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缓缓落向腋下。
那里放着他自始至终都未离身的银色手提箱。
哈特雷斯抬手,指尖轻抚箱体表面,
一边启动魔术锁“Mystic Lock”,一边轻声低语,仿佛是在安抚某个沉睡的意志。
“接下来……也必须请‘你’来协助我了。”
锁鸣轻响,手提箱随即开启。
哈特雷斯将手探入箱中缝隙。那动作既熟练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仍在沉眠的存在。
他抽出的是一个沉重的大瓶罐。
瓶体为强化玻璃材质,其内漂浮着某种浸泡在保存液中的物体──
破损的大脑、交错缠绕的神经束、尚存意识残痕的魔术回路……甚至还有一颗完整的眼球静静悬浮其间。
在多数魔术师眼中,这是一种禁忌的保存手法。
但对于封印指定而言,这却是最标准不过的程序
将魔术师的“核心”从肉体中抽出,封印在等离子态的保存液中;
抛弃大部分血肉,只留下真正有价值的结构。
这个瓶罐,就是那被保留下来的“魔术师”。
“卫宫家的家传术式,本质上是在体内或在固有结界那种不受世界干涉的场域中将时间强制推进至极限。”
哈特雷斯将瓶罐平稳地放在地面,像是献祭前摆放的圣器。
“虽然固有结界无法被模仿,但……阿尔比恩的干涉力本就极低。这座灵墓与世界之间的联结十分薄弱。”
他说得平静,甚至冷静得像是在讲述某个历史事实,而非正准备操纵时间与灵魂的实验。
“在这里,我可以充分复制那个术式的运行原理。”
这是他以十年时间为代价换来的赌注。
一个本应囚禁在封印指定执行局内的魔术师──如今,已被他秘密转移至此,并重新启用。
他接着取出第二件道具,一只外表普通、实则内藏术式的怀表。
怀表外壳刻有古旧纹饰,内部则嵌入万年历与高精度魔术感应装置,是术式启动与维持不可或缺的中枢节点。
哈特雷斯将它摆放在瓶罐一侧,轻声说道:
“你曾对我说过,‘你会杀了我吧’。”
声音中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自嘲,甚至带着一丝迟来的亲密。
“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那句话了。”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弯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到了最后,你会觉得这是一场豪赌吗?”
“就是说啊。”
回应并非语言。
哈特雷斯只看着伪装者那微不可察的唇动,便理解了她的回答。
她已完成她的任务,不需要再说什么。
她是这场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拼图,而现在,她已稳稳落入恰当的位置。
哈特雷斯收起笑容,向她微微点头。
“……接下来,就看是否来得及了。”
他说着,缓缓抬手,指尖落在胸口附近。
不是肌肤,不是衣料,而是心脏之上那跳动微弱的所在。
“你的愿望,是否会实现。”
哈特雷斯低语着,语气宛如祷告,又像一曲哀婉的摇篮曲。
“我的愿望,是否会实现。”
声音轻柔,却在静谧无声的大厅中摇曳开来,像泛起涟漪的湖面。
他的目光停在伪装者身上。
光柱从天穹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吞没。
那是连结至亡故之龙魔术回路的核心光流,映照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轮廓。
伪装者静静站立在其中,毫无抵抗,也不再挣扎。
曾在数十个战场中沾染血污的马其顿女战士,此刻却如同在春日午后小憩的旅人,眉间不再有警觉,睫毛低垂,仿佛只是恬静地打了个盹。
“……晚安,伪装者。”
哈特雷斯轻声说道。
那是为她送行的祝词。
不是下令,也不是感叹,而是他作为一个同伴、甚至可能是作为一个朋友所能给予的唯一温柔。
而她──那对曾经冷冽如铁的嘴唇轻轻颤动。
唇语回应,无声,却精准传达给了哈特雷斯一人。
“晚安,哈特雷斯。”
楚楚可怜的唇形,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承诺。
下一瞬,光柱内的魔术刻印骤然绽放,
从地面浮现的术式纹路开始转动,宛如龙的血管被重新激活,心脏开始回响。
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神与人的仪式已然启动。
那只静止的怀表,在此刻发出滴答一声轻响。
指针缓缓滑动。
计时开始了。
倒数至她成神为止。
第599章 会面(4k)
坠落,持续了不知多久。
像是某种被剥夺了意义的时间,在真空中悄然联接,每一秒都被无声延长。
虚空与虚空互为倒影,世界仿佛早已被剔除,只剩下这道无底的深渊,将三人一寸寸吞没。
除了陡峭滑腻、覆盖着苔藓的墙面,视野几乎漆黑如墨;
除了擦过肌肤的寒风与偶尔撕裂耳膜的风啸,一切感官都在逐渐模糊、剥落。
甚至连那仅存的风压,也早已被神经归入幻觉的范畴。
唯有“下降”这一感知,仍冷静而残酷地铭刻在肉体的每一根神经上,持续不断地唤醒本能的恐惧。
那种对终结的预感,如密密麻麻的细针,钉入皮肤与灵魂之间。
若是常人,恐怕早在最初的几分钟便会因精神错乱而失控,或彻底崩溃。
当然,这一切……太不自然了。
即使阿尔比恩的地理规则远离常识,大魔术回路也确实深埋于地壳数十公里之下
但,就算如此,从进入至今,以体感而言,三人已坠落了“数小时”。
不可能。
为避免过快撞地,伊薇特持续开启视觉强化术式,并依靠“伊卡洛斯之翼”调整姿势,将下坠速度稳定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在常识之内,早就该抵达某种“底部”。
但这里没有底,甚至连重力的惯性都变得时有时无,像是失重,又像是持续加速的幻觉
更诡异的是,那些“路”并非直线下坠。
虚无的通道时而扭曲,蜿蜒如活物;有时又急剧收窄,仿佛某种正在蠕动的血管,排斥着异物的侵入。
在那种情境中,与其说是在下降,倒不如说是被引导着“滑翔”而行
每一次转向,每一次骤停,甚至每一次擦壁飞掠,都必须靠礼装做出毫厘不差的姿态调整。
这不是飞行,而是精神与肉体同时被施以细针刺骨的酷刑。
或许是注意到伊薇特侧脸隐约浮现疲惫的阴影
“别浪费力气。”
间桐池那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忠告,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语气沉静而冷峻。
“不要用大脑判断细节,把所有反应交给魔术回路,让身体自动完成。”
“反复演算这种路径,只会让你崩溃得更快。”
话虽如此,他心知伊薇特已接近极限。
她的嘴唇失了血色,呼吸愈发浅促。那是精神被连续压榨至极点后的表现。
实际上,他们三人皆已筋疲力竭。
哪怕能透过魔术回路进行自动控制,哪怕意识得以强制维持,
寒冷那种非自然的、来自“存在构造层”底部的寒意仍如毒蛇般攀附在神经末端,寸寸蚕食着生命力。
最糟的是,这并非寻常低温所致。
这股寒意,是阿尔比恩的毒素。一种由“古老心脏”逆流至上层的魔力余波,持续扰乱着魔术师的思考与生理机制。
理论上可以用魔术维持体温,甚至完全隔绝影响。
但三人皆明白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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