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欧固执地、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般地使用了她原本的名字呼唤她,仿佛想借此抓住一点正在飞速消逝的、属于“人”的痕迹。
“公主她……”
女仆雷吉娜下意识地想要代为说明,但白银公主艾丝特拉
微微抬起一只手指,以一个微小而绝对的动作制止了她。
之后,她亲自重新开口,那完美无瑕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能请你们……出力相助吗?”
“…………!”
迈欧和伊斯洛瞬间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继续用那清越却冰冷的声音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我认为……巴鲁叶雷塔阁下……才是杀害姐姐的真正凶手。”
“────唔!”
迈欧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窒息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
伊斯洛则依旧沉默着,但那阴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暗流在剧烈涌动,他编织发辫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不久之后,药师代替那依然保持着惊人沉默的织工,用颤抖而破碎的声音发问:
“为……什么……?”这几乎是他耗尽全部力气才挤出的疑问。
“伊泽卢玛……终究只是巴鲁叶雷塔的分家。”
白银公主的解释冷静得近乎残酷,逻辑清晰而冰冷。
“一个分家过于‘成功’,甚至达到了威胁本家声望与地位的程度,这……未必对本家有利。”
功高震主──这是在权力结构的任何地方,从宫廷到魔术世家,都屡见不鲜的古老戏码。
实际上,若黄金公主蒂雅德拉成功“逃亡”,拜隆卿必定会因此垮台,但最终将被时钟塔高层追究管理分家不力之责任的,首当其冲正是作为本家君主的巴鲁叶雷塔阁下。
白银公主平静地陈述着,因此,那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妇人,才拥有最充分的动机成为真凶。
这说法异常合乎逻辑。凭借她统治巴鲁叶雷塔家所掌握的庞大资源与隐秘术式,要悄然切割开被关在自己工房内的黄金公主的防御,或许并非难事。
或许,她也会做出杀死那个可能发现了某些关键线索的女仆卡莉娜,并将罪行栽赃给恰好出现的间桐池这样的事情。
……于是。
迈欧如同石像般僵硬了许久,巨大的震惊与内心的剧烈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中混合着恐惧、痛苦,以及一丝被这残酷真相点燃的、微弱的决意。
“你打算……怎么做?”他抱着某种近乎赴死般的决心,一字一顿地问道。
.........
被厚重积雨云死死追逐的夕阳,终于彻底沉没于地平线之下。
受到不断滴落的冰冷雨滴影响,原本就光线稀少的森林内部,逐渐转变为一种不依赖魔术师强化后的视觉便无法看透的、浓稠的真正黑暗。
一名褐色肌肤的青年静立在这片暴雨与黑暗之中,缓缓地环视着周遭陷入僵持甚至略显狼狈的战况。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极为傻眼地、带着浓浓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按照原定计划,这时候早该攻入双貌塔的核心了……看样子,发生了某些出乎意料的‘状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非常抱歉!阿特拉姆大人!”
几名戴兜帽的袭击者闻声,立刻惶恐地向青年所在的方向屈膝下跪,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然而,青年并没有接受这份赔罪的意思。他缓缓地、一步步走上前,靴子踩在泥泞中发出轻微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部下,投向远处那座在雨夜中若隐若现的月之塔。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他开口,报上了自己的名号。那语气却并非宣告,反而如同被迫提前揭开底牌般,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屈辱感。他形状漂亮的眉毛极为阴郁地紧皱起来,仿佛咀嚼着某种不甘。
因为按照青年原本缜密的计划,他报上这个姓氏的地点,必须是伊泽卢玛的大本营
双貌塔其中最辉煌的厅堂之一,而非这片泥泞、昏暗、完全不符合他审美的战场。
“这是我的名字──拜隆卿。”
阿特拉姆发出了一声仿佛混合着惋惜与无奈的叹息,雨水沿着他深色的肌肤滑落。
他故意在脸上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仿佛在进行一项令人痛心的必要交涉,随后像这样提议道,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商人的圆滑:
“那么,您意下如何呢?我想,我那些失礼的部下们应该早已先行‘征询’过……您是否愿意,将那个‘咒体’,体面地转让给我?”
出院了,明天恢复更新
因为一个慢性炎症,切了十分之一的肺,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都注意身体吧
第693章 war(4k)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你究竟意指何物。”
拜隆卿的回答冰冷而决绝,他自然不可能应允这等要求。
倘若他愿意转让那耗费巨大代价得来的咒体,从一开始就无需大动干戈地组织迎击。
他大可以安然留在月之塔或阳之塔的坚固工房内,直接表明投降之意即可。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绷紧,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拉至极限。
青年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立刻察觉了这无声的拒绝,他毫不犹豫地、近乎轻佻地主动转换了交涉的形式。
他向前一步,靴子踩在森林潮湿腐殖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同时夸张地展开双臂,如同一位即将宣布戏剧开幕的演员。
“那么,这便是战争(War)了。”
他以一种装模作样、充满表演感的腔调宣布道。
“战争、战争、战争……啊,听起来多么野蛮,”
他万分遗憾地摇着头,雨水从他发梢甩落,语气中充满了矫揉造作的叹息。
“闻名于世的伊泽卢玛,优雅的美的追求者,竟然最终做出了如此……缺乏美感的选择,多么可悲啊。”
然而,惟独他嘴角那抹无法完全抑制、悄然浮现的卑鄙而扭曲的笑容,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
那个笑容明确无误地表明,无论他口中如何惋惜慨叹,其内心深处,实则将这野蛮的、注定血流成河的互相残杀,视作一种能够带来巨大快感的娱乐与嗜好。
诚然,凡是踏入魔道的术师,几乎都对赌上性命斗争一事有所觉悟。
因为他们深刻明白,尽管魔术的力量其根源并非直接体现在战斗搏杀之上。
但正是这种受到强烈斗争心与生存本能驱策、不断挑战各自生命与魔术界限的行为,在历史上一次次促进了魔术本身的激烈发展与蜕变。
不过,真正天性就“喜爱”斗争本身的魔术师,同时却意外地为数不多。
对他们绝大多数而言,斗争终究只是一种达成更高目标的“手段”而非“目的”。
他们也同样明白,若非必要,绝无理由让祖先代代传承至今的珍贵秘术与独一无二的魔术刻印,白白暴露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那无异于本末倒置。
而阿特拉姆此刻的言行,显然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冷静克制的范畴。
于他而言,斗争并非不得已的手段,也非促进发展的催化剂,而是一场理应追求极致效率的表演
纯粹而洗炼的处理,一场毫无悬念、一面倒的胜利,才是他真正的嗜好与享受。
“但是,既然你执意希望如此……那也无可奈何了。”
阿特拉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遗憾,反而像是猛兽终于获准扑食前的愉悦低吼。
“我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虽尚年轻,但也只好受命,陪拜隆卿……好好‘过过招’了。”
“受命?”拜隆敏锐地捕捉到眼前这位金发青年话语中的关键疑点,烟斗中升起的烟雾在他锐利的目光前扭曲。他立刻追问道,声音带着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你们这些中东的魔术师,虽说底蕴或许不及吾等源远流长,但也绝非泛泛之辈,何至于沦落到需要听人‘指使’的地步?”
加里阿斯塔一族。
确实是继承了古老中东之血的一族。
尽管因为近两个世代才凭借巨富加入时钟塔,加之使用的魔术体系大半踏入了被视为异端的咒术领域,因而在时钟塔内部受到了与其实力不相匹配的轻视待遇。
但正是依靠那特异而强大的咒术,他们不仅收服了邻近的多个魔术组织,甚至将现实的石油开采权也牢牢掌握手中。
若单论在“表面社会”所拥有的财富与权利,他们在时钟塔内可谓屈指可数。
这样的人物,竟会甘居人下?
面对拜隆直指核心的质问,阿特拉姆只是微微耸肩,动作轻佻,与他身后肃杀的暴雨和严阵以待的部下形成鲜明对比。他脸上那抹虚伪的遗憾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于算计的坦然。
“自然是因为有足够分量的‘利益’驱动啊。”阿特拉姆的语调带着一丝嘲讽。
“关于这一点,拜隆卿您……难道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毕竟,您可是为了那个‘目标’,不惜与那些……连我们都需谨慎对待的‘东西’合作了啊。”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拜隆心中最隐秘、也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那暗示再明显不过拜隆为了完成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伟业,所动用的某些“手段”和“资源”,其黑暗程度,或许连加里阿斯塔这样的家族都为之侧目。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拜隆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声音从紧咬的烟斗后传来,带着被触及底线的寒意。
“别这样刨根问底了,行吗?”阿特拉姆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仿佛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孩童,“时间本来就已被延误,我无意再陪你们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着,加里阿斯塔优雅地从做工精良的西装内袋中取出一样小物件。
置于他掌心之上的,是一个造型古朴、状似微型陶壶的物体,表面刻蚀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
“原始电池(The Primitive Cell)……这么说,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世界上最古老的电池,正是在中东郊外库杰拉布遗迹被发现的。
后世学者大多判断,当时的居民理应不了解其作为电池的完整结构与原理,那或许是经过一系列巧合才开发出的、主要用于镀金工艺的器具。
然而,同样的结构却并未被历史尘埃彻底掩埋,而是经由魔术师之手秘密地连绵传承,并沿着与世俗科学截然不同的路径,发展出了独特的魔术用途。
当某个曾深入研究原始电池的魔术家族不幸没落之际,加里阿斯塔家族便用他们那令人咋舌的财富,将这件古老的“原始电池”连同其承载的隐秘历史一并收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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