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派恩他们已经来到了平民区，虽然宵禁才刚解除不久，但在墙壁斑驳的老旧居民楼之间已经到处都搭起了临时的屋棚，俨然已经将街道变作了大集。
市民们动作急促地穿行在摊贩之间，以堪称挥霍的态度消耗着手中的钞票，将自己需要的物资，包括但不限于粮食、酒水、蜡烛、药品，甚至是枪弹，尽数收入囊中。
如果德军能守住梅尔里沙市，还能保证物资供应，那德国马克或许还不至于变成废纸，但大家都不愿意赌这个可能性。
毕竟在非常时期，纸币并不拥有除了烧火取暖以外的其他功能。
当然，既然这世界上存在愿意用钱换高溢价物资的普通人，那自然也存在愿意将手头所有物资抛售一空，换取大量现金的投机者。
他们不是真正的商人，因此如果情况持续恶化下去，而他们又无法及时撤离的话，届时整个梅尔里沙市都能看到空中飞人的场景。
但对于这种发战争财的投机倒把者，民众对于他们没有一点同情心，反而希望尽快欣赏到无安全绳蹦极的表演，给压抑的生活增添一丝乐趣。
“好消息”是情况果然没有任何好转，不出几日，在能看到远处的火光之余，全城的人基本都听到了那如同闷雷般的隆隆炮声。
但“坏消息”是，这次政府的应对措施十分充足，给了所有人行动的时间。
当派恩再次让露比总结最新通告的重点信息时，这只小松鼠给出了如下回答：
“通告大意是，撤退命令正式下达，所有平民都将被疏散，未来几天将提供更多免费列车。
“另外，任何不愿服从这一安排的人，都将被军队以最冷酷的手段驱离。
“他们竟然用了‘冷酷’这个词，我前两天才刚学过的……好啊，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打算怎么个‘冷酷’法。”
派恩拍了她一下，“什么‘他们’，是‘咱们’！执行命令的是咱们！”
第528章 DXXXII.大撤退
虽然政府通告里说是要以“冷酷”的手段驱离不愿撤离的民众，但在已经确定大兵压境的当下，这实在是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
派恩的兽娘小队一开始执行的任务也不是驱离平民，而是去火车站维持秩序。
在政府发布撤离公告之后，梅尔里沙市正式进入了后来被称为“恐慌时代”的大撤退时期。
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出身民族，几乎所有平民都拖家带口地涌向了城市的老破小火车站，顿时就把那里挤得水泄不通，随时都有发生踩踏事件的风险。
虽然政府一再保证他们增开的列车足够保证所有人都撤离，但敌军推进的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大家的预料，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在第一时间逃离这处未来的战场。
更何况这些天来，军队也在忙着用军车转移最后一批从战场抓来的俄国俘虏，几乎半个城市都在讨论着这样的场景：
据说一个嚣张的俄国俘虏把头探出了军车的栏杆，向旁观者叫道：“你们这群可怜鬼！强大的法俄联军马上就会打过来！把你们全部杀掉！”
虽然迎接他的是忿怒的市民投掷的烂番茄，但这不妨碍恐慌进一步在城市中传播。
好在派恩接到的任务并不复杂，他的兽娘小队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在火车站当中搭建一堵人墙……兽墙，防止踩踏事件的产生。
虽然兽娘的力气比人要大许多，但在面对汹涌的人潮时，就连训练有素的牛娘茜茜都感到了一阵力不从心。
好在梅尔里沙市政府非常重视民众的撤离工作，虽然火车站每天都人满为患，但派来维持秩序的人手+兽手也十分充裕，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事故。
在挺过了最艰难的几天之后，火车站的人流逐渐恢复正常，派恩的任务也总算是圆满完成。
但闲下来是不可能闲下来的，很快他就又接到了“以冷酷的手段驱离平民”的任务。
不过说实话，在那个天天都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火车站待了那么长时间，光是那鼎沸的人声都把他们吵得脑瓜子嗡嗡的，体力与精力的消耗就更不用说了。
派恩稍微有些理解了在春运与上下班时期，那些在交通枢纽工作的人是什么心情了。
不过春运和上下班什么的，跟梅尔里沙市现在的情况一比肯定就弱爆了。
因此对于驱离平民这项任务，派恩的想法是在街上四处晃悠晃悠，做出一副在执行任务的样子就行了，用不着认真执行命令。
而就在这种时候，他还好巧不巧收到了玛丽的来信，信中不仅提供了他需要的一些数据，还给他提供了一些思路。
当他一边带着兽娘在街上挨家挨户地巡查一边美滋滋地看着信件的时候，露比虽然已经离开了分歧器，但她还是非常有危机意识地凑上前问道：“玛丽又给你写什么了？”
派恩也没有隐瞒，乐呵呵地回答说：“之前我不是拜托玛丽帮我收集一些民众对于这场战争的忍耐度达到极限的案例嘛，她已经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指标：罢工。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搞到的数据，总之她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在1920年，战争刚进行了一年的时候，全国全年发生的罢工次数只有区区几十次，甚至远低于和平年代。
“但到了去年，1924年全国发生的罢工次数已经直逼五位数了。
“你敢想吗？那可是一万场罢工啊，就算德克斯特帝国幅员辽阔，也代表着这片国土上每一天都有27个地方在发生罢工……
“哎等一下，我应该把这些数据出成一道算术题给你们做的，可惜了……”
露比随口吐槽：“用不着什么都出成数学题。”
随后她也惊讶起来：“一天将近30场罢工？这么多吗？我的天，这个国家还有在正常运转吗？”
派恩提醒说：“你是不是在战场上待太久了，都忘了德国还有一种叫工具兽的东西？
“再说了，就算指挥工具兽的人也罢工了，这不还有你们兽人呢嘛。
“虽然工厂的工业生产可能确实会受到一些影响，但不需要太多文化知识的农业生产应该问题不大。
“就算战争难以为继，吃饱饭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你可不要忽略了，现在还在战时状态呢，罢工可是违法行为。
“和平时期国家暴力机关多少会有点顾虑，但现在，他们可是不会有丝毫手软的。”
虽然不是人类，但听着派恩讲人类内部的这些矛盾冲突，露比也还是叹了口气：“这场战争到底还要打多久啊……法国那边不会发生相似的问题吗？”
派恩接着解释：“会呀，但他们的解决方法跟德国这边也是相同的呀。
“我早都说过了，这是一个生产过剩的世界，人们拼尽全力的工作不是为了养活自己，是为了满足统治阶级无休止的贪欲。
“就算只有一部分人在工作，也足以养活整个国家，甚至还能勉强支撑住这场战争，只不过无法彻底战胜对方而已。
“现在德法双方在比拼的，并不是谁的武器更先进，谁的兵员更多，或是谁的将军更聪明，而是谁先坚持不住倒下来。
“玛丽的信中还有提到，她甚至亲眼目睹过一场罢工。
“当这种平日不常见的事情发生在身边时，那只能说，在没有看到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千千万万起相同事件了。
“对了，让我去问一下……”
派恩找上弗洛里安问道：“你应该从后方过来还没多久吧？你有没有看到过罢工？”
弗洛里安一歪头，“‘罢工’？那是什么？”
“就是大街上聚集了很多人，举着标语，喊着相同的口号，比如抗议加班，抗议减薪裁员，要求结束战争什么的。”
犬娘残缺不全的耳朵抖了抖，想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我没有直接看到过，但在后方军营里曾听到过围墙外有相似的动静。”
派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所在的城市也发生过罢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或许……距离战争结束真的已经不远了吧……
“好，那么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挺过这次的劫难……”
露比直接打断：“别立flag。”
第529章 DXXXIII.围城似乎难以避免
见派恩还是盯着玛丽的信看个不停，露比又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
派恩有些懊恼地弹了弹信纸，“这傻孩子，在听说梅尔里沙市即将面临大战之后，竟然想赶过来写她的独家战地报导。
“不行，我得尽快给她写一封信，让她别冒这个风险。
“她是完全看不出来法国佬大有一副包围梅尔里沙市的架势吗？如果这里真的陷入围城状态，那发生什么就完全不可控了……”
然而还不等派恩做出行动，就听前方的房子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叫声：
“放开我！！我是不会走的！！把手拿开！！……”
刚才派恩看到新驯兽师瓦尔特威伦布罗克带着自己手下的兽进入到了那栋房子里，肯定是发现里面还住着不愿意撤离的人，因而发生了冲突。
“放开我！！……我叫你们放开我！！……”
派恩才刚赶过去，就看到瓦尔特手下的两只兽扭着一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赶忙上前阻止道：“住手！放开他！有话好好说！”
那个平民顿时双眼一亮，“哎呀，总算是遇到一位讲道理的好人儿。”
让其他人和兽退到了一边去，派恩上前问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肯撤离？”
对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也不敢直视派恩，低着头客客气气地说道：“还能是因为什么，我没有足够的钱呀，先生。”
派恩说：“政府提供了免费的火车。”
对方回答：“可是您打算让我去哪呢？我是土生土长的梅尔里沙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我在外地也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投靠。
“就算我被免费送到了其他城市去，身上的钱也支撑不了我吃几天饭，现在的工作又这么难找，您打算让我如何谋生？
“我还不如留在这里，至少我的家当都在这里，还能为军队打打工，讨口饭吃。”
派恩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你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儿吧？当战斗打起来之后，我们可完全顾不上你。我丑话说在前，你什么时候遭遇不测，都用不着意外。”
对方也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态度，“嗯，我已经想清楚了。反正在外面也没有活路，与其客死他乡，还不如就埋在这里。”
派恩轻轻叹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劝你了。
“这段时间记得藏好，别被其他人发现。等再过两天，法国佬可能要围城，那时候我们就彻底顾不上你了，你再出来活动。”
对方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您的。您，您真是个好人……”
派恩只是摆摆手，带着他的兽娘排渐行渐远。
虽然选择留在城里的人也不少，但从比例上来讲还是少数。
从他的观察来看，沿街的房屋至少能达到十室九空的程度。
行走在萧条的大街上，派恩只感觉整座城市都空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满地的垃圾没有人清扫，街上偶尔驶过的车辆也是军车，而除了士兵之外，这座城市中剩下最多的就是兽人了。
由于运力有限，因此只能优先保证人的撤离，无法撤离的兽人将会被集中起来管理，必要的时候也会作为后备队投入到防御工事的建设当中。
众人和兽又走过了一个街区，没有再见到一个平民，派恩才叮嘱道：“之后都按照我那样的方式去处理，装作没看到就行，听懂没有？”
但新驯兽师瓦尔特似乎是认了死理，有些不满地说道：“可是我们的命令就是驱逐所有人……”
派恩打断了他：“好啊，那你告诉我，就以刚才那个人为例，无依无靠的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该如何谋生？”
瓦尔特沉默了，派恩也补上了最后一句：“他只是想活着，他有什么错？”
露比满面愁容，“我们也想活着，怎么就没人看我们一眼呢？”
派恩拍了拍她的脑袋，“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缺吃少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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