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物品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历史
一路以来,那些因其独特技艺而被伊泽卢玛召集而来,并愿意倾力协助完成“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这项伟业的魔术师们所共同书写的历史……
一段在昨夜刚刚展现出最极致的成果,如今却骤然失去了一半“至高之美”的、染上悲剧色彩的历史。
“……你打算……怎么做?”
伊斯洛.赛布奈突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一头编织得异常复杂精细的发辫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摇曳,仿佛本身就是一件精心织就的艺术品。
对他而言,人类社会的纷争与权力更迭并非能引起他多大兴趣的对象。
事实上,即便是对于伴随无数剧痛而艰难习得的家族魔术,他也缺乏通常魔术师应有的那种狂热与感慨。
他生存的唯一欲求,或许只想凝视“美”的事物。这多半是他们赛布奈家族一脉相承的、近乎偏执的特质。
他的先祖血亲之所以能协助伊泽卢玛家长达数个世代,这大概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对伊斯洛个人而言,他留在这里、付出心血,仅仅是因为唯有“她们”黄金与白银的公主
才足以匹配、甚至超越他所能制作出的最极致“服装”。
不,更确切地说,伊斯洛也切身感受到,自己身为“织工”的能力,在试图捕捉和衬托“她们”那超然之美的过程中,获得了显著而惊人的进步。
这并非单指作为世俗意义上的时装设计师的技艺,而是作为被培养为魔术师的他,所制作的每一件“服装”,都兼具着某种深奥的、作为“魔术礼装”的独特机能。
那是专为了黄金公主、白银公主而准备的、独一无二的魔术礼装。
那并非一般人所认为的仅仅是用来彰显魔力、或是引发某种超自然现象的实用“道具”。
其最核心、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纯粹地、更进一步地引出、烘托、乃至升华“她们”本身存在的“美”。
“观看美的事物,自身也会趋向于美。”
如同伊泽卢玛家耗费数代心血,逐步进行着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在魔术层面与肉体层面的精妙改造。
赛布奈家的织工技术,也在这段漫长的、追求极致之美的伴生过程中得以淬炼和升华。
伊斯洛.赛布奈,正是站立在这条由先祖与伊泽卢玛共同铺就的、通往“美”之极致的道路尽头之人。
相对的──
“我、我……”
身为药师的迈欧,则怀抱着某种截然不同的感慨与纠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捏着自己略显苍白干燥的嘴唇,不健康的脸色在工房幽暗的光线下更显晦暗。
那困扰他已久的严重口吃,此刻更是让他的话语支离破碎。
为了将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转化为言语,他的喉咙因焦急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扼住。
“我是…蒂雅、不…不对…是黄金公主的……”
他试图说出某个定义,某个关系,却终究无法流畅地组织语言。
“…………”
伊斯洛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总是专注于线条与色彩的眼睛,此刻锐利地捕捉到了药师身上散发出的异常波动。
他并未催促,只是以一种近乎冰冷的耐心等待着。
青年药师最终仿佛耗尽了力气,深深垂落下蒙上厚重忧郁阴影的眼眸,用几乎被空气磨碎的沙哑嗓音,艰难地挤出一段过往:
“……以前…蒂雅德拉和……你……常常…一起玩耍……”
第692章 怎么做?(4k)
迈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仿佛工房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在他脸上彻底失去了温度。
正如伊斯洛所言。从她还只是“黄金公主”众多年幼候补之一时开始,从艾丝特拉也还只是“白银公主”的年幼候补时开始,迈欧就在方方面面担任着她们的玩伴。
一方面,这是因为有机会且被允许与她们进行交流的魔术师子弟本就不多;
但实际上,背后有着更为重要且冷酷的原因他需要从她们的童年时期起,就彻底地、全方位地了解她们不断被调整、被塑造的独特体质。
一名顶尖的药师,必须远比患者本人更为了解其身体的每一分细微变化与潜在特性。
迈欧的家系──克莱涅尔斯家族,正是透过与伊泽卢玛家长达数个世代的紧密交流与合作,才深刻掌握了从这个最早期的阶段起,就让未来的药师与“患者”建立深厚联系与绝对熟悉的重要性。
对迈欧而言,她们蒂雅德拉与艾丝特拉自出生以前起,就注定是他应该奉献全部技术与心血的、唯一且至高的对象。
“为、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提起那种事……”迈欧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仿佛被回忆的荆棘刺伤。
“……卡莉娜她们……也经常……一起玩……”伊斯洛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用他那特有的、平缓却穿透力十足的沙哑嗓音,继续勾勒着过去的画面。
“因为…卡莉娜她们……知道……好几种……有趣的游戏……”迈欧喃喃地接话,仿佛被引入了那段无法磨灭的时光。
本是源自凯尔特人血统的卡莉娜姊妹,记得好几种故乡独特而古老的游戏。加上天性活泼好奇的蒂雅德拉和文静却专注的艾丝特拉,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迈欧,也经常是被拉着一同参与那些游戏的人。
“蒂雅德拉……她……最喜欢踢石子……”迈欧的眼中浮现出微弱的光彩,却又迅速被更大的阴霾吞噬,“她踢得……比……比我远好几倍……总是……笑得特别开心……”
“……是啊……”
依然静静坐在椅子上的伊斯洛,罕见地出声表示同意。他那总是紧抿的、似乎只关心线条与比例的嘴唇,似乎也因这共同的记忆而软化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弧度。
“我也……并不讨厌……那个游戏……”
“唔?”
这句意外的、近乎坦白的回应,让迈欧猛地回过头,看向依旧坐在阴影中的伊斯洛。
“你……很少……参、参加吧。”迈欧结结巴巴地指出,记忆中伊斯洛的身影总是游离在那些嬉戏场面的边缘。
“……姑且不论文静的艾丝特拉和总是紧随其后的雷吉娜……”
伊斯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我想和蒂雅德拉玩的话……你总会……不太高兴地瞪着我吧……”
“呜咕!”
迈欧像是被瞬间戳中了要害,发出一声短促而尴尬的喉音,彻底语塞。
过去的往事,尤其是童年那些细微的互动与情绪,在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面前,根本无从掩饰或欺骗。
哪怕他们是自幼便接受非人训练的魔术师,童年时期那些单纯的好恶与情感,其实与寻常孩子并无本质差异。
无论是那份对耀眼玩伴小小的、笨拙的爱慕,还是对于可能分走她注意力的他人所产生的小小的嫉妒。
他们都会以其敏感的心灵完完整整地记住,并带着这些印记完完整整地成长至今。
即使后来被强行加上了“魔术师”这一冷酷的指向性,那些最初的情感底色也未曾真正褪去。
“我、我……”
迈欧说到此处再次中断,话语哽在喉头。
明明胸膛中翻涌的感情几乎要满溢而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转化为确切的言语表达出来。
这种无力感,他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仿佛某种诅咒。
“我并不……讨厌、你。”
伊斯洛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清晰。
“嗯……”
气色同样算不上健康的伊斯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句迟来的、有些别扭的回应。
他仿佛在细细品味这段短暂交流所带来的、异于往常的氛围般,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沉默在石室内弥漫片刻。
然后才再度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更沉重、也更现实的方向:
“迈欧……你认为……现在来袭的那些魔术师……真的就是……杀害黄金公主的凶手吗……?”
“我不知道。”
迈欧无力地摇摇头,双手深深插入本就凌乱的头发中。
老实说,他此刻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就此蜷缩在冰冷粗糙的石地板上,陷入无梦的昏睡,直至一切终结。
若能保持沉睡永不醒来,那该是多么幸福的解脱。
据他所知,依魔术师个人的选择和手段而异,确实有人会施展深度的自我催眠来进行心灵的解构与清扫,将沉重的压力连同部分记忆甚至意识阈值一并清除。
但此刻迈欧内心深处所期望的,是某种更为彻底、更为暴烈的自我破坏。
最好能将这无用的、充满痛苦的整个人格彻底粉碎成毫无意义的残片,再也无法重新构筑
不,或许更根源的愿望是,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那么一来,就无须目睹那位曾深深爱慕、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以那般凄惨的方式死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与远处的隐约轰鸣中失去了可测量的尺度,不知具体过去了多久。
伴随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响动,那扇沉重的工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从门外现身的,是他们无比熟悉却又在每一瞬间都仿佛朝着更极致境界蜕变而去的、天上的化身,与她那如影随形的女仆。
“艾……艾丝特拉……雷、雷吉娜。”
迈欧有些慌乱地呼唤出她们的名字,仿佛声音大一些就会惊扰到那份不似人间的静谧。
他们理应是从小一同玩耍、无比亲近的白银公主,此刻却展现出一张让他们感到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孔。
不,确切地说,将她逐渐调整、塑造成如今这般模样的,正是迈欧与伊斯洛他们自己。
就如同已故的黄金公主蒂雅德拉一样,眼前这超越凡俗的美丽,正是为了追求“美”之极致而奉献一切
包括原本的自我所最终达成的结果。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在这里。”
她开口说话,那声音仿佛经过最精妙的调律,比世间任何乐器的和弦更加清越动听,精准地叩击在两人的鼓膜上,直接引起灵魂的共鸣。
她的面容依稀还残留着些许童年时期的柔和风貌,在这种情境下,这种残存的熟悉感是否该称之为一种残酷?
太过与世隔绝、太过纯粹的美,往往会从本人身上剥夺掉除“美”这一概念之外的所有其他意义。
就像黄金公主一样,比起“艾丝特拉.巴鲁叶雷塔.伊泽卢玛”
这个承载着个人历史的名字,如今“白银公主”这一代表着完成度与功能的称呼,显然更适合她非人的本质。
“艾丝特拉,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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