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19章

  间桐池的姿态更显慵懒,甚至带着几分随性的放肆。

  他修长的双腿毫无顾忌地向前伸展,径直搭在了光洁的茶几上,鞋尖几乎要碰到对面。

  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轻飘飘地扫过埃尔梅罗二世手中那枚被反复摩挲的史塔特金币。

  它正是哈特雷斯在构筑那尊“神灵”伊斯坎达尔的庞大仪式中,亲手铭刻下独有术式的关键节点。

  它本身便是一份契约的具象化,一枚蕴含着强制力与神秘链接的凭证它的持有者,在那一刻,便天然地拥有着对那尊神灵的“御主”身份。

  “见到了就满足了吗?”间桐池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探究,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他微微歪头,眼神重新聚焦在埃尔梅罗二世脸上,“我还以为……你会凭借那个身份,直接夺取‘’的控制权呢。”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身份”几个字,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掠过那枚金币。

  “不然,”他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我也不会和哈特雷斯那家伙……墨迹那么久。”

  面对这近乎挑衅的直白质问,埃尔梅罗二世脸上那抹释然的微笑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了然。

  他缓缓摇头,指尖的动作停住,将那枚承载着复杂契约与过往的金币轻轻握在掌心。

  “那个‘’……”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并非纯粹的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某个已然消散的存在。

  “那是杂糅着三份记录强行熔铸成的‘神’……一个扭曲的、并非出自本源的幻影。”

  他的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疏离与否定,“那……不是我所认识、所想要追随的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间桐池身上,那眼神坦然而坚定。

  “更何况……”埃尔梅罗二世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自身的矜持,“我也没有……抢夺他人‘从者’的恶趣味。”

  “是吗?”

  间桐池砸吧了一下嘴,舌尖仿佛在品味着对方话语中的余韵。那双琥珀色的魔眼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洞悉的玩味光芒。

  他当然不信。

  眼前这位君主,其心思之深沉,其背负之沉重,绝非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恶趣味”就能涵盖。

  那枚金币在他掌中的每一次转动,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谜题,一个被刻意按下不表的伏笔。

  不过

  间桐池搭在茶几上的脚踝微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这件事,对他而言,也已经无所谓了。

  他间桐池,从来就不是那种苛求盟友必须剖心沥胆、事事透明到毫无保留的掌控者。

  盟友,本就是基于共同目标或利益而暂时同行的旅人,而非必须共享所有秘密的连体婴。

  所以,埃尔梅罗二世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考量,甚至有自己的、不便言说的“打算”?

  这再正常不过了。

  就像他自己,不也藏着掖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与手段吗?

  在这充斥着算计与背叛的魔术师世界,盟友间的底线从来不是毫无保留的坦诚。

  而是互不背刺的默契。

  只要他们两人之间所行之事,所达成的目标,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划分着彼此核心利益的界限。

  只要埃尔梅罗二世的“打算”,最终没有破坏他间桐池的布局和所求。

  那么,对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那点关于“王”的执着与遗憾,那枚藏着契约力量的金币最终会流向何方……

  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

  间桐池方才那份慵懒的舒展瞬间收敛,如同猎豹从假寐中惊醒。

  他搭在茶几上的双腿无声地收回,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魔眼锐利如刀,直刺向对面的埃尔梅罗二世。

  空气中的闲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迫人的压力。

  “不过……”

  他声音里的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质询。

  “现在的事态到底是怎么回事?”间桐池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叩响,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我还以为……你们时钟塔,尤其是负责擦屁股的那几位,早就做好了万全的预案?”

  他所指的,自然是那席卷全球、将“神秘”赤裸裸暴露在数十亿凡俗眼前的滔天巨浪

  隐匿原则的彻底崩解。这本应是时钟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的终极灾难。

  埃尔梅罗二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质问,脸上那抹释然的苦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奈与一丝愤懑的复杂表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

  “这件事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据我所了解到的……内部信息,”他刻意强调了“内部”二字,暗示这并非公开结论。

  “其最终引爆的主动推手……或者说,是默许其达到最终毁灭规模的关键决策者……”

  埃尔梅罗二世顿了顿,仿佛说出那个名字本身都需要巨大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间桐池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清晰地吐出那个在时钟塔内部象征着最高权威与冰冷铁律的名字:

  “应该是法政科的那位‘王’所主导的。”

  “巴瑟梅罗?!”

  间桐池摩挲着下巴的手指猛地顿住,连带着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凝滞了一瞬。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慵懒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瞬间的恍然、以及一丝冰冷的、被巨大棋局所愚弄的愠怒。

  这简直是魔术世界最大的讽刺剧!

  那个以铁血手腕、冷酷无情地维护着“隐匿原则”,将所有胆敢泄露神秘的个体或组织视为必须清除的害虫的家伙!

  而如今,亲手将这道铁律砸得粉碎、将其化为全球性灾难导火索的……竟然正是法政科的最高掌权者

  “魔道元帅”本人?!

  “哈……”间桐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毫无笑意的气音。

  他身体向后靠去,重新陷入沙发,仿佛要将这荒谬的现实烧穿一个洞。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透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那么……我们尊贵的‘魔道元帅’阁下……”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埃尔梅罗二世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承载着千钧之重的、近乎窒息的压力。他低垂着眼睑,视线仿佛凝固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他自然清楚。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法政科的王巴瑟梅罗那近乎“背叛”其千年职责的举动,所掀起的滔天巨浪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神秘暴露于阳光下的恐慌,那是整个魔术世界赖以生存的根基被连根拔起!

  是魔术协会千年构筑的秩序在瞬间崩塌!是无数依附于“隐匿”原则生存的组织、个体、乃至异类,被强行拖入一场猝不及防的、席卷全球的混乱风暴!

  其波及范围之广,影响之深远,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内情的人感到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但……

  埃尔梅罗二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现实连同冰冷的空气一起吸入肺腑。那气息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疲惫,沉重得让他的肩膀都微微塌陷下去。

  发生了。

  那场浩劫,那个由阿尔比恩的苏醒、哈特雷斯的疯狂、以及最终法政科那令人费解的默许(甚至推动)所共同铸就的灾难……

  它已经发生了。

  这不是演习,不是推演,不是任何可以撤回重来的预案。

  它就像一颗已经引爆的行星炸弹,冲击波正以光速扫荡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废墟已经堆积,秩序已然瓦解,恐慌正在蔓延,新的、更加残酷的规则正在混沌的血腥中悄然孕育。

  像是需要一个具体的动作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翻腾的心绪。

  埃尔梅罗二世动作略显僵硬地,探手伸进了他那件标志性的、略显陈旧的皮夹克内侧口袋。

  摸索片刻。

  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通讯器,而是一个扁平的、深色木纹的雪茄盒。

  那盒子的边角已被磨得光滑,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沧桑感。

  他沉默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几支深褐色雪茄,醇厚的烟草气息瞬间在压抑的空气中弥散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没有立刻点燃。

  只是用指尖捻起一支,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韧性的触感。

  “其实……”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着跨越八年的纷乱思绪,“自从八年前……那场‘圣杯战争’之后……你应该知道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场灾难留下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痕。

  “世界各地的神秘现象,已经不再是零星的低语。它们如同蛰伏的种子,在旧秩序的裂缝中疯狂滋长,变得频出不穷,越来越难以压制,也越来越……接近凡俗的视野。”

  “而与此同时……”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现实感,“我们魔术师……对比于整个人类那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庞大群体……”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充满了沉重的无力感。

  “……数量,实在是太少了。”

  间桐池迅速领悟埃尔梅罗二世话中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