制作极为不易,需以特定年份的公鸡冠血混合数种阳性药材及一味特殊的“引路藤”粉末,反复捶打晾晒而成。
其效用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以其独特的“血气”与“药性”,模拟出同道中人、持“血帖”正式拜访的古老信号,多用于与那些隐居、警惕性高的异人打交道时,表明非敌意且懂规矩。
她又取出那枚刻满云纹的旧罗盘,将其作为香基,轻轻放在地上,以定方位,稳住香阵。
她以罗盘为中心,将三炷血引香呈三角形插在地上,指尖蕴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能,在香头一搓。
嗤!
香头无火自燃,冒出三缕笔直向上的、近乎透明的青色烟柱,凝而不散,缓缓渗入周围的空气中,带着那份特殊的“拜帖”信息,无声地飘向那间平房。
“师兄,好了。”陈知微转过身看向许砚。
“他会出来的。”许砚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用血引香,模拟出“同道中人,持帖拜访”的古老信号,既表达了非敌意,也展现了自身的见识和手段,避免了触发那些阴障。
果然,不到三分钟,平房那扇看似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敦实、面相憨厚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周文斌。
他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白铁皮水壶,像是要出来浇门口那几盆蔫了吧唧的花草。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的罗盘和三炷香,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才抬起,落在许砚和陈知微身上,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带着浓重的口音:
“两位,找俺有事?俺这就是个帮人看看风水、解解梦的小店。”
许砚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个古礼,动作标准而流畅,开口道:“夜访贵宝地,冒昧了。听闻周师傅精通‘走阴’之术,能沟通两界,寻觅失物。在下陈砚,这位是我师妹许微。我们为一件‘失落之物’而来,也想与周师傅谈一笔……关于‘食秽鬼’反噬的生意。”
周文斌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身上那股老农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危险气息。
他紧紧盯着许砚,声音低沉了下去:“小伙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许砚坦然与他对视,语气平稳,“走阴一脉,常与阴秽打交道,难免被‘食秽鬼’这类喜好污浊之气的鬼物缠上。它们初期能助长阴功,但日久必遭反噬,侵蚀心脉,痛楚难当。观周师傅印堂隐有青黑之气缠绕,虽以秘法压制,但每逢子午二时,丹田位置必有针刺阴寒之痛,可是?”
周文斌瞳孔猛缩,许砚的话句句戳中他的隐秘痛处!这绝不是靠猜能猜到的。
“你有办法?”周文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这恰好有一门‘净阴符’,专克此物。”许砚不紧不慢地说道,“不仅能驱除‘食秽鬼’,更能净化其残留的阴秽之气,固本培元。作为交换,我想请周师傅归还一件原本属于我师门,目前暂由您保管的物件一枚黑色玉蝉,玉蝉薄如蝉翼,冰凉彻骨。
“玉蝉?!”
听到这两个字,周文斌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憨厚瞬间被锐利取代,但并非纯粹的惊惧,而是一种被触及核心秘密的极度警惕。
他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前倾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声音低沉而危险:
“黑色玉蝉……薄如蝉翼,冰凉彻骨……小子,这东西,可没什么人认得。”
许砚面对他陡然提升的压力,神色不变:“既然周师傅认得,那便好说。我们为此物而来,同时也想与周师傅做笔交易,解决你‘食秽鬼’反噬之苦。”
周文斌瞳孔微缩,对方不仅知道玉蝉,还一眼看穿他体内隐患?!
他脸上伪装出的朴实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与狠厉交织的冷笑:
“交易?就凭你们空口白牙?先说说,你们怎么知道这玉蝉,又凭什么认定它该是你们的?”
他双手自然下垂,但许砚能感觉到,周围那三道阴障的能量正在暗中调整,锁定了他们所有退路。
陈知微此时上前半步,与许砚并肩而立。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周文斌,声音清亮而笃定:
“周师傅,若您真持有此物,当知这并非普通玉蝉。它通体漆黑,薄如蝉翼,触手冰凉彻骨。蝉身密布细密符文,在特定光线下,可见旁注一行古篆小字:‘敛息蝉:佩之,可隐生气。注:以魂为食’。”
她微微停顿,让这番话在寂静的夜色中沉淀。
第132章 再得玉蝉
“此物既能完美收敛生者气息,却又需以魂魄之力为食粮,正是其霸道之处,也是其危险所在。寻常镇魂玉岂有这般特性?周师傅既与此蝉相伴,想必深有体会。”
这番话精准地道出了黑色玉蝉最核心的特征与矛盾之处,每一个细节都直指本质。
这正是《十八门秘录》中关于此等秘宝的记载,若非真正知晓其根脚来历,绝不可能说得如此确切无疑。
陈知微此言一出,等于直接摊牌,表明他们对此物知之甚深,绝非可以随意糊弄之辈。
周文斌眼神剧烈闪烁,陈知微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保险箱。
对方可能真的知道玉蝉的来历。
“哼,知道点皮毛又如何?”周文斌强自镇定,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强硬,“就算它原本有主,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的机缘!”
“机缘?”许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周师傅,你修炼的《十八门秘录》恐怕并非全本,或者……你根本不得其法吧?否则,以你的资质和多年的苦功,何至于只能驱使些不成气候的游魂,连一个像样的E级鬼将都难以召唤?甚至不得不借助‘食秽鬼’这等饮鸩止渴的方式来提升阴功,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这番话如同毒针,狠狠扎进了周文斌的痛处!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不甘与痛苦!
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这门秘技,对方又是如何知晓,而且连自己能召唤鬼魂的等级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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