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20章

  “所以……”

  间桐池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那紧锁的眉头下,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是魔术协会的人手不够吗?”

  埃尔梅罗二世指间的雪茄最终还是被点燃,橙红色的火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亮起,一缕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辛辣而醇厚的独特气息,暂时在压抑的空气中划开一道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让辛辣的烟雾在肺腑中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那烟圈在空气中扭曲、扩散,如同正在失控的神秘本身。

第649章 预案(4k)

  埃尔梅罗二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一大团浓密的烟圈。

  指间雪茄的烟灰无声地飘落。

  那缭绕的烟雾,仿佛暂时遮蔽了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数息,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剖开这更深的疮疤。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苦涩:

  “魔术协会的人手数量……的确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冰冷的事实。”他承认了间桐池之前的判断,但话锋随即一转,如同钝刀切割着腐朽的木材,“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带着千斤的重量。

  “……更多的,还是魔术协会内部的问题。”

  “呵。”

  一声短促、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讽刺的嗤笑,骤然从间桐池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室内凝重的空气,也刺穿了埃尔梅罗二世话语中那层欲言又止的、沉重的遮羞布。

  这声嗤笑,是了然的,是鄙夷的,更是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残酷的洞悉。

  不是巴瑟梅罗疯了。

  不是她背弃了法政科千年的铁律。

  恰恰相反!

  她正是看到了那场八年前灾难所预示的、不可逆转的未来神秘复苏的洪流已势不可挡,而魔术师的数量,相较于需要监控、处理、乃至“清理”的全球性神秘事件激增,早已是杯水车薪!

  隐匿原则的千年堤坝,早已在八年前那场圣杯战争带来的冲击下布满裂痕。

  如今,神秘复苏的洪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上涨、咆哮,试图冲破堤防。

  而时钟塔,尤其是肩负“秩序”之名的法政科,手中可用的人手,面对这即将席卷全球的滔天巨浪,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巴瑟梅罗,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魔道元帅”,她所做的……或许根本不是“破坏”堤坝。

  而是在堤坝彻底崩溃、洪水以最混乱无序的方式淹没一切之前,主动炸开一个可控的缺口!

  与其让神秘在无法监控、无法管理的状态下零星爆发,引发无数不可控的恐慌和灾难,不如……

  让它在一次集中而剧烈的、由时钟塔亲手主导的“大泄露”中彻底曝光!

  这样,至少时钟塔能在混乱之初,就凭借其积累的力量和知识,强行介入,尝试在废墟上建立某种……

  新的、由他们主导的秩序?

  这绝非仁慈,而是基于冷酷现实做出的、最极端也最危险的止损与豪赌!

  用一场可控的全球性灾难,来避免无数场不可控的、最终可能彻底毁灭魔术师生存根基的零星灾难!

  用暴露换取集中管理,用混乱换取重建主导权的机会!

  间桐池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冰冷嘲讽:

  “看来……我们的‘魔道元帅’阁下,魄力还真是大得惊人啊。”

  他刻意加重了“魄力”二字,仿佛在咀嚼着这个词背后蕴含的疯狂与决绝。

  埃尔梅罗二世闻言,也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烟圈,烟雾缭绕中,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承认:

  “那位大人的行动力……确实……值得‘称道’。”

  这个“称道”用得极其微妙,既承认了巴瑟梅罗雷厉风行的作风,又隐含着对其决策方向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间桐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魔眼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仿佛要穿透烟雾看清真相:

  “所以,”他的语调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尖锐。

  “组织了这么一场……足以载入(或者说钉在耻辱柱上)神秘史册的‘盛大表演’,亲手点燃了引信,炸毁了千年铁律的……‘魔道元帅’本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一种强烈的戏剧性反差。

  “……她本人,却没有莅临这场她一手导演的‘开幕盛典’吗?”

  这个问题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刺中了某个极其荒诞的节点。

  埃尔梅罗二世夹着雪茄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烟雾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的复杂神色。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带着强烈不确定性和微妙尴尬的语气开口:

  “……巴瑟梅罗君主的行程……”他清了清嗓子,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都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嗯……根据我收到的、非常规渠道的……消息……”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才用一种近乎陈述奇闻轶事的口吻说道:

  “……她似乎……在事件发生的几乎同一时间……去屠灭了一个位于伦敦附近的、规模不小的死徒聚集点。”

  “啊?”

  饶是以间桐池的见多识广和深沉心机,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实的惊愕之音。

  他那张总是带着算计或慵懒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和恍然,仿佛大脑的精密处理器被这个过于离谱的信息冲击得短暂宕机。

  剿灭死徒?

  在神秘隐匿原则被全球性撕裂、魔术世界根基动摇、人类社会陷入空前混乱与恐慌的……同一时刻?

  法政科的君主、魔道的元帅、这场滔天巨浪的幕后推手……

  她本人,竟然不在风暴中心坐镇指挥,不在时钟塔总部力挽狂澜,而是……跑去伦敦郊区,剿灭死徒?!

  将“剿灭死徒”与“破开神秘隐匿”这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放在一起对比,本身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荒诞感。

  而那位巴瑟梅罗罗蕾莱,竟然在优先级的天平上,毫不犹豫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前者?!

  间桐池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背后的逻辑。是那些死徒在那个特定时刻构成了某种迫在眉睫的、超越全球性灾难的威胁?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巴瑟梅罗“计划”中清理旧时代残余、为新秩序扫清障碍的一环?亦或是……

  他最终放弃了深究。

  一种混合着荒谬、啼笑皆非、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的情绪涌上心头。

  间桐池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那抹恍然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定义的表情。

  他不知道此刻是该“赞赏”那位巴瑟梅罗君主堪称极致的、刻入骨髓的职业操守

  在亲手引爆世界末日般的灾难时,都不忘履行法政科“清理异端”的本职工作,其敬业精神简直令人“肃然起敬”。

  还是该感叹那位大人的神经足够大条

  能在全球天翻地覆的剧变中,依旧心无旁骛、目标明确地去执行一项“常规”的清剿任务,仿佛那场席卷世界的风暴不过是背景噪音。

  这已非魄力。

  这简直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专注与偏执。

  “哈……”间桐池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带着浓浓荒诞意味的轻叹,摇了摇头,仿佛在消化着这个足以让任何知情者精神错乱的事实。

  “既然……”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份量。

  “你们时钟塔,或者说,主导这次行动的‘某些人’……”

  他刻意瞥了一眼窗外那象征着剧变的混乱天空,“已经成功打通了星之内海与星球表层之间的通道,让神秘如同决堤洪水般开始大幅回升……”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对方。

  “那么,想必……也已经做好了后续的‘预案’吧?”

  他特意强调了“预案”二字,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这次……”

  “......可不要再什么都不说,试图用些虚词来‘忽悠’我了,二世。”

  “……”

  埃尔梅罗二世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飘落。烟雾缭绕中,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尴尬。

  间桐池那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质问,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那处最难以启齿的算计

  关于哈特雷斯,关于阿尔比恩,关于他刻意引导间桐池卷入这场风暴,却并未坦诚相告所有内情的行为。

  “哈哈……当然。”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用笑声掩饰那份被当面揭穿的不自在,但效果甚微。那笑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勉强。

  他无法否认。

  在得知间桐池苦苦追寻的、解决“时间齿轮咬合”问题的关键线索,就隐藏在哈特雷斯身上时,他的确动心了。

  那份私心那份对再次见到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有意地、不动声色地将间桐池的注意力引向了哈特雷斯这条线索,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精心引导的棋子。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未将所知的、关于哈特雷斯的全部情报、关于阿尔比恩苏醒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关于时钟塔内部(尤其是法政科)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意图……和盘托出。

  至于原因?

  一方面,自然是那深埋心底、不容置疑的私欲为了那渺茫的、再次觐见王者的机会,他甘愿冒此风险,甚至不惜利用一位强大的“盟友”。

  另一方面,则是基于他作为时钟塔君主、作为埃尔梅罗派系领袖的立场判断。

  在反复权衡之后,他认为让事件的走向更倾向于时钟塔,对于未来,似乎更“有利”。

  这种判断,带着强烈的政治考量和风险规避的色彩。

  当然,这并非他一人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