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不是故意的，派恩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您没事吧？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对方将手按在心口，摇了摇头，“不用了……相较于我，还是这些可怜人更需要帮助。
“唉真的是太惨了……有的人肺部被直接射穿，还有的人肚子被炸烂，到处都是伤口、血液、呕吐和和排泄物……
“这些可怜的人，他们怎么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呢？人在面对这样的惨状时也可以变得如此麻木吗？唉
“您也辛苦了，来喝一口咖啡吧。”
就在派恩将那杯滚烫的咖啡一口灌进嘴里，正打算继续干活儿时，就听到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伤兵高声骂道：“操啊！要不是那帮傻逼炮兵，我至于遭这种罪吗！……”
旁边一位一般路过市民似乎是被激起了维护自家军队荣誉的情绪，不禁皱着眉头说道：“您怎么能如此咒骂我们的军队呢？况且你们还是战友……”
“放你妈的狗屁！！那帮傻逼是个几把的队友！！”
伤兵立刻提高嗓门打断了他，又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失态，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有跟我一起上战场吗？啊？你在教我做事？
“好，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我们出征的时候穿的衣服用了一种新的伪装色，被称为‘派克灰’，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们的是，这玩意儿在阳光照射下会呈现出淡蓝色！直接就跟法国佬撞衫了！
“那帮蠢逼飞行员一看到我们，就把我们的坐标报给了后方的炮兵！然后我们就被自家炮兵炸了整整两个小时！”
说实话，“友军误伤”在古往今来的战争中其实非常常见，也是军事研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但对于军盲路人来说，这一事实显然过于炸裂，当即就把他心中英明强大的军队形象给彻底摧毁，微张着嘴呆立在了原地。
而周围的人却连理会他的功夫都没有，因为很快，老兵们就从这群伤兵的口中听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消息……
第526章 DXXX.急转直下
根据这群伤兵较为可信的证词，其实一开始他们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完成了相当多既定目标。
但或许是这群军官士兵成色都比较新，而且还有很多就是梅尔里沙市出身，因此想在父老乡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所以他们在完成任务后没有停下来休整，而是不假思索地选择追击，试图扩大战果。
之后，有人说对面的法军是精锐，还有人说他们钻进了法军的圈套，总之盲目追击的他们立刻遭到了迎头痛击，随后又很快演变成了溃退。
而这波溃退就像是雪崩一样，法军趁势发动了全线反攻，结果竟然把德军这次的进攻行动给打成了大撤退，整片战场都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炮兵误击步兵这类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由于战况急转直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德军从上到下都缺乏最起码的心理准备，也无法解释这样的转变，因此很多将军和军官就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他们说，军队中其他族群的士兵因为对德国当局不满，做出了许多背信弃义的行为，所以才导致了行动失利。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有看到英国和阿国士兵在行军过程中给地面留下旗子和镜子之类的标记物，甚至故意点燃一堆枯草制造烟雾，从而引起法军的注意。
派恩立刻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要是放任这样的言论酵的话，怕是会在这座多民族混居的城市引发大规模暴力事件……”
但其他老兵对此不以为意：“哪有那么容易引发暴力冲突，大家不都是住在同一座城市中的邻居嘛，而且已经和平相处好几十年了。”
保罗他们基本都来自于内地城市，而内地城市的民族构成都非常单一，一年到头甚至连一个外国游客都见不到，因此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民族冲突是怎么一回事儿。
但派恩不一样，对地球历史颇有了解的他知道，甚至直到他出生的21世纪，地球上也还在发生着种族仇杀事件。
这种事情的发生与否，完全不能用常理去考虑。
随着战况的恶化，笼罩在人们心中的恐惧越深，发生这种非理智行为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一切，却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只能做好心理准备，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
似乎是专门为了印证伤兵们带来的传闻的真实性，不出几日的一天晚上，派恩在站岗的时候就看到，远处的天空与大地被一阵又一阵的闪光所照亮。
虽然暂时还听不到炮声，但很明显，法军已经打到了目力所能及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包括B连在内的许多部队紧急集合，得到了对外层堡垒保护圈以外的村庄执行焦土政策的命令。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军队让村长将所有村民召集起来，宣布这座村庄将会被彻底夷为平地，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用的物资，每个人只有4个小时收拾物品，然后就将踏上漫长的逃难之旅。
当村民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必须放弃自己一生都在经营，甚至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只能带着极其有限的家当远走他乡时，他们脸上的绝望表情甚至就连派恩这样见惯了战场惨状的老兵都有些不忍直视。
但最终，这些逆来顺受的村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返回家中，收拾着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
他们把能带走的家当，床垫、被褥、锅碗瓢盆和一些吃的，放在马车、四轮车、两轮车、独轮车，还有儿童车里，或是背在背上、扛在肩上。
有的独轮车甚至都没有轮子，只是用几片木片钉在一起充当轮子而已。
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满脸的忧伤、绝望、慌张和屈从。
就连孩子们怀中也尽可能多地抱着东西，有的还抱着破旧的玩具娃娃，被母亲牵着胳膊走着。
有几个年龄稍大的小姑娘互相牵着，磕磕绊绊，不时回头看一眼。
在他们身后，士兵与兽兵们已经奉命给所有的房屋浇上了汽油，然后一把火全点着了。
在近处看的时候，房屋熊熊燃烧的火焰比普通的篝火宏伟不知道多少倍，几乎要照亮半边天，噼里啪啦的爆鸣声不绝于耳，热量更是相当恐怖，让人完全无法靠近。
派恩站在远处，看着腾空而起的火焰，他只感觉自己就像是巨人脚边的一只小虫子。
相较于几年前在火场救人的经历，他觉得这次的火焰要恐怖得多。
但是当他们终于忙完了一天的任务，在晚上返回高处的梅尔里沙市区时，看到的景象却大不相同。
虽然他们仍然能看到远方村庄残骸燃烧的景象，虽然那成环状的火焰围着城市绕了一圈的景象还是挺震撼挺吓人的，但从这个距离这个高度看过去，实在是有些渺小的过分了。
就像是那些村民还没有离开，只是在进行普通的烧荒作业似的。
脑海中同时勾勒着白天与晚上看到的场景，派恩也对前世听到的一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而这座山，仍然在不断地增高。
很快，不再有运载伤员的列车从前方抵达梅尔里沙市，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在梅尔里沙市与后方之间来回奔波。
市民们不知道火车在运走什么，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街道上和公园广场里除了临时搭建的收容伤兵的帐篷外，又增设了哨卡和军营帐篷。
如同野火燎原般，各式各样的传言几乎传遍了每一个大街小巷：
前线已经失守，梅尔里沙市即将成为新的前线；
法国佬正像是400年前入侵的阿什托兹卡人那样，每到一个地方都以杀人为乐；
敌人的兵力过于庞大，军部对于守住梅尔里沙市没有信心，正在计划撤退……
而当惴惴不安的市民纷纷涌向银行，打算将毕生的积蓄都取出来购买生存物资时，却震惊地发现，银行已经不再开门了。
虽然银行宣称这是为了防止挤兑，而且他们也没办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但在这种敏感时刻做出这种举动，民众是不会相信他们的。
在这件事情的刺激下，流言也开始进一步发酵：
市长和驻军司令已经跑了！过不了多久城市的治安系统和食品供给都将瘫痪！快逃命吧！
直到这种时候，政府和军队才终于坐不住了，准备出重拳狠狠维护一下已经濒临崩溃的秩序……
第527章 DXXXI.继续向下
两天之后。
天空还没有完全亮堂起来，趁着还在宵禁时间里，派恩带着自己兽娘排钻进了大街小巷，在每一面墙上张贴政府给民众的通告。
目前通告上的用词还只是“建议”，但派恩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建议”就会变成“命令”。
不过对于这样紧张的景象，已经打了许多年仗的他早就习以为常，他甚至还有心情把莱茜拉到一边，给他布置了识字任务：“来，你看看通告上写的是什么。”
莱茜抓着通告看了半天，脸也凑得离纸越来越近，几乎要把一双狗眼瞪成斗鸡眼，但最后也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啊哈哈……抱歉，主人，我只认出了‘粮食’……”
对于脑袋受损的狗子的识字能力，派恩差不多已经认命了，所以他也只是表示鼓励地摸了摸狗头，“没关系，你还能认出几个词已经很不错了。”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派恩失落的表情，莱茜心有不甘，她的狗脑袋立刻飞速运转起来，竟然指着通告上的字开始了推理：
“啊，那个，结合现在的情况，我觉得‘粮食’前面的字应该是‘囤积’。
“如果是要让民众囤积粮食的话，那就说明情况不是很好……啊！我认出来了！这里写的是‘战争’！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说的应该就是‘战争’即将‘降临’了……”
莱茜的推理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她暂时认不出更多字了，没有新的信息就无法进行新的推理。
不过即便是这样，派恩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继续揉搓着狗头，“不错呀莱茜，看来你还是有脑子的嘛，竟然仅凭这么两个词就推断出这么多信息，而且还都是对的。”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条傻狗吗？
事实证明确实是，在得到主人的夸奖之后，莱茜立刻停止了思考，摇着尾巴傻笑起来：“哎嘿嘿~~”
于是派恩立刻适时地给她泼上一盆冷水：“所以说认字太少的话，就算推理能力再强，也还是会遗漏重要信息的啊……露比，你来看看。”
小松鼠接过通告只看了两眼就说道：“通告的大致内容是，政府要求大家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尽量多囤积粮食，而且要做好一旦接到通知就能在24小时内撤离的准备。”
于是派恩又转向莱茜说：“看到没有？漏掉‘随时准备撤离’这条信息可是十分致命的。”
莱茜吐着舌头打算蒙混过关：“哎嘿嘿~~”
当宵禁结束的时候，派恩的兽人小队已经完成了富人区的通知张贴工作，准备带着剩下的通告前往平民区。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露出尖尖角，穿着考究的富人们就从独栋二层小洋楼中走了出来。
他们所有人都穿着考究，但脸上却满是与他们的服饰不相称的凝重表情，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神色匆匆地朝火车站跑去。
在每个家庭身后，都跟着数只兽娘，而她们身上无一例外都背负着远超人类负重极限的包裹。
有的家庭还有帮他们处理杂务的仆人，这些仆人基本都是先主人一步出门，上街拦一辆出租车或兽娘拉车，或者给主人的私家拉车兽娘交待路上的注意事项。
“哎呀，看来打仗也不是全无好处嘛，至少可以让这帮富人尝尝逃难的滋味。”
派恩转回头去，看到说话的人是瓦尔特威伦布罗克，这家伙是新来的驯兽师班长。
只能说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仇富心理实在是太普遍也太合理了，但因为派恩不是很喜欢这次新来的驯兽师，所以就随口呛了他两句：
“人家就是逃难去了，也比咱们所有人和兽加起来还有钱。
“而且你想想看，明明撤离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下达，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急着行动？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战火烧到梅尔里沙市只是时间问题，但凡有一点钱有一点关系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先行撤离的。
“不像那些相信政府的傻瓜，还搁这儿傻等着撤离命令呢，到时候怕不是运力紧张到必须丢弃所有随身物品，只能把人运出去了。
“哦对，咱们这些炮灰才是真正的实惨，不仅走都没法走，还要被送上前线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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